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深秋的一日, 连日的寒凉被难得的明媚日光驱散,暖融融的日光透过疏枝,洒在晋阳城的大街小巷, 落得满地斑驳。
薄青窈一身素袄, 外披一件石青色披风,带着穗儿和随行侍卫往城中官学而去。
这所学馆是她三年前一手牵头创立, 当时代国国库空虚,朝廷能拨给官学的钱款少得可怜, 学馆建得极为简陋,不过是几间土坯矮房,墙壁和地面上到处都是坑洼,连几张像样的案几坐席也没有。
学子们便坐在自家带来的土墩上, 垫着晒干的稻草,勉强伏案读书, 每到寒冬, 刀子似的寒风从堵不住的窗缝里灌进来,学子们手上冻得全是冻疮,握笔写字时不住发抖, 却依旧不肯放下手中的书简和笔墨。
这些年,随着代国渐渐安定,国库充盈起来,薄青窈一次次下令拨给钱款。
慢慢地, 土坯房变成了青砖瓦房,四处漏风的窗棂装上了厚实的木窗,崭新的木案和席子也一批批运进学馆之中,还添了一间不大不小的藏书阁,甚至学子们还自发在院中种上了松柏与菊花。
如今的官学早已不复往日的简陋, 一步一景,满是读书人的雅致。
前几月官学遭人闹事打砸,学馆各处都被损毁严重,教学一度陷入停滞,多亏了官学的吴先生带着其他几位先生,还有主动前来的学子们日夜忙活,一点一点清理、修缮,才让官学恢复了原貌,教学也得以回到了正轨上。
马车还未停,薄青窈便远远瞧见了身形清瘦的吴先生。
他正站在官学门口等候,人虽瘦削,身姿却依旧挺拔。
“臣吴勉叩见太后。”
见薄青窈下了马车,吴勉上前行礼,语气恭敬。
薄青窈声音温和:“先生请起,我今日只是惯例来瞧瞧,近来学馆中一切可好?可还有什么需要的?”
“学馆一切都好,有您和代王时刻记挂着,什么都不缺。”
两人一边说着,一边往里走去。
当日她创办官学之时,除了钱款短缺,更难的一点其实是师资匮乏。
一则,代国地处偏远,民风彪悍,能读得起书、愿意送自家孩子去读书的人家少之又少,她筹办官学时能选择的教书先生也不过是城中一些识字的小吏,或从他国流亡至此的落魄读书人。
二则,朝野上下本就人才短缺,也就根本没几个人愿意来接这吃力不讨好的事。
加之官学条件艰苦、俸禄微薄,最初时唯有寥寥几位先生愿意前来任教。
而吴勉便是其中最为执着的一个,从学馆创立之初他就一直在这里,无论世事如何变化,从未有过半分动摇。
吴勉在前带路,薄青窈的目光掠过他鬓边染上的几缕霜白,知他这几年的辛苦远不止于此,不由道:“先生辛苦了。”
吴勉本是饱学之士,当年若不是感于她创立官学的初心和决心,大可去朝中谋一份更体面、轻松的差事,却甘愿留在这官学之中,教书育人,默默奉献。
“太后言重了,教书育人本就是臣的本分,能得太后如此信任,让臣有机会为代国培育学子,臣心中唯有感激。”吴勉笑了笑,语气谦逊。
两人不知不觉间已来到院内,墙角的菊花已竞相开放,寒香沁人,而屋里的学子们正端坐着,齐声诵读诗书。
薄青窈和吴勉在外安静驻足。
她此来有两个目的,一是惯例视察,看看官学修缮后的样子,问问吴勉和学子们是否有什么缺的短的,若有需要朝廷协调的,她也好及时下令处理。
而这第二个目的,与她心中最牵挂的一件事情有关。
三年前刚到代国时她便知道,代国能做实事的官员极少,近来又有几位老臣告老回乡,如今朝中的官员个个身兼数职,一个人恨不得当成五个人用,难免力不从心。
若不及时调整改善,长此以往只怕会生大乱子,影响代国的安稳。
当年她力排众议创立官学,初衷是教化民众,移风易俗,并且让寻常百姓家的孩子也能读书识字、明白事理。
更重要的是,她要借着这官学,为代国朝堂开辟一条能够源源不断输送新鲜血液的途径,从这些刻苦求学的学子中挑选品行端方、学识出众之人,加以培养,日后补充到朝堂中,缓解官员匮乏的困境,也让代国的朝堂多几分生机与活力。
“太后,这些便是年纪大一些的学子,也是您指名要看的那些。”吴勉压低了声音,生怕打扰到里面的课堂。
薄青窈微微颔首,上前一步,目光细细打量着。
学馆起初没几个先生,来的学子也大半是大字不识的,先生们从前教惯了自小启蒙读书的孩子,对着这些未经雕琢的学子不住地犯难,几乎不知该从何教起。
薄青窈了解这事后,便大刀阔斧地改掉了过往的教书模式,定下了沿用至今的教育方针:对于那些没有读过书的学子,一开始只教最简单、最实用的三样。
识字,算数,律法。
能识字,便能看懂官府告示和契书,不会轻易被人坑骗。
