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青窈扬了扬手中的妆匣,语气带着点不容拒绝的笃定:“过来,我给你改改,你这太不像百姓了,咱们这一进去不等察民情,就要先被人盯上了。”
崔应依旧凑在她手边,闻言又左右看了看镜中的自己,眼底有些委屈:“为何我看不出来哪里不好啊?可以不改吗?”
这番打扮,他也是花了一整夜的心思的。
薄青窈只得解释了一番,可崔应看上去还是不太情愿。
看着他这副模样,薄青窈非但没有生气,眼底还瞬间闪过一丝新奇与笑意。
她认识的崔应,是代国首富崔家的少东家,向来从容不迫、处事沉稳,无论何时都保持着得体和翩翩风度。
这般不淡定的模样,她还是第一次见。
难不成是有偶像包袱?不愿意扮丑?
薄青窈没忍住弯了弯唇,心底顿时生出几分逗弄的心思。
他越是不愿意,她就越想逗逗他,想看他生气,想他没有那么四平八稳的样子。
崔应:……?
他不知道薄青窈在想什么,只觉眼前人的笑似乎变得奸诈了起来。
崔应面上看上去还算平静,眼底却藏着不易察觉的紧张。
他并非怕扮丑,只是怕自己在人前,尤其是在她面前丑态毕露。
薄青窈本就待他淡淡的,若是连这张脸都看不得了,怕是连寻常朋友都做不成了。
见他不肯上前,薄青窈也不催,慢条斯理地打开妆匣,指尖轻轻拨弄着里面的炭笔。
也不抬眼看向他,语气慢悠悠的:“你当真不过来吗?”
说着,指尖便轻轻点了点妆匣,作势要数“三二一”。
崔应看着她眼底藏不住的狡黠,眼底掠过一丝无奈,唇角微抿,终究没再僵持,轻叹一声,缓步了走过来。
他微微俯身凑到她面前,满脸写着“认命”两个大字。
薄青窈忍着笑,先是认真端详了一会儿,然后用指尖蘸了点淡褐石粉,在他脸上毫不客气地扫过几遍,大力压暗了他原本偏白的肤色。
她伸手,轻轻抬着崔应的下巴,拿起炭笔,蘸了些墨色,在他眉毛上涂抹。
没有刻意描粗描浓,只是顺着他原本的眉形,将俊朗的剑眉修饰成最寻常不过的平眉,粗细适中,眉尾平整无锋,褪去了所有锐利感。
又拿起细炭笔,在他鼻翼旁点了几颗细小而浅淡的黑痣。
这般几笔修饰,没有刻意丑化,却将他原本出众的眉眼、清俊的轮廓尽数遮掩,整张脸一下子变得平平无奇,便是扔在大街上,也绝不会被人多看一眼。
最后,薄青窈从妆匣里捻起两颗被她做成痦子模样的黏米团,指尖轻轻蘸了些许清水,小心翼翼地贴在了下颌和眉尾下方。
有了这“点睛之笔”,这张干净的脸上立刻多了两颗存在感极强的黑色痦子。
她一边画,一边忍不住笑出声,指尖偶尔蹭过他的脸颊,带着一丝微凉的触感。
崔应起初还有些抗拒,眉峰微蹙,整个人都僵硬着。
可很快他发觉,这样的姿势下薄青窈离他极近。
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耳畔,她的指尖轻柔地落在他的脸上,平日里沉稳得像死了的心跳,竟莫名乱了节拍,连呼吸都悄悄放轻。
那份抗拒渐渐消散在心底,他微微垂眸,不想让她瞧见眼里的局促,低着头乖乖任由她摆弄。
“好了。”不知过了多久,薄青窈轻声开口,笑着将铜镜递给崔应。
他忐忑地接过,本以为镜中人会丑得不堪入目,可细看之下,却发现薄青窈只是稍作改动,便将他身上的贵气尽数遮掩,添了几分田间农夫的土气,模样虽不算好看,却也不算丑陋。
只是极为普通,过目就忘的那种普通。
崔应诧异抬眼,却见薄青窈正一瞬不瞬地看着他,眼底盛着藏不住的笑意,目光久久没有移开。
直到这一刻崔应才发觉,她若是真心笑起来,两汪眼眸会弯成月牙的模样。
垂在身侧的指尖下意识蜷了蜷,崔应眼底漾开一抹浅淡的暖意,唇角也悄悄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
他压下心底的悸动,刻意放缓语气,模仿着田间农夫的粗哑腔调,弓着腰凑到她耳边轻喊:
“老婆子,你瞧瞧,这样总像了吧?”
