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青窈浑身一震,说不出的惊诧。
她向来了解自己这别扭又奇怪的性子,面热心冷,将有限的热情和温柔都给了身边的亲人,其他人对她而言,就像是游戏世界里的npc。
谁会去在乎一个npc的想法。
她有时庆幸于自己这样冷静剥离的性子,有时又觉得这样冷漠的性情实在糟透了,更是不敢将它展露于人前,却从未想过世上会有人能这般透彻地理解她。
心底高高架起的防线,在这一刻悄然崩塌,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意顺着心口,蔓延至四肢百骸,睁得干涩的眼眶也微微泛起了湿意。
她张了张嘴,又确认了一遍:“你真的不觉得,我很奇怪吗?”
崔应没有错过她眼底的动容,无比认真地回道:“我不觉得。”
再简单不过的四个字,却掷地有声。
说着,他的目光望向他们来时的方向:“就像是方才你见到的那株辛夷花,花苞紧紧包裹着自己,过往的人都认不出它是什么花,或许会觉得它是个异类,可也有人会知道,它这样做,是为了保护其中尚未绽放的花蕊。”
只有时机到了,它才会缓缓绽放,守候的人也才能看到它原本的模样。
崔应忽而笑了笑。
薄青窈一愣,问他笑什么,崔应清咳一声,有些不好意思:“能成为第一个倾听你心声的人,我比方才还要更欢喜一点。”
薄青窈听了,心里那份沉甸甸的纠结和难以自洽,神奇般地淡了许多,也浅浅地笑起来,眼眸弯成两弯漂亮的小月牙。
崔应看着便有些出神。
他其实很想问一句,那你呢,你有因为我而欢喜一点点吗?
话到了嘴边,崔应还是怯了。
他怕自己太唐突,会将她好不容易敞开一丝的心门重新阖上。
于是他微微垂眸,唇边噙着温和依旧的笑意:“今日天朗气清,城郊马场冰雪消融,青草翻绿,我本打算宴后去纵马驰骋一番,不知……青窈可愿同行?”
这是他第一次当面唤她的名字,薄青窈却没有太多的不适应。
她微微点头,露出一抹如释重负的笑意:“好。”
*
大婚后,穗儿在自己府上住了三日便待不住了。
许安白日里要当值,偌大的宅子只有她一个人,除了绣花就是喝茶,再没有比这更无聊的日子了。
大婚第四日的卯时,终于忍不了的穗儿背了个小包袱,跟着上了许安外出的马车。
许安满眼亏欠地摸摸她还没睡醒的脸,让她靠在自己肩上再睡一会儿,吩咐马车调转方向,朝着王宫的方向平稳驶去。
待将穗儿送到宫门口,见她平安进去之后,许安才吩咐车夫往晋阳县廷赶去。
从那之后,穗儿每日都会在卯时进宫,到明光殿里和薄青窈待上一整个白日,待傍晚许安散值后,再到宫门口接她回府。
此时若是将代国看作一家大型国营工厂,穗儿和许安也算是一种新型双职工家庭。
一个在前朝单位打工,一个在后宫单位打工。
而代宫宫内的双职工家庭,还不止他们一家。
馆陶五个月大的时候,就能自己翻身了,有三个乳母贴身照料着,窦漪房这个生母也就无需时刻守在旁边。
刘恒的原意是乳母多一些,多照顾点,窦漪房就能空下来,调理身子,好好休息。
可窦漪房却显然是个闲不住的人,没休息几日,便开始恢复了每日宫中各司汇报工作的规程。
薄青窈见年轻人这么有精力,索性一点点将手上的事务都移出来,过起了赏花喝茶逗娃的悠闲日子。
馆陶这小丫头长得飞快,比她去年秋天种下的那两株丹桂还要快,桂树还在抽梢,馆陶却已经从那个只会爬的小婴儿,长成了能扶着床栏站上一会儿的小小孩了。
转眼又是一年冬日,大雪落了整座代宫,檐角、宫道、庭树皆覆上一层厚白,天地间一片素净清寒。