会算数,便能自己算田亩,算赋税,记口粮,不会糊涂地过一辈子。
懂律法,便能知道自己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规范他们的言行,让他们不至于莫名其妙地就蹲了大牢。
有了这三条,这学子日后便是不再继续求学,也足够在这世上立足了。
而对于从前读过书的学子,随着学馆的发展,愿意前来教学的先生也多了起来,薄青窈又指了些比较闲的朝中官员来此教学,如少府范兴,让他们来教授这些有基础的学子。
这部分学子也是薄青窈今日主要考察的对象。
在吴勉的指引下,她们走到另一间学舍外,薄青窈停下脚步,与吴勉一同站在窗外,静静向内望去。
屋内的学子们皆全神贯注地听着台上的先生讲课,可唯有角落里一位学子频频走神,显得尤为突出。
他的脑袋一点一点的,眼神涣散,满脸困倦,手中的简牍歪斜地放在案上,几次险些伏在案几上睡去。
吴先生见此情景,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尤其是见薄青窈也发现了那名学子,他的眉头更是拧成一团,语气中满是生气与失望,压低声音对薄青窈躬身道:“太后恕罪,是臣管教不严,那学子名唤程默,原是最早一批入馆的学子,天资聪颖,悟性极高,也是臣最看好的一个,本打算今日借机引荐给太后,没想到竟让太后见了这般懈怠模样。”
他言语中满是惋惜,又有几分愧疚和恨铁不成钢。
薄青窈微微摇头,目光落在程默身上,轻声道:“无妨,先看看再说。”
说不定只是前一晚熬夜了呢?
她认真打量着程默,见他眼圈乌青,面色憔悴,不似寻常懈怠,反倒像是许久未曾睡好,浑身都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疲惫。
好像真是熬夜了,还是一连熬了好几个大夜。
不多时,下课的时辰到了,学子们纷纷起身活动,吴勉则快步走进学舍,神色严肃地喊道:“程默,你出来。”
原本已经趴下的程默浑身一震,从半梦半醒中猛地回过神,脸上掠过一丝慌乱,连忙起身出了门。
几人走到了一个离学舍有些距离的安静角落。
“程默,你可知我为何要将你叫出来?”吴勉转过身,生气地看着程默。
程默嗫嚅了一下,头垂得更低,一言不发。
见他连自己的过错都不敢认,吴勉的失望更深:“方才上课之时,你频频走神,昏昏欲睡,这般懈怠,如何对得起太后创立官学的心意?如何对得起你自己日夜苦读的时光?”
他越说越气,眉头拧得更紧,语气中满是失望。
程默浑身发抖,嘴唇抿紧,唯有肩膀微微颤动,眼底满是愧疚与委屈。
一旁几个与程默相熟的学子见状,连忙上前,躬身对着吴勉和薄青窈说道:“先生,太后,程默他并非是故意懈怠,想来是近来家中农忙,他要帮着家中做事,来不及休息才会这般困倦的。”
“农忙?”吴勉闻言,语气愈发严厉,当即戳破了他们的谎言,“如今已是快过十月,田地里的收成早已收毕,何来农忙之说?你们不必为他辩解,他今日这般模样,分明是自身懈怠,不肯用心!”
学子们被说得哑口无言,纷纷低下头,不再敢多言。
程默依旧沉默着,唇色愈发苍白,却始终不肯开口解释,只是浑身的疲惫更甚,连站立都有些不稳。
薄青窈一直静静站在一旁,目光轻轻落在程默身上,将他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
她示意吴勉稍安勿躁,语气温和:“先生莫要动气,程默虽有懈怠之过,但你看他面上疲惫难掩,或许确有难言之隐,并非故意懈怠。”
一直如木桩般一动不动的程默,忽然抬眼,看了薄青窈一眼。
吴勉闻言,心中的怒气稍有平息,却又长长叹出一口气:“太后说的是,只是他……实在辜负臣的期望。”
薄青窈看向程默,放缓了声音:“程默,你既已疲惫不堪,再强留于此也是学不进东西的,不如先回去歇息,明日再来学馆读书,只是切记,日后不可再这般随意懈怠,莫要辜负吴先生的期望,更重要的是,莫辜负了自己。”
程默浑身一震,垂着的眼中满是难以置信,随即眼中泛起泪光,连忙躬身叩谢:“是……草民遵令。”
薄青窈轻轻抬手,示意他起身:“去吧,好好歇息。”
程默再次躬身行礼,就这么弓着身子后退了数步,随后才转身,脚步略显虚浮地离开了学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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