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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还认得我(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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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声音小到他自己都差点没察觉,隔着几百米距离,呼啸的北风,枯枝折断声,还有湖面冰层不时发出的崩裂声,足够吞没这闷响。

可望远镜后的那双眼睛,却微微眯了起来。

那是猎豹在领地嗅到陌生气味时的警觉,目光穿过松枝和灌木,钉在他藏身的这片枯草丛上。

是反光,闪了不到一秒就灭了。

那双蓝眼睛瞬时凝了层薄冰。

灰狗的呼吸停了,第一反应是跑。他应该立刻收起装备,匍匐后退,发动那辆欧宝,从来路疾驰而去,当今天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逃跑就等于向那个男人宣告:有人在看,他的脸会被克莱恩归档,放进那个军事化大脑的某个待处理抽屉里。

他只能僵在原地,不敢动弹。

就在这时,灌木丛左边有什么飞速窜过去了。

一只灰褐色野兔,蹦了两下,后腿蹬起一小撮雪沫,转瞬钻进另一片草丛,动静不大,可在这个当口,堪堪足够。

沃尔夫的大脑开始运转,尽可能压低身体,让灰色大衣与枯草融为一体。

他不知道克莱恩是否看见那野兔,可倘若看见了,也许会以为刚才的反光是野兔的眼睛。

当然,克莱恩没那么好骗,可他只能赌。

心跳声震耳欲聋,沃尔夫盯着面前一株冻僵的蕨草,足足两分钟后才缓缓抬头。

透过草隙,他看见金发男人已经收回目光,正低头为女孩整理衣领。她半张小脸埋在大衣毛领里,只露出一双黑眼睛,正像从雪洞中探头张望的野兔。

两人继续往前走。

直到两道背影消失在碎石路拐角,望远镜才滑下来,挂在脖子上。沃尔夫翻过手掌,掌心赫然印着两道被压出的深红印痕,久久未散。

他又在原地趴了许久,久到双腿失去知觉,才将冻僵的脸埋进臂弯,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那人看见的只是野兔,只是野兔而已,他反复告诉自己。

——————

俞琬走在克莱恩左边。

后颈被大衣的毛呢领子包裹着,不冷了,可刚才那一瞬间,她还是不受控地瑟缩了一下,几天前在医院门口上车时也是这样的,可这次更沉、更利。

而就在克莱恩望向灌木丛的刹那,那凉意消失了。

像有人把那根钉子拔掉了。

俞琬抬头望向他的侧脸。金发男人仍凝望着那个方向,眉头微微皱着,方才他说,应该是野兔跑过去。

可这表情她太熟悉了。在阿纳姆的山洞里,他也皱了皱眉,没多久外面就来了英国人,每次这样,都像是有什么事情要发生。

她下意识把小脸又埋了埋。

“冷?”低沉的嗓音从头顶传来。

她摇摇头,又点点头,脚趾在鞋里蜷着,手在他掌心里也是凉的。

克莱恩停下脚步,将她双手举到唇边呵气,他的嘴唇几乎贴着她的皮肤,干燥而温暖。

那暖意让心跳也快了一拍,像兔子在雪地里慌不择路跑着,忽然被人从后面稳稳抱起来,抱她的人是安全的,是不会松手的。

“好点没?”

她乖乖点点头。

“走,去马厩看看。”

她踩着他的脚步,一步步沿着碎石路前行。

西侧的红砖马厩顶着积雪,推开门时,干草与燕麦的暖香扑面而来,恍若穿越到了另一个季节。

俞琬怔在门口。

九年前这里养着叁匹马。一匹棕色的,骨架大脾气也大,黑色的那匹,四蹄各有一撮雪白的毛。还有一匹白色的老马,老将军骑不动它了,就让它天天在草地上散步,像一片移动的云。

