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你们两个在这鬼鬼祟祟地干什么!都站住!”
那个满脸横肉的差役立刻冲了过来, 肥壮的身躯死死挡住了小巷里唯一的出路。
另外四五个差役也闻声围过来,人人握着碗口粗的木棒,很快将两人堵在了原地。
崔应目光扫过他们腰间别着的短刀, 不动声色地将薄青窈护在身后。
见他们似乎无动于衷, 那胖差役横眉竖目喝道:“哪里来的贱民,敢在此窥看朝廷官差执法?还不快跪下!”
说着把木棒朝下一杵, 震得地面微响,身后几人也举着棒子逼近, 皆是凶神恶煞的样子,瞧着便要挥棒打来。
崔应眯了眯眼,护着薄青窈往后退了一步,指尖悄然绷紧。
就在他周身寒气愈盛, 打算带着薄青窈强行冲出重围之时,腕间忽然被人轻轻碰了一下。
“哎呀!你这人怎么还是这么木讷!惹了官爷不快, 也不知上前赔个不是?我怎么嫁了你这么个呆子!”
薄青窈大力往他肩头推了一把, 面上瞬间换上寻常妇人对着不争气夫君的嗔怪。
崔应只来得及被她瞪了一眼,就又见她堆着讨好的笑挤到那群差役前面,局促躬身:
“几位官爷息怒!息怒!我和我家这口子就住在这附近, 听闻官爷们在此管着井水,特意过来讨要两口,见着官爷们方才神勇无比,这才不敢上前, 绝无窥探之意!”
那胖差役眉头一竖,满脸狐疑地上下打量她:“讨要?这可是我等奉代王之命看守的井水,要喝也得听朝廷调度,岂是你们这些贱民说要就能要的!”
薄青窈脸上露出惊奇又惧怕的神色,像是被他这番话震慑到了, 不过很快又恍然大悟,忙不迭地从怀中掏出一只鼓鼓囊囊的钱袋。
面前几个差役的眼一下子直了。
崔应也跟着看过去,眸光一愣。
这钱袋……好似有些眼熟。
薄青窈抓着那只装满了银钱的钱袋,惴惴不安地朝那胖差役走近两步,语气越发忐忑恭顺:
“官爷,我、我们有银子,只是不知这些银子够不够……要是不够,我让我家这口子再回去取!”
说着,她用胳膊肘捅了捅跟上来的崔应,但或许是力道没控制好,她听见了身旁人的一声闷哼。
薄青窈脸上堆笑着,心里却有些欲哭无泪,借着交代他回去取钱的机会,转头看过去,用眼神询问他有没有事。
崔应微微摇头,正要开口说他不知道家里的钱放哪儿了,让她回去取,自己留下,薄青窈手中抓着的钱袋却瞬间被人夺走。
原来从方才起,胖差役绿豆似的小眼珠就黏在了薄青窈的钱袋上,不等她递过来,便眼疾手快地从这无知的蠢妇人手中夺过钱袋。
转眼塞进袖口,其他差役甚至都没能多看一眼。
薄青窈见状,谨记着自己的人设,连忙躬身上前,两只手局促地在粗布衣裙上来回搓着:“……官爷,您看我们那钱够吗?”
胖差役慢悠悠地收回手,轻蔑地看了她一眼,半晌才吐出几句话:“勉勉强强吧,下回可记得再多带点,这回你也是运道好,碰上我这么个心软的,能通融你们。”
“哎哟!是吗?”
薄青窈瞬间露出感激又欣喜的神情,一把拉过旁边的崔应,同他一道朝胖差役道谢:“那我们今日可真是来着了,也不知上辈子做了多少好事,今日才遇上了官爷您这样有善心的大善人!”
胖差役被她捧得飘飘然,再得意不过地转身往水井处走:“行了,跟我来吧。”
有了他的首肯,另一个差役随意从地上的旮旯里捡了一只木瓢,舀了一瓢水递过来。
那瓢不过半满,递过来时又晃里晃荡地洒了许多,当真是又抠又坏,比周扒皮还要黑心。
薄青窈心里又是腹诽,又是心疼白白浪费的水,可还是立刻装出一副感恩戴德的模样,千恩万谢地接了过来。
她惦记着身旁的崔应,好说歹说半天,胖差役才不耐烦地让人又舀了一瓢,丢给崔应。
说了这许久的话,薄青窈早已口干舌燥,接过水瓢便迫不及待地要往嘴边送。
可凑近了才看清,这水瓢不知从前是用来干什么的,又脏又臭,边缘还结着一层黑乎乎的污垢,看着便让人胃里翻涌,几欲作呕。
薄青窈心里顿时纠结万分。
喝吧,她实在下不去这个嘴。
不喝吧,因着现在也没什么百姓来买水,那几个差役闲着也是闲着,都在往这边瞧,她如今一身农妇打扮,寻常百姓来讨水喝,哪有嫌弃这点脏污的道理?
