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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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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代宫的冬雪, 一连多日未曾停歇。

前一日檐下的积雪未消,庭间寒枝依旧覆着素白。

馆陶近来很愿意到明光殿来玩,日日都要缠着窦漪房带她来见薄青窈。

小丫头生得可爱, 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滴溜溜地转, 瞧着就是个人小鬼大的,一进明光殿, 便迈着小短腿扑进薄青窈怀里,软糯地喊着皇祖母。

薄青窈原本是打定主意, 不会插手孩子们的教养,更不会主动去揽这个责任。

毕竟养孩子这事,一辈子经历一次就够了,多了会折寿。

小夫妻俩自己的孩子自己带, 她只需闲来无事逗一逗,玩一玩就好了, 安心做一个富贵闲人。

可瞧着小馆陶这样可爱黏人, 她刻意绷着的冷淡脸色,不到一息就破了功。

先前的决心瞬间抛到九霄云外,薄青窈小心翼翼将馆陶抱到膝上, 声音柔得能掐出水来:“乖馆陶,慢点跑,别摔着了。”

尽管馆陶能说的话有限,薄青窈也每一个字都认真听着, 不把馆陶当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又拿出从前对刘恒用过的那些小游戏、小把戏,一下子把才一岁多的馆陶迷得五迷三道。

这下,她说什么也不愿意离开明光殿了。

窦漪房只得和馆陶约定了以后每日都来明光殿找皇祖母玩,再加一顿好说歹说, 才劝走了恋恋不舍的馆陶。

每日里平白多出一项幼教行程的薄青窈,忧伤地靠在门边,看着母女俩离开的背影,瞬间清醒过来,不由对自己方才的表现痛心疾首。

她暗暗发誓,待他们的下一个孩子降生,她绝不会这样毫无底线地打破自己的原则了!

