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汪汪立功
这些日子,越来越多的时候,苏麻喇姑开始想起过去。
想起太宗,想起世祖,想起那些在紫荆城中凋零的草原之花。
眷恋过去,是迈入暮年之人的习惯,她知道,她也知道在这日复一日,一成不变的宫廷生活中,青葱年华早已逝去。
她老了。
谁都逃不过岁月的流逝,这很正常,一直以来,也是苏麻喇姑能欣然接受的,在她看来,即便是死去,也不过是重新回到长生天的怀抱,重新归入混沌之中罢了。
可如今,她突然开始畏惧。
她眼睁睁看着英明神武的老祖宗变了,老祖宗忘了自己同先帝一同定下的国策,忘了那两任被废的皇后。
很多时候,忘记并不是一件可怕的事,悲伤的事情忘掉,才能过得痛快,焦虑的事情忘却,心中才能平和。
但有的时候,有些恐惧和痛苦记在心里,才会珍惜现在的日子。
“哀家在的时候尚好,若是哀家去了,科尔沁同大清的情便断了,玄烨是个合格的帝王,不会容许身侧有猛虎酣睡”。
苏麻喇姑还记得当时的场景,老祖宗歪在榻上,眼神闪着奇异的光彩。
“哀家身子还算不错,若是有一个科尔沁血脉的阿哥······一切都将大有不同”。
老祖宗没有糊涂,十分清醒,甚至清醒到拾起野心的程度。
女人有野心从来都不是一件坏事,草原上的女子们有着数不清的牛马和奴隶,更有着让人无法忽视的权力。
但时间和机会都是会流逝,一去不复返的,当初可以垂帘听政的时候,老祖宗选择了退让,如今皇上早已坐稳了皇位,如何再重现草原荣耀。
苏麻喇姑收回纷乱思绪,眼神落在其其格的肚子上,彤史没有记录,怎会有孩子,还有那碗莫名其妙的药,安嫔那个没脑子的又怎么可能有那么大的能耐。
有些事,不能深想,细细思量只会遍体生寒,徒留恐惧。
“你是聋了吗,没听到姑姑的话吗?”其其格裹紧大氅,厉声呵斥那拉氏,眼神却是在看着皇后和贵妃,“还不快滚!”
那拉氏恍然未闻,眼睛紧紧地盯着苏麻喇姑的。
姑姑的眼睛很清明,里面的同情和怜悯显而易见,她看懂了,也明白那是长辈对晚辈的疼惜和劝告。
其实姑姑说的是对的,人不能同天斗,除开折了自身之外,没有其他任何好处。
另外,李家也不止琼英一个,还有她的兄弟和叔伯婶婶们,仔细思索,权衡利弊,确实不能为了一个人影响到整个家族。
那拉氏急促地喘了一会粗气,扭头看向院中,琼英孤零零一人跪在院中,眼睛像是被水浸透,又像是被火点燃——琼英进宫一年多了,一点儿也没变,甚至连受了委屈的神态都和在家中一模一样。
她眨了眨眼睛,逼走水气,再抬起头时,脸上带了些歉意,“姑姑,这次舒舒要让您失望了”。
她一面说着,一面从袖中掏出带着体温的玉佩,“舒舒不懂事,又得让您操心了”。
苏麻喇姑低头看向手中,那是她的玉佩,当初尚在盛京皇宫中时,两个小姐妹赠送给彼此的东西,天真稚嫩的她们轻易地许下誓言:姐妹情深,永不分离。
后来年岁渐长,知晓了女子漂泊的命运,儿时的玩笑话便只能归于玩笑,好在二人的情谊没变,两个少女握着彼此的手许诺:玉佩为信,相互扶持。
舒舒的娘亲走几年了?两年还是三年?人老了,再近的事儿也记不住了,只有记忆中的笑容依旧灿烂。
“痴儿,都是痴儿!”
舒舒如此,她又何尝不是如此,甚至连老祖宗······苏麻喇姑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摩挲着手中玉佩,转身去了内殿。
————————————随着苏麻喇姑的离去,室内重新恢复寂静。
钮祜禄皇后老神自在地坐在椅子上,她轻吹茶叶,抿了一口茶水,含笑盯着碗中茶叶沉浮。
笑话,这样的死局岂是一个奴婢能解开的,说句让人开心的话——她们越挣扎,这事闹得越大,安嫔的下场就会越惨!