薄青窈眼睛顿时一亮,很快跟上他的步伐,也清了清嗓子,学着农妇的语气回他:
“当家的,像!太像了!这下没人能认出咱们咯,咱们快些进去吧。”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学着寻常农家夫妻的模样打趣,笑声在僻静的巷口轻轻散开,鲜活又热闹,连空气中的燥热都消散了几分。
路过的几个百姓见状,纷纷侧目,对着他们低声指指点点。
这么丑,还在大庭广众下这么张扬吵闹。
真不愧是两口子。
*
两人循着街巷往深处走,不多时便抵达了西市。
这里是晋阳最底层百姓聚居之地,房屋低矮破败,尘土飞扬,空气中混杂着汗味与干渴的气息,与城中规整的街巷截然不同。
刚拐过一个窄巷,便听见一阵呵斥声,薄青窈与崔应对视一眼,下意识放轻脚步,悄悄凑了过去,隐在墙角后,放缓呼吸仔细观察。
只见巷尾那口唯一的水井旁,几个身着差役服饰的人正叉着腰,神色倨傲地呵斥着围在一旁的百姓,语气里满是不耐烦与轻蔑。
其中一个满脸横肉的差役,一脚踹开身边一个伸手乞讨的老翁,厉声呵斥:“瞎嚷嚷什么?说了这井水是要听官府分派的,不是你们这些贱民能随便碰的!想喝水?拿铜钱来换,没钱就滚远点,别在这碍眼!”
被踹倒的老翁踉跄着爬起来,衣衫上沾满了尘土,手里还紧紧攥着一个破陶碗,声音沙哑地哀求:“官爷,求您行个方便,给我一勺水就好,我孙儿渴得快要死了,实在撑不住了……”
话还没说完,他就被那差役猛地推搡回去,险些再次摔倒。
“方便?”
那差役嗤笑一声:“你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身份,也配跟我谈方便?节水令是给你们这些贱民省水的,不是让你们来蹭水的!没钱就别在这聒噪,再敢多嘴,就把你拖去见官打板子!”
旁边几个围观的百姓,要么低下头假装没看见,要么悄悄往后退,没人敢上前劝阻。
他们都清楚,这些差役平日里仗着官府的名头,欺压百姓惯了,没人敢和他们作对,若是上前求情,只会引火烧身,连自己应得的水也会没了。
那几个差役见没人敢反抗,愈发肆无忌惮,其中一个差役对着围观的百姓高声呵斥:“都看什么看?赶紧散了!谁再敢围着水井,就按违抗节水令处置,抓去官府杖责!”
话音刚落,围观的百姓便连忙四散开来,没人再敢停留,只留下这对祖孙和几个被拦下的百姓,在差役的呵斥声中,畏畏缩缩地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那老翁的头发全白了,佝偻着身子,手里攥着一个破旧的陶碗,还在苦苦哀求差役给一勺水,却又一次被推搡在地。
陶碗“啪”地一声摔在地上,碎成难看的几片。
老翁踉跄着想要起身,却因年迈体衰,挣扎了几下也没能站起来,嘴角甚至溢出一丝血丝。
他身边的小男孩不过七八岁模样,面黄肌瘦,嘴唇干得起皮,眼神里满是恐惧,尽管喉咙干涩得几乎发不出完整的声音,连哭都没有力气,小男孩还是对着那些凶神恶煞的差役小声哀求着。
薄青窈与崔应隐在墙角,神色瞬间凝重下来。
她没有想到,朝廷费心推行下去的节水令,竟被这些人钻了空子,借着“执行政令”的名义,中饱私囊,欺压百姓。
薄青窈强压下心中的怒火,示意崔应先不要声张。
两人又在巷内多观察了片刻,只见还有几个贫民被差役拦在井边,要么被索要好处,要么被以“节水”为由拒绝供水,个个面黄肌瘦、口干舌燥,却敢怒不敢言。
薄青窈气得浑身微微发颤,冷着脸拉了拉崔应的衣袖,示意他先离开,再另寻办法处置。
可不曾想,就在他们转身的瞬间,那个虚弱不堪的小男孩恰好抬起头,目光直直落在了他们身上。
薄青窈心头一紧,连忙对着小男孩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眼神示意他不要声张。
小男孩愣了一下,似是明白了她的意思,轻轻点了点头,悄悄往老翁身边缩了缩。
就在这时,那个推搡老翁的差役又开始对着他厉声呵斥,见老翁迟迟不起,竟扬起手中的棍棒,作势就要朝老翁打去。
小男孩见状,急红了眼,也顾不上薄青窈的示意,猛地高声喊道:“你们是谁?在那边偷看什么!”
这一声喊,瞬间惊动了井边的差役。
几个差役立刻转头,目光齐刷刷地射向墙角,见薄青窈与崔应衣着普通,却神色异样,顿时起了疑心,纷纷手持棍棒围了过来,将两人死死困在墙角。
而那对祖孙,趁着差役注意力被吸引的间隙,连滚带爬地起身,顺着窄巷飞快地跑远了。
只留下薄青窈与崔应,直面这群神色凶狠的差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