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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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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恒看着他这副模样,痛心之余,却缓缓闭上眼,遮住了眼中闪烁的泪光。

秋风从窗外灌进,烛火猛地晃动了几下,映得他的侧脸忽明忽暗,心中也冷静清明了几分。

刘恒微微垂下眼眸,此事张武有错,错在贪念作祟、糊涂失节,而他身为君王,难道没有错失吗?

自然是有的。

他最大的错便是宽纵无度、疏于管教。

从前那样无限度的宽厚换不来忠心与赤诚,只会助长臣下们投机钻营、胆大妄为的风气,让他们忘了本分,忘了敬畏。

刘恒沉默了良久,再睁眼时,眼底的怒焰已沉入一片深不见底的静潭中:“传寡人的诏令,去御府取五十金赐予郎中令张武。”

这话一出,张武如遭雷击,猛地抬起头,脸上糊满了冷汗和鲜血:“殿……殿下,您这是……”

刘恒始终平静地注视着他,目光深邃,似能看透人心:“郎中令犯下如此大错,寡人亦有过失,一为未能体察臣下难处,二为未能管束臣下行径,既然有过,那便要想法子补救。”

“这五十金赐下后,还望郎中令能为你母亲延请名医,伺候汤药,让老夫人早日痊愈。”

“可、可是……”张武僵在原地,面上写满了无措和惶恐,“臣有大罪,如何能得殿下如此关爱?还请殿下下令重罚臣,臣绝没有一句怨言!”

刘恒微微抬手,止住了他有些语无伦次的话语:“照律自然是要罚,只不过此事也算事出有因,寡人并不打算罚你,只希望郎中令能记住今日,日后,若你能痛改前非,以忠直之心侍奉寡人、辅佐代国,便是赎罪,若你仍不知悔改,再有过错,寡人就不会再顾忌一丝一毫的情面,听见了吗?”

刘恒的声音不高不低,落在张武耳中却犹如千钧。

他的喉结剧烈滚动着,几次张嘴却说不出一个字,愧疚和悔恨像浪一样一波波拍来,将他狼狈不堪地逼进墙角,心中万般情绪翻涌,已然不知该做出何种反应,连脖颈处的青筋也隐隐凸起。

身为代国居首的武将,他半生征战,历经风雨,从不轻易示弱,此刻却心甘情愿地俯身在十几岁的君王脚下,额头再次撞在冰冷的青砖上,沉闷的声响在殿中清晰可闻,额角的血迹也愈发明显,他却浑然不觉。

“臣……谢殿下不责之恩!臣此生此世,必当以死相报,绝不再有半分二心,必以臣之性命尽力辅佐殿下,至死方休!”

他的声音沙哑不堪,却字字坚定,犹如烙印。

刘恒嘴角弯了弯,眼里露出几分疲惫:“起来吧,回去好好照顾你母亲,等老夫人病愈后,这宫中的乱序还需郎中令大人亲手整顿。”

“是!臣,遵命!”

*

夜色渐深,承明殿的烛火渐渐黯淡,刘恒屏退了所有侍从,独自一人坐在王座上,只觉连抬手的力气也无。

虽然已经很晚了,很累了,但他却不愿回殿歇息。

不多时,刘恒披上披风,提了一盏小灯走出承明殿,在宫苑中漫无目的地走着。

满地的梧桐落叶咯吱作响,刘恒放慢了脚步,脑海中反复回想着近日种种,一遍遍反思着自己身为君王,还有哪些不足。

他想起阿母自小的教导,想起代国臣民的期盼,只觉肩头的责任更重了些,正推着他一步一步坚定往前。

不知不觉间,刘恒走到了崇德阁前。

阁门紧闭,檐下的灯笼泛着微弱的光,在风中飘来荡去。

刘恒驻足片刻,轻轻推开阁门,走了进去。

他没有点灯,连手上的小灯也随手放在了门边,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穿行在一列列整齐排列的书架间,在这片仿佛只有他一人的天地间,刘恒心头的躁动稍稍平复了些。

阁外似有身影正在慢慢靠近,窦漪房提着一盏宫灯,小心翼翼地走上门前的台阶,面上带着几分忐忑。

她听闻今日代王殿下发了好大的火,心中一直惦记着,睡下了也是辗转难眠,便干脆穿上衣裳来这里碰碰运气。

可当她推开门,真的看见了身处其中的代王时,又不由得心生胆怯,生怕自己贸然上前,会惹得他不快,万一代王的火还没发完,一下子发到她身上来可怎么办?