还不如乖乖听她的话,老老实实认了罪,再将过错推到景仁宫头上,除开贵妃之外,剩下的所有人都安好,所有人都平安喜乐。
可惜啊,那安嫔又蠢又倔,实在是不上道。
不过,孩子没教好,自然是爹娘的错处,安嫔无爹无娘,想来便是这位嫂嫂的缘故。
皇后的视线落在那拉氏身上,听说许多年前,这位‘京中明珠’也是出了名的暴脾气,借着外祖阿济格的权势很是横行霸道,但后来,不还是灰溜溜地嫁到了李家。
老话说:吃一堑长一智,偏偏她又教出一个安嫔出来。
啧啧啧,有些人啊,就该吃一吃这命运带来的苦楚,才肯老实。
佟宛宛同样端着茶碗,看似低垂眉眼,眼神却偷偷随着皇后的眼神游移,可她实在没这个脑子,也没有神情放大镜,看不出几分不屑几分讥笑,又或是几分志得意满。
徒劳无功,她只好递给那拉氏一方手帕,又去看外间的二人。
显然,僖嫔需要一个大夫。
“你去扶她们二人一把”,佟宛宛唤来银杏,意有所指。
“贵妃娘娘这是在做什么?”其其格尖利的声音响起,“这里是慈宁宫,她们是老祖宗要罚的人,你敢忤逆老祖宗?!”
佟宛宛懒得搭理她,见银杏的手搭上僖嫔的手腕,这才看向咸福宫格格,“本宫可曾说这二人无罪?或是饶过她们?”
“刑不上大夫,她们身为后宫嫔妃,又贵为嫔位,自然是千金之躯,另外,此处是慈宁宫,她们这些做晚辈的若是晕在这儿,岂不是会污了老祖宗慈爱的名声”。
“咸福宫格格”,佟宛宛轻飘飘地看了她一眼,“本宫乏了,要休息,你不许再同本宫说话”。
其其格一滞,这么多年,她还真没见过比自己还要张狂的人,连续两次被这佟氏一而再再而三地用位份压制,她说贵妃‘忤逆’,贵妃便要还回来一个‘不尊’,若是治罪,都得治罪。
真真是,气煞人也!
佟宛宛得了几分清净,隔着殿门去看院中,只见银杏满脸慎重,对上她的视线,还轻轻地摇了摇头。
僖嫔伤得那么重吗?这不正常啊,宫中的妃子可以疯,可以病,也可以偶感风寒,可以失足落水,但绝不能是被太皇太后活活打死。
另外,安嫔看着都没什么事,怎么偏偏挡棍的僖嫔伤这般重?
‘尽力而为’佟宛宛无声对银杏说道,景仁宫和长春宫没什么往来,看在安嫔的面上,能救则救,救不下来,那便是命数。
银杏微微点了点头,伸手扶着僖嫔,按住几个穴位,又趁旁人不注意时,悄悄将怀中瓷瓶塞进安嫔手中。
安嫔一愣,有些没反应过来。
方才她悲愤之下,想要带着柔玉强冲出门,刚起身,却又被人牢牢摁在地上,好不容易看到了嫂嫂和贵妃娘娘,正想求助,却见二人亦被拘在殿中,嫂嫂还跪在地上,为她苦苦哀求。
四下无助,孤立无援,偏偏柔玉的呼吸愈发微弱,一时间,她已心如死灰。
论情,她拖累家中,使得哥嫂长辈操心,卑躬屈膝,丢下脸面苦苦求人。论义,若不是自己一再要求,柔玉这个胆小的,肯定不会来慈宁宫,是她害了好友性命,她想好了,既是自己的错处,自是要自己承担,正好黄泉路上一人寂寞,她可以陪着柔玉黄泉路同行,奈何桥同往,若是有幸,下辈子投胎到一处,还可以再好上一场。
安嫔摸着袖中的簪子,最后深深地看了嫂嫂一眼,正待用力,手心被塞了个温热的瓷瓶。
“快喂给僖嫔娘娘”,银杏压低声音道。
这药中有百年山参,有吊命之效。
安嫔低头一看,只见是一个成华窑的彩瓷,心中不由得生出几分希望,景仁宫的好东西最多了,同样都是治牙疼的药丸子,贵妃娘娘处的就比旁处的要好上许多。
普通的青花白瓷瓶装着的药丸都这么有效用,这样稀罕的瓶中定是贵妃娘娘的救命神药、不传之秘。
肯定能救下柔玉!
她颤着身子,撩起柔玉的衣衫给自己擦眼泪,又用自己的衣衫去擦柔玉唇边血沫,借着衣衫的阻挡,将药丸塞在柔玉的舌根下。
她还一面哭,一面喊,“老祖宗,太后娘娘,千错万错都是嫔妾的错处,同僖嫔又有何干,如今她被误伤,人快要死了,慈宁宫也不管吗?”
