宫女都是十几岁的姑娘家,没有不爱俏的,每每发了新衣都会第一时间穿上。
可那日赶巧,景仁宫正好做了喷香的烤鸡架,传话的人说:那鸡架是整只鸡去肉留骨,先用清油炸过一遍,再用加了香料的油细细煎或是烤过,最后撒上辣椒、孜然等混合香料,还没吃便能将人香个跟头。
传话的人还说,滚烫的鸡架才好吃,热乎乎的,辣滋滋儿的,满嘴油香。
藤黄素来是个贪吃的,哪还顾得上什么衣裳,当下随手将衣衫塞进箱子里,急急忙忙便要赶去景仁宫吃鸡架,待到吃得饱饱的回来,早已将新衣忘得一干二净。
这一来二去的,竟逃过这一劫。
王仪宁看着贴身宫女脸上红通通极为吓人的疹子,自己人知道她是桃花之气毒的,但幕后黑手却不知情,又有那痘痂在,自然会认为是天花。
问题是,背后之人费这么大功夫,即便成功陷害了启祥宫,又有什么好处?
启祥宫虽不是冷宫,但皇上极少踏足,不会挡,也挡不住别人的路,除非······王仪宁遥遥看着东面的方向,那人的目的是景仁宫。
所以,这次的罪名是什么?贵妃娘娘宫务管理不当,任由痘症肆虐?又或是御下不严,扰了宫中清净?
应当不是这些。
若是只是这样简单的错处,没有造成太大的影响,是扳不倒一位出身高贵的贵妃的。
王仪宁皱眉沉思,眼神落在院外的宫门处,大门不仅被紧紧阖上,甚至还贴了封条——只听从皇命的慎刑司之人为何如此郑重,仿若如临大敌?
对帝王而言,下人的命是最不重要的东西,往日宫中有疫症时,一定会第一时间挪到宫外、城外,挪到遥远的,不会影响主子的地方。
她心中陡然生出几分明悟,将宫内上上下下挨个在心中盘算一遍。
首先,皇上和老祖宗得过天花,自然不会再得。再者,皇后不会拿自己的性命同贵妃娘娘争宠。至于那些嫔妃,自然是配不上这么大阵仗的。
这么大的阵仗······王仪宁眉头紧锁,感觉自己离真相只有一步距离,但犹如梦里看花,那层模模糊糊的窗户纸怎么也捅不破。
“werwerwer”金宝今日被憋了整整一上午,整只狗快要疯了,它咬着主人的裤脚,连扯带拽,迫切地想要出门溜达一圈。
力道所在,王仪宁的视线被迫落在土黄色的小狗身上。
黄·····皇······小······对了,是太子!
王仪宁蹭地一下站起身,许是起身的速度太快,整个人都不由得眩晕起来。
幕后之人怎么敢的?!
若是这个罪名做实了,大清岂不是要出现第一个被废的贵妃!
“娘娘!”藤黄连忙搀扶住主子,神情紧张,“您没事吧?”
总不会是那隔着厚厚阻拦,又被烧尽的痘痂让主子得了天花?
王仪宁稳了稳心神,摘下手上的镯子套在藤黄手腕间,“这回,本宫替娘娘记你一功”。
若不是这个傻丫头贪吃忘性大,这次真的会在劫难逃。
“啊??”藤黄愣愣地看着腕间,满脸问号,“我?功劳?”
得疹子,害启祥宫被封,没有错,还有功?
王仪宁点了点头,没再解释,伸手捞起地上的金宝,又吩咐左右,“拿纸笔来”。
鱼惊不应人,启祥宫必须老老实实地被封禁,才会让背后之人放心大胆地对贵妃娘娘出手,但完美的陷阱已被一场乌龙撕开了一道缝,她们只需从缝中悄悄逃脱,静待钓鱼人提勾。
到时候,幕后之人不仅会竹篮打水一场空,更会偷鸡不成蚀把米,自作自受。
两个贴身宫女虽不明白主子的用意,依旧应声去了,藤黄拿纸笔,青金绣布袋,片刻功夫,金宝的腹部的长毛底下便藏了一个小小的袋子。
“好金宝,阿娘的乖金宝”,王仪宁一字一句的交代,“今日有一个重要的任务交给你”。
“去贵妃姨姨那里,记住,是贵妃姨姨那里,姨姨那里有好多好多好吃的,还有百岁陪你玩”。
玩??
金宝立刻瞪大了眼睛,两个耳朵也忍不住蒲扇起来,去哪玩?怎么玩?好好玩!