那匹白马特别喜欢她。

每次她走到这边来,它就会把头探出来,用鼻子拱她的手,湿湿的,她那时觉得这匹马认得她。

现在马厩空了,马不在了,心也跟着往下沉了沉。

她正要问这里的马都去了哪里,忽然听见最里面的隔间传来一声响鼻,像是有人在故意清嗓子。

定睛一看,那里竟然还有一匹马,棕色的,最高最壮的那匹还在,它正缓缓踱着步过来。

马鼻四周已经泛起一圈灰白,像上年纪的人鬓角生出的白发,可眼睛却还是一样的。

克莱恩像早已看穿她的心思,先开了口。

“以前这里有叁匹马,黑色的叫弗洛里安,跑起来像着了魔,白色的叫雪绒花,来的时候还是小马驹,我每天带苹果喂它。”

他顿了顿。“后来它长大了,我骑着它跑。”跑出这座庄园,跑过无边的草场,穿过白桦林,一直跑到它喘着粗气,跑到夕阳沉入地平线。

“后来呢?”她轻声问。

克莱恩看着眼前棕马,沉默了几秒。“后来死了。”

俞琬没再说话。

她仿佛看见一个小男孩,每天放学后飞奔过这条碎石小径,推开马厩的木门,从口袋里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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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苹果,小马驹闻到甜香,迫不及待地把鼻子凑过来,蹭在他的掌心。

后来那个小男孩长大了,肩膀宽了,声音沉了,眼里也装进了别的,他离开了这栋房子,去了军校,战争来了,那匹白马死了。

她不知道他有没有来得及回来看它最后一眼。

思绪正飘着远,克莱恩已然带她来到最里面的隔间。

男人拍了拍马鼻子,马儿闭上眼,像个打盹的老人。

“这是毛奇,出生那天,普鲁士正好攻下梅斯,我父亲给它起的名字。”他顿了顿。“脾气挺好的。”

老赫尔穆特·冯·毛奇,“伟大的毛奇”,色当的胜利者,德意志帝国的建筑师,在老将军的书房里,他的画像和俾斯麦并排悬挂。

而现在,这个名字属于一匹老马。

俞琬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学着克莱恩想摸它的鼻子。

毛奇却斜睨了她一眼,把头扭开了。

那表情不算凶,只是带着一种“不,谢谢,我们不熟”的礼貌拒绝。尾巴甩了甩,打在马屁股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她的手悬在半空,瞬时间尴尬又无措。

克莱恩却笑了,眼角微微弯起,“它不随便让人摸。”

听起来像是安慰,可语气里分明藏着几分幸灾乐祸。

“那你怎么就能摸?”她不服气地瞪他。

“我从小骑它。”

他又摸了摸毛奇的鼻子,这一次,马没有闭眼睛,反而用嘴唇蹭了蹭他手掌,温顺得像只大狗。

俞琬看着,心里酸溜溜的,像是小时候在幼儿园,看着别的小朋友分到糖果,唯独自己被漏掉的那种委屈。

“它嫌弃我…”

“我没让它嫌弃你。”

“那你刚才说它脾气挺好的。”

“你身上有消毒水的味道,”他随便想了个理由。“马不喜欢这个。”

她认真想了想。“那我…明天换了衣服再来。”

“明天它也不一定让你摸。”男人回道。

“赫尔曼!”她拔高了声调。

克莱恩笑出了声,笑声在木梁间回荡,撞在干草堆上,连毛奇都好奇地转过头来看。

她的嘴唇撅起来了,“你还笑。”

他勉强抿住嘴角,可眼睛还在笑,像是蓝色的冰湖被阳光晒化了似的。

“行,不笑。”

他拍了拍棕马脖子。“毛奇,给她摸一下。”

毛奇转了转耳朵,看了看主人,又看了看一脸期待的女孩,最后做了一个决定——它转身走了。

四只蹄子踩在干草上,发出噗噗的声响。它走到最里面,专心啃食草料,屁股对着她,尾巴甩了甩,像是在说:“我很忙,别打扰我”,末了,还“哼”地打了声响鼻。

女孩小手还撑得直直的,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垂下来,眼眶红了,泪水还没掉下来,却已经在打转了,活脱脱一只耷拉着耳朵的兔子。

“你的马怎么和你一样的。”她声音闷乎乎的。

克莱恩挑眉。“哪里一样?”