于是窦漪房下意识屏住了呼吸,将已经迈进门的一条腿缩了回来,悄悄转身,想要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地离开。

可老天显然不想让她就这么离开。

“站住。”

刘恒的声音传来,带着几分显而易见的疲惫,打破了崇德阁中的寂静。

窦漪房的脚步猛地顿住,思考了一瞬自己是现在拔腿就跑,还是转身回去面对这个喜怒不明的代王,最终还是决定勇敢面对困难。

她握着宫灯的手紧了紧,缓缓转身,垂着头,不敢直视刘恒的目光,声音细若蚊蚋:“殿、殿下。”

刘恒没说话,听动静,好像向她走了过来。

窦漪房此刻是从未有过的拘谨,只觉得代王已经看穿了她刻意前来的心思,心里反复念叨着完蛋了完蛋了……

刘恒此刻想的却是另一件截然不同的事。

他一直以为自己能够体恤身边人,他了解阿母,了解小舅父,了解穗儿姐姐,也了解大母,可直到今日他才意识到,他其实不了解张武的为难,不了解臣下的处境,甚至连眼前这个帮过他几次的小宫人的名字都不知道。

沉默片刻,刘恒的声音多了几分温和,轻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窦漪房身子微微一颤,以为代王这时候问她的名字,是方便等会儿责罚她,顿时整个人紧绷得都快晕过去了:“奴、奴婢姓窦……”

“寡人知道你姓窦。”

刘恒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错辨的认真:“你的名字是什么?”

窦漪房的心终于跳得没那么急了,脸皮却莫名有些发烫,指尖攥紧了手中的宫灯:“回殿下,奴婢的名字是漪房,窦漪房。”

刘恒眸光微动,缓缓转身,走到了窦漪房常坐的那张靠窗的案几后,借着清透的月光,指尖蘸了点案上用于研墨的清水,慢慢写下两个字,而后转头向窦漪房:“是这个吗?”

窦漪房赶忙提着宫灯上前,将灯举到案几上方,温柔的灯光照亮了案几上的水迹,她仔细一看,脸颊又红了几分,轻声纠正:“回殿下,是三点水的‘漪’。”

刘恒闻言,微微颔首,随手拿起竹筒里的一支空白竹简,取来毛笔,借着宫灯的光亮,一笔一划将“窦漪房”三个字工整地写了上去。

窦漪房的心蓦地一跳,目光缓缓凝在那三个清隽好看的字上,又不自觉地移到那只握着竹简的、修长有力的手上。

随后,她大着胆子,将目光悄悄挪到那只手的主人脸上,心跳仿佛又快了几分。

就在这时,窗外忽然一阵急促的风声,紧接着,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了窗棂上,不过片刻,便落成了倾盆大雨。

狂风裹挟着雨水从敞开的窗户中灌了进来,打湿了窗边摆着的几卷书简。

两人皆是一怔,来不及多想,便立刻跑上跑下去关窗,又手忙脚乱地将书架旁被雨水溅湿的书简、书籍搬到干燥处,生怕它们被雨水损毁。

窦漪房跑得急促,关窗时身上的衣裳被雨水打湿了大半,发丝也黏在脸颊两侧,透着几分狼狈。

好不容易将窗都关上,将淋雨的书卷都安置妥当,两人皆是气喘吁吁。

窦漪房轻轻擦了擦脸上的雨水,低着头,有意无意地缩了缩身子,单薄的肩头冻得微微绷紧,刘恒这才注意到她浑身湿漉漉的模样,没有丝毫犹豫地解下自己尚算干燥的披风,递到她面前:“披上吧,夜里冷,别着凉了。”