藤黄有些忧愁地看着它,“咱们金宝会不会找错地方啊?”
傻乎乎的,又贪玩,若是中途跑到别处玩了,又该如何是好。
王仪宁捧着金宝的头,盯着它的眼睛,“记住阿娘的话,去贵妃姨姨那,记住了!”
金宝也不知道听懂了没,欢快地在青石砖上戳了几下狗爪子,还中气十足地狂叫了几声。
这下王仪宁也忍不住叹气了,可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办法,慎刑司的人个个领着皇命,根本不会放她们出门的。
难道真的要向娘娘话本子中写得那样,用肚子撞护卫的刀?可那样除了给地上添些污渍,再无半分用处。
“好金宝,威武雄壮的金宝”,她只能再细细交代金宝,“去好吃的地方,记住,是有好吃东西的地方!”
众人担忧又期盼的目光中,金宝踏上了征程。
他昂首挺胸地从属于自己的大门迈步走了出去,唔,左右无人,并没有人看到他金宝大爷。
哇哦,是自由的味道!
小狗狗难免有些得意,走路都不由得摇头晃脑起来,可刚高兴没多久,就看到了好几个臭臭的人。
阿娘说过,那种臭臭的味道是血腥味,是那种胆大包天,敢揍金宝大爷的人身上才会有的味道,必须离他们远远的。
金宝连忙加快脚步,狗爪子敲在青石砖上的声音从哒-哒-哒,变成了哒哒哒哒哒哒。
声音好听清脆的同时,也引起了慎刑司人的注意,有个小太监朝那边看了一眼,问向左右,“那个黄色的土狗是不是启祥宫里的?”
他们奉皇命在此,可不敢出纰漏。
旁边的人连忙顺着小太监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一个屁股圆圆的小狗正颠儿颠儿地奔向远处。
可就不是敬嫔娘娘那只!那副毫无名贵血统的,完全乡村土狗的,完完全全的卑贱模样,被宫人们私底下议论过多回,也笑过多回的,宫中上下谁人不认识。
众人连忙去追,还有人顺手抄起手边的棍子,抬手便扔了出去,但那狗实在伶俐,小屁股一扭,竟就躲了过去。
逃脱也就罢了,那可恶的狗,甚至还得意的回首狂叫几声,连叫声中都带着嘲笑的意味。
追在最前方的小太监被气了个倒仰,正巧前方来了个相熟之人,连忙嘱咐他拦狗。
二人一前一后,将夹道堵得严严实实,左右又追上几人,众人形成包围姿态,以合围之势团团围住金宝。
显然,这只可怜的小狗已经躲无可躲了。
小小的金宝急出了吱吱的叫声,黑漆漆的大眼睛滴溜溜直转,想要寻个空逃出去。
巧了,对面来人是灶上活计的,别的不说,就是眼疾手快,一把就抓住了他的后腿。
巨力袭来,后腿像是断了一般的痛,但金宝顾不上哀鸣,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转头便在小太监的胳膊上咬了一口。
“好一个狗畜生!”
那太监不吃痛,猛地甩手,瞬间,金宝便被甩到了墙壁上。
人,好坏!
金宝急速地喘了口粗气,来不及顾及全身上下的疼痛,连忙爬起身,正巧,身边便有一处狗洞,它扒拉着三条得用的腿,一瘸一拐地钻了进去。
这回,它再也不敢得意,紧闭着嘴,夹着尾巴,直奔景仁宫而去。
阿娘说的对,外头对它这样的狗宝宝来说,实在是太危险了,它还是先去姨姨那儿吃点好吃的,再欺负一下百岁,安慰一下受伤的心灵吧。
不过,金宝大爷的脚虽然受伤了,但脚程还算快,很快,它便赶到了景仁宫,钻过门缝,飞过门槛,瞅了个空,直奔正殿。
嗯?不对啊,它的小鼻子嗅了嗅,姨姨怎么不在?它记得这个有许多好吃的姨姨是不爱出门玩的呀。
金宝想了片刻,用没有受伤的那只后腿挠了挠肚子,却没有摸到自己身上温暖又柔软的皮毛,而是一个滑溜溜的东西。
啊,这是阿娘交代的任务!
不管了,就去找那个身上有很多姨姨味道的人吧。聪明的金宝直奔豆蔻脚下,躺在地上,露出肚皮上阿娘绑的荷包。
人,快看,里头有阿娘写的信!