她嗡嗡嗡嗫嚅了半天,“…脾气犟。”

男人显是没有料到这个答案,低头打量着她委屈巴巴的小脸,心里某个地方突然软了一块。

“你的马不让我摸。”她继续小声抱怨,脚尖轻轻蹭着干草,莫名带着几分赌气,几分撒娇。

“它不让摸,我让你摸。”克莱恩开口,语气笃定极了。

俞琬蓦地抬起头,一时间没听懂。

“我不像它那么小气。”

话音未落,他拉起她的手把她带到围栏边,她的后背靠上木板,发出一声轻响。

下一秒,他捉住她的手按在自己脸上。

“摸,随便摸。”

女孩的指尖触到他的胡茬,早上才刚剃过,可摸着还是有一点扎,而她的手腕正紧贴着他喉结,那里上下滚动着,刮着她那处极薄的肌肤。

她的脸霎时间红了。

这都什么跟什么,她明明只在说马不让她摸,他怎么就拐到这上面来了,怎么就从马跳到了人?

这男人的思维简直跟坦克一样,从a点直接碾到b点,沿途障碍物都被一股脑压得粉碎。

她被禁锢在围栏与他之间,周围全是他的雪松气息,手上连着心里一起发烫,连带着喉咙也在发烫。

她想说“你放开”,可手指不听使唤地贴在他的脸上。

克莱恩的眸光沉下来了,低头缓缓凑近她颈侧。

他的体温高,呼吸喷在她敏感的肌肤上,蒸得她心慌,她感觉到他的唇贴上耳后那片柔软,鼻尖蹭过发际线。

大脑短路了一瞬,这里是在外面,随时都可能有仆人路过,管马厩的工人说不定就在附近。而且马还在看着。

那匹棕马不知何时又转了过来,慢条斯理地嚼着草料,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们,表情介于好奇与嫌弃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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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她的手抵在他胸口,推了推,却半点没推动。“有人。”

“管马厩的白天休假。”他的声音闷在她颈窝里,透着几分漫不经心。

“有马……”她的声音更小了。

毛奇适时地打了个响鼻,仿佛在郑重宣告自己的在场。

马看着呢。

克莱恩几乎要被她逗笑,抬眼瞥了瞥那老马。对方像是心领神会,识趣地别过脸去,那姿态活像在说:行,我不看,我回避。

“看就看了,”他收紧环在她腰际的手臂。“马又不会出去乱说。”

“可是…”

“它又看不懂。”

“你怎么知道它看不懂!”她急的小声反驳。

蓝眼睛里的笑意愈发浓了。眼前的女孩脸红得像熟透的樱桃,抵在他胸前的手软绵绵的使不上力,活像只被逼到墙角的兔子,耳朵竖得高高的,又慌又急又不好意思。

她脸皮太薄,薄得令人发指。

真要被谁撞见了,她指不定要羞上好几天,把脸埋进枕头里,用被子把自己裹成一个小卷,叁天不跟他说话。

男人低叹一声,低头直接吻住了她。

不是浅尝辄止的轻吻,而是带着攻城略地的气势,一手扣住她后脑,直到她呼吸渐渐乱掉,推拒的手软软滑下去。

这个吻持续到毛奇吃完墙角最后一撮草料。分开时,他又意犹未尽地在她唇上重重啄了一下,像在盖章确认,又像在说:今天就先这样。

男人拉着她发软的手往外走。

毛奇望着这两个人类一前一后离开,又喷出一声长长的响鼻,这次不是嫌弃,反倒透着一股“总算清净了”的放松。

他们一路来到花园东边的暖房,玻璃屋顶蒙着层灰,这是冬天种花用的。

九年前她进去过一次。里面种满了各种颜色的玫瑰,老克莱恩将军站在花架旁,让她随便摘一朵,她挑了白的,小心夹在书里,带去了夏利特。

后来那本书不见了,花也不见了,也许是搬宿舍的时遗落了

“以前这里有花,兰花,玫瑰,柠檬。”克莱恩开口。“我母亲每天在这待一两个小时,跟花说话。”

“跟花说话?”她微微偏头。

“她说花听得懂。”