窦漪房愣愣地看着忽然出现在自己视线中的披风,连忙摆手:“殿下不可,奴婢怎能穿殿下的披风,万万不可——”

“啰嗦。”

刘恒的语气没有半点波澜,将披风轻轻搭在她肩头:“让你披着你就披着,这雨一时半会是停不了了,我们也走不了,得先找些布巾擦干,免得着了风寒。”

说着,他就转身找布巾去了。

窦漪房拉着肩头温暖的披风,脸颊滚烫:“谢殿下。”

刘恒很快找到些干净的布巾,两人简单擦干了身上的水渍,沿着楼梯重新上到了二楼。

二楼视野开阔,推开半扇窗便能看到窗外的雨景。

只见外头的狂风暴雨不由分说地冲刷着宫苑的草木,月光被乌云遮蔽,唯有阁内的宫灯泛着淡淡的暖光,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

他们并肩坐在远离窗边的席子上,安静地看着窗外的倾盆大雨,不时能闻见空气中弥漫着雨水的清冽气息。

窦漪房悄悄拢了拢身上的披风,指尖触到披风上残留的、属于刘恒的温热气息,心头的旖旎心思又悄悄冒了出来,终于想起了她今晚来此的缘由。

她暗自咬了咬唇,壮着胆子微微侧过身,故意将湿漉漉的发丝轻轻撩到一边,低下头,以指为梳慢慢梳理着,露出一截白皙细腻的脖颈。

可刘恒此刻满心都是白日张武之事,依旧在反思着自己身为君王的不足,或许今日积压的情绪太多,竟难得地话多了起来。

他没有注意到窦漪房的小动作,开口接连问了她许多问题,语气格外认真:“你家中还有何人?父母尚在吗?可有兄弟姊妹?平日里在宫中当差,辛苦吗?”

窦漪房脸上的红晕瞬间褪去,心头那点小心翼翼的期待,也被这一连串严肃的提问浇得冰凉。

她只觉得自己像是在被夫子考问功课一般,拘谨又紧张,半点旖旎的心思都没了,只能恭敬作答:“回殿下,奴婢父母早亡,家中还有一个兄长和一个弟弟,兄长四五岁时便被拐子抢走,不知被卖到了何处,弟弟在奴婢入宫后也失去了联系。”

“在宫中当差,承蒙殿下与太后照顾,并不辛苦。”

她回答得简洁克制,心底也悄悄泛起一丝失落。

刘恒听着,微微点头,接着又问起她在宫中的差事、平日里的喜好,絮絮叨叨,言语里满是想要了解她的认真。

窦漪房一一应答,渐渐没了起初的忐忑,可那点刻意营造的暧昧氛围,却也被这近乎直白的问询冲得一干二净。

她暗自叹了口气,眼底的期待彻底褪去,只觉得自己这般刻意撩拨,终究是白费心思,便悄悄收起了那些小心思,安安静静地听着刘恒说话,偶尔点头应和,只当是尽一个宫人的本分,心底的那点悸动,也渐渐平复了下去。

刘恒问了许多话,似乎觉得差不多了,这才终于转头,目光直直落在她脸上。

那目光太过专注认真,看得窦漪房刚平复下去的脸颊又红了起来,下意识地垂眸,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不敢与他对视。

她紧紧揪着披风的一角,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分明是她刻意撩拨,想要他注意到自己,此刻却反被他这直白又纯粹的注视,害得心慌意乱、手足无措,连耳根都烧了起来。

刘恒看了她许久,像是第一日认识她似的,久到窦漪房的脸颊红得快要滴血,他才傻愣愣地开口,目光懵懂又认真:“你耳垂上,有一颗红痣。”

窦漪房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耳垂,不小心蹭到的脸颊热得吓人。

不等她说话,刘恒又补充了一句:“很好看。”

语气中不知何时带上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温柔。

话音落下,二楼陷入了寂静,只剩下窗外哗哗的雨声。

宫灯的暖光映在两人脸上,一种不知名的情愫如同窗外的雨水,悄然滋生,在两人之间缓缓流动,温柔而缱绻,驱散了雨夜的寒凉,也驱散了心头的沉闷与疲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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