馆陶满一岁了,已能稳稳迈着小步子走上几步,还能咿呀吐出几个简单的字词,声音软糯,让人一听就想抱抱她,捏捏她。
这日风雪稍停,窦漪房便带着几名宫人,在颐华殿前的空地上陪她看雪。
小丫头裹着一身红绒小袄,像团滚在雪地里的小火焰,瞧着眉眼精致文静,一句完整话也说不出来,却已是个极有主意的小小人。
一出殿门,就怎么也不肯让人抱,小手挥着,直往雪地上挣。
“好好好,让你自己走。”
窦漪房无奈,轻轻将她放在铺了软毡的地面,让她扒拉着自己的指尖站好。
才刚站稳一点,馆陶就等不得了,迈着短短的小腿,摇摇晃晃就往前冲。
没走几步,脚下绊了一下,身子一歪便要往软绵绵的雪地里倒。
就在此时,一道熟悉的身影快步上前,稳稳将小丫头捞进怀里。
是刚下朝的刘恒。
他还穿着朝服,外罩一件玄色裘衣,身上带着几分清冷的寒气,怀里却暖得很。
一阵天旋地转,馆陶又被人抱在了怀中。
她先是一愣,正要小发脾气,气鼓鼓地抬头望去,认出这是她父王后,便咯咯笑起来。
小胳膊搂住刘恒脖颈,含糊着喊:“父、父王……”
刘恒心里瞬间软得一塌糊涂,方才朝上的郁闷和烦忧一扫而空,低头在她软乎乎的小脸上亲了一口:“寡人的宝贝馆陶真乖!馆陶今日都做了些什么呀?”
馆陶眨眨眼,小脑瓜认真回忆起来,用有限的词汇量和父王汇报起自己这半日的行程:“起床,吃饭,擦手手。”
“嗯……”她停下来,似乎不知道这事要怎么组词说出来,只能一字一顿道,“和皇祖母,玩,玩游戏,玩游戏,喝甜甜的水。”
窦漪房笑着走过来:“那种甜甜的水叫做羊乳茶,馆陶方才问过母后的哦。”
刘恒看过去,伸手自然牵过她的手。
她的手微凉,被他一握,便暖了过来。
馆陶害羞一笑,往刘恒怀里钻了钻:“馆陶忘,记了。”
三人立在雪中,身后是落雪的宫树,身前是皑皑白雪,阳光穿过薄云洒下,映得一地晶莹。
窦漪房拢着毡毛大氅,侧头看着父女二人,眉眼温柔。
没在刘恒怀里安生几刻,馆陶又闹着要下来自己走路。
这小丫头看着小小一团,精力却旺盛得惊人,几个宫人都搞不定她,夜里常常闹腾得不睡觉,或是等看顾她的乳母们都睡了,她又自己爬起来,自己安静地玩上大半夜。
故而,刘恒再是政务繁忙,每日下朝后,必定抽出两个时辰陪她嬉闹,尽力消磨她的精力,好让她夜里睡得安稳。
此刻馆陶在雪地里摇摇晃晃走了几步,留下一串小脚印,顿时兴奋得手舞足蹈,一个没注意又栽进了厚厚的雪里。
好在颐华殿前的这片空地上,宫人们早早清掉了任何凹凸不平的东西,还铺上了厚厚的绒毯,加上积雪覆盖着,摔下去也不会有什么大碍。
话虽如此,刘恒还是快步走了过去,心疼地将小女儿从雪里提出来,温柔地抱在怀里,拍掉她身上的雪花。
馆陶栽下去的时候吃了一大口雪,此时咂巴着嘴,似乎觉得那冰冰凉凉的味道不错,又头朝下,两腿蹬着挣扎起来,想要尽情地趴在地上大快朵颐。
窦漪房拿了帕子,擦干净她嘴边滴答的口水,一连声地哄着:“好了好了,我们回殿去了,不吃了啊。”
夫妻俩一个抱,一个哄,强行将毫无还手之力的馆陶带离了这个天然食堂。
“不要,不要,馆陶要吃!”
见馆陶还闹得厉害,刘恒抱着哄了几下,也舍不得大声说她,只是微微压低了声音,既是对馆陶说,也是在对窦漪房说:“馆陶今夜跟乳母一起睡。”
这句话,馆陶能听得懂。
她嘴角往下一撇,玉雪可爱的一张嘟嘟脸立刻蔫了下去,泪眼汪汪地看着自家母后。
窦漪房更是欲哭无泪。
果然,刘恒还有下半句:“我今夜留在颐华殿,不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