若是露出丁点破绽,那先前的伪装便全白费了,不仅脱不了身,更别提还想套出点话了。
想到这里,薄青窈把心一横,眼一闭,摆出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仰头便要喝下这瓢脏水。
手腕忽然被一只微凉的手拉住。
力道温柔却不容挣脱,眼前白花花刺眼的烈日也被这道身影挡住,差役们的目光都被隔绝在了身后。
在她还没反应过来时,手中的脏水瓢已被崔应接了过去,他的水也到了她手上。
薄青窈低头一看,这装水的居然换成了一只还算完整的陶碗。
碗壁虽有些陈旧,但却格外的干净,像是刚被人仔细擦过。
薄青窈若有所感地望向崔应的衣袖,果然看到了一大片多出来的脏污。
整个换水的过程就是一眨眼的功夫。
崔应很快若无其事地走了回去,折起一双长腿蹲坐在薄青窈身后,低眉丧眼地捧着水瓢,看着老实又窝囊。
很好,他也套上了自己随便捏出来的人设。
手中陶碗里的水清澈见底,还带着丝丝凉气的井水在燥热的夏日,看着便沁人心脾。
薄青窈真的渴极了,双手捧着陶碗,大口大口地喝了起来。
清凉的井水滑过干涩的喉咙,驱散了满身燥热,唇齿间不知不觉悄然漫开一丝淡淡的回甘。
两人顺势在石井边沿坐着休息,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几个差役闲聊。
有个瘦高差役还惦记着方才被胖差役独吞的钱袋,见薄青窈人蠢还有钱,心里又打起了算盘:“娘子出手这样大方,家中定然很有钱吧?”
薄青窈听出他这刻意套近乎的意思,便知道鱼上钩了,当即摆了摆手:
“官爷说笑了,我们哪有什么钱?不过是靠着祖上留下来的几亩薄田勉强过活,方才那包已是大半家底了。”
另一差役也看得眼热,酸溜溜地问道:“既有几亩薄田,怎么还穿得这么破旧?瞧着家里是穷得揭不开锅……”
这话说得有些刻薄,薄青窈却不恼,只回身狠狠瞪向正悄悄给她扇风的崔应:
“还不都怪我家这懒汉!整日里游手好闲,只知道收了田租换酒吃,从不肯下地耕种,白白荒废了那几亩地!”
她的气势很足,却在看见崔应手里拿的东西时,不禁卡壳了一下。
“懒汉”崔应一声不吭地听着数落,手上不知何时扯来了许多蒲草,三五下便编成了一把简易的小蒲扇,正拿着这把小扇子给她扇凉。
薄青窈止不住地想多看两眼,但又怕自己再看下去会露馅,连忙转头对着几个差役赔笑:“呃……这日后我们家喝水用水的事,就全仰仗几位官爷了。”
她起身,指尖悄悄摸出几串铜钱,塞到几人手中,尤其在那胖差役身边多逗留了一会儿。
趁着他们喜滋滋收银子的时候,薄青窈状似不经意地打听:“不知几位官爷在何处当差?等我回家收拾收拾,再多备些孝敬送到府上,好好答谢诸位的照拂。”
胖差役今日赚得盆满钵满,听着这话心里更是舒坦,当即抬头挺胸,满脸得意地扬声道:
“我们兄弟都是在县丞周全大人手下听差!周大人可是县令大人之下第一人,寻常人想见都见不到!”
薄青窈将“周全”这个名字记下,脸上笑意愈发真切,连连点头赞叹:“原来是周大人麾下,怪不得诸位官爷这般威风干练,当真是猛将底下无弱兵。”
她一番夸赞奉承,将几个差役都哄得心情大好,竟又“破例”允许他们再舀两碗水喝。
薄青窈眼睛一亮,忙不迭地揣着擦干净的陶碗去舀了满满一碗,小心翼翼地端到崔应唇边:“快喝快喝。”
那胖差役看着笑起来:“你倒是有福,娶了个这么能干又懂事的媳妇,回家偷着乐吧!”
薄青窈听着这话手不禁一抖,冰凉的井水晃悠起来,碰到了崔应有些干涩的唇角。
他一怔,在薄青窈的殷切注视下,垂眸轻抿了一口。
很甜。
*
两人很快顺利脱身。
贫民巷的尽头直通城门,两人都还不想回去,便打算去城外走走。
踏上城外的僻静小路,暑气稍减,风也变得轻柔。
薄青窈紧绷了一路的心神终于松懈下来,将崔应编好的小蒲扇拿在手里把玩,唇边还哼着跑调跑到长安城的小曲,眉眼间满是轻松惬意。
崔应跟在她身后,缓步走着,走了许久才猛地回过神来:“那钱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