众人一个不留神,便见一条黄色的闪电,从景仁宫的门外一路冲进来。
定睛一看,竟是金宝,算起来,这应当算是它第一回 安安静静地进来,既没有werwer叫,也没有用那锋利的狗爪使劲扒拉青石砖,只呜咽着往地上一趟,将自己柔软的肚皮露出来。
可怜见的,金宝这是怎么了?
不仅嘴里有块太监身上的破布,身上的皮毛也不是原来那副油光水滑的模样,反倒乱糟糟的,还沾着石子和灰尘,甚至还有些许蜘蛛网。
这还不算什么,金宝停下来后,竟是一瘸一拐的,显然后腿被折了。
可怜的金宝,怎么吃了这么多苦!
众人都是看着它长大的,自然心疼,忍不住便要上前,却被豆蔻喝止了。
“都离远些”,她吩咐道,“做自己的事去!”
敬嫔虽同娘娘好了一场,但人心毕竟隔肚皮,听说掉进水里的人会在大恐怖来临之际,死死拖住救自己的人,一起沉沦地狱。
无论如何,还是得防着些。
不消说,众人都理解她的做法,当年天花最肆虐的时候,曾经有官员将生病的人撵出城外二十里——在没有办法隔绝这种疫症的时候,距离便是天然的防护。
豆蔻有条不紊地安排了景仁宫的诸多事宜,然后在后殿最偏僻的地方寻了个密闭的房间,带着各式各样的药,抱着金宝走了进去。
半夏曾以为,没有掌事宫女的管束自己会很高兴,但不知为何,心中却是沉甸甸的,坠得人心里头难受。
她头一次没想着如何取代豆蔻成为娘娘身边的第一人,而是默默地祈求漫天神佛,希望一切都回到正轨上。
幸好,上天眷顾!
“娘娘”,半夏强忍着心中振奋,细细整理佟宛宛身上的披风,意图将每一条皱褶都拉平顺,“是误诊!”
没有天花,没有疫症,是藤黄那个贪吃的丫头误食了一块桃花糕,起了满身的红疹子,被太医不小心误诊了。
她吸了吸鼻子,都怪那个蠢丫头,闹了这么大一圈子,又将这么多人折腾得人仰马翻,连眼泪都骗了一箩筐。
“真的只是误诊?”佟宛宛震惊之余,连声追问。
半夏连连点头,将金宝送信、乾清宫送来张太医之事通通说了,又说了她们的应对,说刘保贵是如何狐假虎威将张太医送进启祥宫,又是如何通过银杏认识的人将消息传出来的。
“娘娘恕罪”,半夏一面系这披风的领子,一面低头请罪,“为了不打草惊蛇,如今张太医只能被关在启祥宫中”。
太医万岁爷送给娘娘调理身子的,她们这般自作主张,不知道娘娘会不会生气。
“事急从权,你们做的很好”,佟宛宛温和地看着自己的宫女,眼神中只有肯定,“你们忠心、聪明、有担当,遇见你们是我的福气”。
幸好不是天花,幸好宫人聪慧肯做事,幸好金宝聪明又伶俐。
这些事情能有其一已是幸运,如今景仁宫三者皆有,可见她是多么幸运。
“你回去便开箱子,上上下下,每人都赏五两银子,做两身新衣衫”。
佟宛宛不是爱画大饼的人,员工做的好,就应该有赞扬,有奖励,有实实在在的奖金,“再吩咐小厨房做几桌上等席面,待接了仪宁过来,咱们痛痛快快地庆祝一场!”
半夏脸上亦是止不住的笑意,还有一种莫名的激动光彩,她抿嘴笑了片刻,又道,“敬嫔娘娘说,她如今不能出来,且绝不能同旁人说启祥宫没有天花之事”。
“敬嫔娘娘还说了”,小宫女压低声音,用只有二人能听到的声音道,“趁敌不备,打他一个措手不及!”
打他一个措手不及?
佟宛宛略一思索便明白了这话中的含义,现代社会常说:信息为王。不真实、不对等的消息,会产生许多误会,更会让人做出错误的决断。
她垂下眉眼,却仍有些许愉悦从眼角溢出。
是啊,谁喜欢被人摁在地上打呢,如今有机会反攻回去,自然要有仇报仇,有怨报怨!
-----------------------作者有话说:达达真的觉得这些女孩子都好可爱,好聪明,都在努力的生活,所以会写她们面对危机时的应对,一点点小聪明,一点点守望相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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