克莱恩站在她身后,目光落在她摆弄枯枝的指尖上。她小时候定然也有一个这样的地方——有阳光、种着花,可以和花说话,在她上海的家里。

他忽然很想知道她小时候在哪棵树下看书,在哪条街上奔跑,想知道所有他不在场时,她一个人长大的时光。

阳光从云层后完全露出来时,他们走回到那棵老橡树下面。

俞琬在一个长椅旁停下来。

克莱恩顺着她目光望去,那椅子漆掉得差不多了,但还算结实,他从记事时就在那里,从没觉得有什么特别的。

分明是她走累了。男人率先在长椅上坐下,拍了拍旁边位置。

花园沉浸在静谧里,偶有鸟雀掠过树梢,震落枝头的积雪,簌簌声像是时光坠地的轻响。

俞琬思绪也不自觉飘了远。

九年前她常常坐在这看书,树还是那棵树,只是现在旁边多了一个人。

她还记得那本书,绿封皮的德语童话,她那时一个字都看不懂,却翻了很多遍,上面画着城堡、公主,会说话的马,扉页上写着“赫尔曼·冯·克莱恩”。

而此刻,写下这名字的人,正紧紧揽着她。

她望着湖面,天鹅不在,前几天来时就没看见它们,也许飞走了,也许躲起来了,在等春天来。

“过几天天气好了,带你去学骑马。”克莱恩说。

顺便带她去见佩尔茨,他祖父和父亲的结婚戒指,威廉二世还有维多利亚路易莎公主的订婚戒指,都是他做的。

“骑马?”她眨眨眼睛。“那匹棕色的?”

“不止它。”克莱恩声音微顿。“还有一匹小白马,养在勃兰登堡,是雪绒花的女儿,也最爱吃苹果。”

那里的马最多,足足五匹骑乘,还有两匹挽马。

“你骑那匹小的,我骑毛奇。”男人道。

雪绒花不在了,可它的一部分或许还活在那匹小马的身体里,这想法让女孩觉得胸口莫名暖暖的。

一丝浅浅的笑意爬上她嘴角。

克莱恩把这看在眼里,“怎么那么开心?”

“因为可以骑马。”她迟疑片刻才轻轻作答。她不能说因为雪绒花的女儿还活着。

“赫尔曼,”她声音轻得像风,“你小时候常来这里吗?”

“嗯,夏天,爬树。罚站。”男人目光投向远处。

“爬哪棵树?”

他用下巴指了指那棵老橡树。“这棵,摔下来过。胳膊断了,被父亲骂了一顿。”

她想象着一个七八岁的金发男孩,像只顽皮的小猴子蹿上树干。他爬得那么高,高到园丁在树下焦急的呼喊都成了遥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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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景音。

直到某根枯枝突然断裂,小小的身影从空中坠落,咔嚓一声,左臂以不自然的角度弯折。男孩却只是咬紧嘴唇,用右手托着受伤的手臂,一步步走回主楼。

老将军门廊下的身影越来越清晰。“我说过多少次”那声怒吼恐怕连湖对岸的农户都能听清楚。

想到这里,她不禁莞尔。

“笑什么?”他侧头看她。

“就是觉得…”她抿着嘴,眼睛弯成月牙,“你小时候肯定是个让人头疼的淘气包。”

金发男人斜睨了她一眼,嘴角微不可察地抽了抽,算是默认。

也就在这时,一阵奇怪的啪嗒声打破了宁静。那声音笨拙又急促,像是有什么正踏着枯草飞奔过来。

俞琬抬头望去,只见一只黑天鹅从小木屋后钻出来,翅膀完全张开,修长脖颈前伸,气势汹汹朝她冲过来。

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啊!”

她甚至不记得自己怎么从长椅上弹起来的,也不记得抓住了什么,只剩下本能——九年前被追着绕湖跑了叁圈的本能。

她只知道她在跑,小皮鞋踩在枯草地上,哒哒哒地跑,死死拽着克莱恩的袖子,指甲几乎要透过军装布料,陷进他的手臂去。

脑海里只有念头:它还认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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