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世界里暂时没有他,而他第一次,选择不闯进去。
——
林知夏在医院里照顾了顾行知一周以来,那天是日渐变得虚弱,几乎每晚都会疼醒的顾行知,精神最好的一天。
好到连护士都在走廊里轻声说:“顾总今天状态很不错。”
林知夏把这句话听进耳朵里,脚步却没有变快,反而更慢了一点。
她走进病房时,窗帘被拉开了一半,光线从缝隙里斜斜落在床尾,像一条很薄的金色绸带。
病房里消毒水的味道一如既往,冰冷、干净、可床上的人却难得没有被那股气味压住。
顾行知靠在枕头上,肩背挺直,眼睛里甚至有一点轻松的亮。
她的头发已经全部剃光了,那是前两天做化疗时决定的。
她没有让任何人陪同,也没有让护士替她遮掩,只是很平静地说:“剃了吧。省得看着它一根根掉,像在提醒我。”
顾行知语气淡得像在谈一份流程文件,可林知夏听到这句话却要拼命攥紧掌心,才能不让自己眼眶发红。
于是,她给顾行知拿来了很多彩色的,很保暖的毛绒针织帽子,给她换着来戴,遮住了能清晰看到头皮血管的光洁脑袋。
那是有一段时间,一向喜欢做手工的陆言,又迷上了针织,拉着她一起织出来的。
顾行知的脸消瘦得更明显,颧骨干净利落地凸出来,但奇异的是——她整个人的气质没有崩。
反而更像她在会议室里最锋利的时候,锋利得干净、无可替代。
林知夏把保温杯放到床头,手指摸了摸杯壁,温热的:“顾姐,醒很久了?”
顾行知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你来的时候我就醒了。只是想等你先开口。”
林知夏喉咙动了动,“我怕你太累。”
“累也不是今天。”顾行知说得很轻,像把某种沉重放在桌面上轻轻推远,“我今天想下楼晒晒太阳。”
林知夏的手停了一下。
她知道“想下楼晒太阳”意味着什么——
不止是晒太阳。那是一种“我还能动、我还能活、我还想像个正常人一样坐在光里”的请求。
“好。”她说,“我推你去玻璃房。”
顾行知点了点头,“顺便——你去买点花。”
林知夏一愣:“你想插花?”
“嗯。”顾行知的声音很淡,“你上次开会前,不是说你不会插花但可以学吗?”
那是很久之前的事了,久到林知夏都以为她不会记得。
可顾行知记得。她总是记得别人一句话里真正重要的部分——“我可以学”。
林知夏鼻尖微微发酸,低声说:“好,我去买最新鲜的。”
顾行知“嗯”了一声,像是得到了满意的结果。
花店就在医院对面那条街。
早上风有点硬,吹得招牌咣当响,林知夏把围巾往上拉了一点,走进了店里,初春快要来了,江州的风却还是很寒。
花店里来了暖气,很暖和,空气里是潮湿的泥土味和花粉的甜味。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正在修剪玫瑰刺,听到门铃响抬头:“要什么花?”
林知夏站在花架前,盯着那些颜色看了两秒。太艳的不要、太热闹的不要。
她最后挑了白色洋桔梗、浅粉康乃馨,还有几枝奶油色的喷雪、绿叶配材。
花都很新鲜,花瓣边缘还带着水汽,摸上去是柔软的冷。老板帮她包好,问:“是送给病人吗?要不要写卡片?”
林知夏停了停,思索了几秒。卡片上能写什么呢?在一个人生命的最后阶段,写什么都显得太过虚假。
她摇头:“不用。”
她付了钱,抱着花回到医院,花束贴在胸前,像一团很安静的温暖。
一路上,阳光从楼群间漏下来,照在花瓣上,白色的花被照得几乎透明,像会发光。
她忽然又想起了自己第一次在会议室看到顾行知的样子——
那时候她身体还很好,看起来冷静、干练、果断,一句话似乎就能让周围所有空气都安静下来。
那时,她只把一个看起来不可能的任务交给了自己——要么留、要么走。
这是她给自己的第一道难关,却也是林知夏的工作真正被人看到、被人赏识的起点。
她抱紧花,继续往前走,像在抱紧一种自己不愿承认会失去的东西。
玻璃房在住院楼的侧后方,连接着一段长长的走廊。走廊里暖气不太足,空气偏凉。
顾行知坐在轮椅上,林知夏推着她,轮椅轮子碾过地面,发出规律的“咕噜”声。
毛毯盖在膝上,她手背瘦得有点显骨,指节却仍然漂亮。
她看着前方,忽然说:“你推得挺稳。”
“嗯。以前您没坐过轮椅吧?”林知夏下意识反问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