这日一早,薄青窈便吩咐宫人将殿里的炭炉烧得旺旺的,桌上也摆好了馆陶能吃一些的小点心,皆是她亲手做的米糕和枣泥丸,入口即化。

一切安排妥当后,她便站在门口,远远眺望着宣辰殿的方向。

以往这时候窦漪房便会带着馆陶来明光殿,可今日,她等来的不是馆陶,而是瞧着行色匆匆的喜儿。

她从宫道尽头跑来,发丝上还沾着细碎的雪花,跑到薄青窈面前,连忙躬身行礼。

薄青窈叫了声起,喜儿赶紧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说了几句话。

薄青窈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神色陡然凝重起来。

才刚接到的长安加急驿报,冲破了漫天风雪,骤然叩响了代国平静许久的宫门。

远在齐国封地的齐王刘肥,病逝了,年仅三十二岁。

消息先禀告的长安,而后才一路快马兼程,自关中驰往各诸侯国。

北边的寒风卷着哀讯,越过山河关隘,最终落在代宫之中,将冬日阖家团圆的安宁,生生盖上了一层沉重的肃穆寒凉。

刘肥是刘邦的庶长子,早早就藩,薄青窈和刘恒在汉宫中数年,见他的次数一只手便数得过来,关系并不亲近。

可乍然得知他离世的消息,心中也难免戚戚。

据报丧之人所说,刘肥病逝前已卧床多时。

虽英年早逝,但他一生子嗣兴旺,共育有十三个儿子,如今他已薨,即位的是他的嫡长子,也是太子刘襄。

而刘恒身为刘肥的四弟,按照礼制,需得亲派使者前往齐国吊唁致哀,既是尽兄弟之谊,也显代国对宗室的敬重。

他深思熟虑后,选定了沉稳干练、心思缜密的范兴,当日便将范兴召入承明殿中,秘密交代了许多。

不日,范兴便带着一小队人,携吊文、赙礼,前往齐国的都城临淄,吊唁刘肥丧,并慰问新王刘襄。

而代宫之内,刘恒也遵循礼制,开始了为期五个月的守丧。

自即日起,宫内不得演奏歌舞,不得宴饮,日常需着素服。

守丧的诸多事务繁杂,刘恒忙于政务,这些事情都由窦漪房分担打理,日日忙碌不休,连陪伴馆陶的时间都被挤占掉很多。

这样一来,馆陶待在明光殿,由薄青窈的照顾的时间便更长了。

小丫头正在学说话的年纪,白日里对着薄青窈叽叽喳喳,夜里被接回颐华殿,就对着刘恒和窦漪房叽叽喳喳。

每到这时,即使政务再忙,事务再多,两人都会放下手头的事情,陪着馆陶说话玩闹,再一同哄她入睡。

这日,乳母照例将睡熟的馆陶抱去偏殿照料,殿内重新安静下来。

刘恒揉了揉疲惫的眉心,目光扫过一旁,见窦漪房又坐回了案前,还要继续整理案上的案卷。

刘恒心里一软,起走过去牵起她的手,语气温柔又带着几分不容拒绝的心疼:“别忙了,陪我到殿外走走。”

两人裹得严实,并肩走出内殿,来到颐华殿的庭院之中。

此时夜色已深,夜空澄澈如洗,一轮满月悬在墨色天幕上,清辉倾泻而下,将庭院里的积雪映得泛着莹白微光,连墙角的枯枝都覆着一层薄雪,在月光下勾勒出淡淡的轮廓。

寒风裹挟着细碎的雪沫,轻轻掠过衣摆,带着冬日特有的清冽,却被两人掌心相握的温热冲淡了寒意。

庭院角落立着两只秋千,是他前几个月得空时,亲自选材、亲手扎制的。

一大一小,同样的精巧好看,是刘恒特意做给最心爱的妻女的。

“漪房,坐着吧。”

刘恒扶着窦漪房,让她坐在那只稍大的秋千上,自己则站在她身后,双手轻轻扶着秋千的绳索,缓缓推动。

秋千轻轻晃动起来,带着窦漪房翩然起落。

素色的衣袂轻扬,发丝也随秋千的晃动微微飘动,月光落在她的眉眼间,柔和得不像话。

“殿下近来似乎一直都闷闷不乐?”窦漪房开口问道。

刘恒站在她身后,闻言点了点头,想到她看不见,又回道:“我,近来……总是想着长兄的死。”

窦漪房的声音轻轻的,在空中散开:“齐王的死,让殿下心中觉着悲凉吗?”

“嗯。”刘恒轻轻应了一声,手上动作不停,目光却有些飘远。

他与这位长兄交集不多,印象极浅,可此刻想起他们兄弟八人,如今已有两人逝去。

再想到满朝宗室皆在吕太后的威压之下,人人自危、如履薄冰,心底便生出深切的宗室凋零之感,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尽管看不见他的神情,窦漪房却能感受到他此刻心绪不佳,轻声转移了话题,语气里带着几分疑虑:“近日宫中多有传言,说齐王并非病逝,而是被……所害,你说,这会是真的吗?”

刘恒手上的动作顿了顿,轻柔地推在她后背上:“我也不知道。”

他的语气沉缓:“毕竟这些话都没有实证,我们也不能妄加揣测。”

窦漪房坐在秋千上,想起刘恒近来所说长安及各诸侯国的局势变化,心里也跟着一上一下的,总也落不到地上。

刘恒似有所感,缓缓将秋千绳拉在手中,没有再推:“长兄坐拥齐国七十余城,乃是大汉第一大藩,势力强盛,这些年一直被吕太后忌惮,这是朝野皆知的事……不管他是不是病逝的,只要他在齐王这个位置上一日,就一日不得安宁。”

听着他一点点耐心的讲述,那些扑朔迷离的情势也渐渐清晰起来,不再如一团乱麻。

刘恒抬手将她肩上的大氅拢好,轻轻搂着她的肩头:“长兄这样的收场,于我们而言便是最直白的警示……藏锋、守拙、安分守己、不涉纷争,才是我们这些人安身立命的根本。”

窦漪房静静听着,即使是从前从未接触过朝政之事的她,心底也泛起一阵凉意。

过去她只常听母后叮嘱,身为王后更要低调谨慎、收敛锋芒,却始终未能真切体会其中深意。

如今看着刘肥的薨逝,看着满朝宗室的处境,才真正明白这份叮嘱背后的重量。

她回头看向刘恒,眼底多了几分坚定与温柔:“不管前路如何,我都永远会陪着你,绝不会让你一人独自面对这些。”

刘恒眸光闪动,俯身,抱住了她,贴在她耳边:“有你这句话,我便什么都无惧了。”

窦漪房侧着身子,与他静静靠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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