佟宛宛:········快快捂住安嫔的嘴!她连忙用眼神吩咐银杏。
都说不怕聪明人使计谋,就怕蠢人灵机一动,这不是找死的行为吗?
银杏也被吓了一大跳,一个劲地使眼色给安嫔,终于,在眼皮都快抽筋的时候,安嫔住了嘴。
佟宛宛刚松一口气,身子靠回椅子上,又见慈宁宫的大门处,一个眼熟的身影在晃来晃去,正是半夏。
没完没了了这是,真当慈宁宫是菜市场不成?!
话虽这样说,但佟宛宛还是认命起身,她身边的这几个大丫头都是稳妥之人——定是有极为重要的消息,这才冒险找过来的。
慈宁宫的宫门处,半夏正同守门的太监寒暄。
“劳烦公公”,她客气地递出一个荷包,“我们贵妃娘娘身子弱,今儿出门有些着急,忘了带披风,您能不能通融一二,让我将这披风送予娘娘”。
守门的太监掂量了下荷包,轻飘飘的,定是好东西,但慈宁宫的人谁不知道,这宫殿的主子们最不喜欢的便是景仁宫了,放在别处不过是一抬手的事,但对于景仁宫的人来说,就是不行。
“你这小丫头别在这处歪缠”,老太监出声撵人,“慈宁宫里头有地龙,冻不着你们娘娘”。
半夏神情微滞,想了想,又将手腕上一只韭菜叶素金镯子摘下,“公公,那我不进去了,能不能劳烦您将这披风送进去”。
“我一个奴才,可不敢沾染贵妃娘娘的东西”,那老太监手摆得跟钟一样,连声拒绝,但阳光洒在金子上,实在晃眼极了,他停顿片刻,踢了一脚自个儿的徒弟,“去,将贵妃娘娘请来”。
只是片刻功夫,还在站在门外,应当没事。
当然,至于贵妃娘娘能不能被一个小太监叫动,肯不肯出来见自个儿的宫女,那就不是他的事了。
老太监不引人瞩目地接过荷包同镯子,背着身子用指甲在上头用力掐了一下,光面的素金镯子上立刻出现一道深深的指甲印。
最上等的软金,值了!
瞬间,老太监便笑得见牙不见眼,他清了清嗓子,背着手,领着刚回来的徒弟,开始研究门上的漆该如何上,怎样才能上的好看、光滑、气派,才不会堕了慈宁宫的脸面。
佟宛宛从空无一处的大门中出去,一眼就看到了自己的贴身宫女。
半夏也顺势凑过来,展开披风,动作轻缓地将其披在主子身上,“娘娘,方才金宝来了”。
金宝来了?
佟宛宛有些疑惑,金宝正是仪宁那只亲人却过于活泼的狗,经常随着她一起来景仁宫找百岁玩。
它来景仁宫,并不算什么令人惊讶的消息。
不对!她倏然起如今启祥宫被封,只许进,不许出,必不可能是仪宁带出来的,慎刑司的人更不可能帮着往外运一只狗。
那它是怎么出来的。
佟宛宛视线游移,正巧落在宫墙最下方的一处窄洞,那是建造时,专门为猫狗留下的通道。
是了,金宝定是从狗洞里钻出来的。
那么,现在只剩最后一个问题:它是不小心钻出来的,还是仪宁,有意为之?
——————————————启祥宫,正殿。
王仪宁看着眼前被燃烧成灰烬的衣衫,心中猛然松了一大口气。
幸好发现的及时,幸好不是痘症。
一旁的青金和藤黄皆是满脸雀跃,青金更是忍不住劝道,“娘娘,咱们快把这个好消息禀到皇上那里吧”。
万岁爷知道冤枉了娘娘,委屈了娘娘,肯定会心疼娘娘的。
藤黄却有不同意见,“咱们还是别去讨人嫌了”。
慎刑司的人一个个脸黑的同包公一样,莫说是想要出去,便是离他们近了些,都是连声呵斥。
再说了,便是真能出去又如何,指望乾清宫的人还不如指望景仁宫的贵妃娘娘——那才是真正心疼娘娘的人呢。
坐在中间的王仪宁没说话,脑中在不停地推理今日之事。
首先,定是有人在陷害启祥宫。
据藤黄所言,这带着痘痂的衣衫是一个面生的小宫女给她的,还说是今春发的新衣,所有人都有。
冬日的袄子素来臃肿的像是水桶一般,颜色还是土黄、藏蓝等色,穿起来活脱脱老了十岁不止。春衫不仅俏丽鲜亮,关键还合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