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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炖它(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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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年前那个午后,她拿着书,穿着玛丽珍鞋,鞋底在草皮上总打滑,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

那时它也还年轻,翅膀张开比现在大,追人时像一架黑色轰炸机。直到迈尔太太从厨房跑出来,才用围裙把它赶走了。

后来她每次经过湖边,都会绕远路。

而现在它又来了。

克莱恩全程目睹这一幕,威风凛凛的黑天鹅如同失控的装甲车般冲来,而他的未婚妻,则像受惊的兔子倏地窜到他身后,只敢露出一只黑眼睛。

他能感觉到她急促的呼吸透过军装布料,熨在他脊背上。

活脱脱一只被天敌盯上的幼兔,耳朵贴在后背,缩成个毛球,一动不动等着灾难过去。

男人眼眸微眯,唇角动了动。

黑天鹅在他们前面刹住脚步,脖子伸得更长了,艳红的喙对着她,发出尖锐的“嘶嘶”声。

女孩浑身一颤,整张脸都埋进男人后背,连露在外头的那只眼睛也一并藏起来,像极了把头扎进草垛的兔子,天真地以为看不见就等于安全。

俞琬的心脏还在胸腔里狂跳。

是小时候那只坏脾气黑天鹅吗?可前几天她来独自这散步时、明明没见到它,为什么偏偏今天克莱恩在时,它就忽然冒出来了。

也许是因为今日放晴,也许它只是出来晒太阳,也许只是…它真认出了她。

它大概是这座庄园里唯一还记得她的活物了。幸好天鹅不会说话,不然她真不敢想会发生什么。

克莱恩视线落回那只黑天鹅上。

他认识它,亲眼看着它从一只灰扑扑、不起眼的丑小鸭,长成如今羽毛黑亮、游弋在湖面时像一艘小型战舰的成年天鹅。

它脾气是不好,会对其他天鹅耀武扬威,会对着湖面上的倒影发火,会在狗靠近时张开翅膀,可它从不追人。

它见过很多人,园丁,仆人,他父亲的客人,他母亲来喝茶的朋友,来庄园写生的画家,它向来视而不见。

可它追她,仿佛认识她一样穷追不舍。

不,她从未来过这里,她不可能来过,天鹅认生,一定是她衣服颜色不对,或是身上带着什么特殊气味。

但她躲在他身后时那副“又来了”的表情是怎么回事?

这念头很快被打断,因为黑天鹅已经拍打着翅膀又向前逼近了几步,红眼睛盯着他身后。

俞琬从他背后小心翼翼地探出半个脑袋。

现在缓了缓神,她才算看出来了,天鹅的眼神分明不是要攻击,倒更像在确认。

正思索间,那小家伙歪了一下头,仿佛在问:你还记得我吗?

女孩攥着袖口的小手一紧。

“你吓到她了。”克莱恩对黑天鹅喊话。

黑天鹅却充耳不闻,它绕过长椅,视线始终锁定在她身上,长脖子随之转动,如同炮塔在追踪目标。

金发男人张开手臂,像护崽的老母鸡一般,将她护在身后,五指张开,恰好截断了黑天鹅的视线。

“行了。”他拍了拍它脖颈。

黑天鹅的脖子僵了僵,又发出一声“嘶”,音量却小了许多,不像是威胁,倒像是受了委屈的嘟囔。

女孩依旧缩在克莱恩身后,黑眼睛里满是惊魂未定,睫毛上还挂着颗将落未落的泪珠——纯粹被吓出来的。

男人捏了捏她凉冰冰的小手。

“怕天鹅?”语气里裹着几分藏不住的笑意。

“不是怕…它就是突然冲出来。”

“嗯,不怕。”他顺着她的话应下,语气里的戏谑更明显,“就是躲在我后面。”

她一时被噎得说不出话,脸颊微微鼓起。

“这天鹅从没追过人。”男人若有所思地说。

那是你没见过九年前它追着我跑的样子。俞琬在心里小声反驳,可这话她无论如何也不能说出口。

“可能……可能它就是脾气不好……”她声音快散在风中。

克莱恩重新打量起这只天鹅来。

它此刻的姿态与其说是攻击,不如说是在确认什么,如同许久未见主人的小狗,兴冲冲奔过来,嗅嗅你的手,蹭蹭你的裤腿,

天鹅不会摇尾巴,可这的确不是攻击姿态,真正的攻击应该是双翼完全展开,脖颈压平,尖喙直指前方。

而眼前这只,翅膀已经收拢大半,只是固执地伸长脖子,像在努力辨认什么。

“脾气不好的人我见过,”他缓缓开口。“脾气不好的天鹅,倒是第一次见。”

话音刚落,黑天鹅突然“嘎”地叫了一声,像在出声回应。俞琬条件反射地又往后缩了缩,恨不得能变成一张贴纸,直接贴进他后背里。

克莱恩往前迈一步,天鹅便往后退好几步,但脖子仍倔强地伸着,显然不肯放弃。

“可能你长得像它小时候见过的某个人。”

女孩心跳骤然漏了一拍。

他这话是什么意思?是不是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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觉到了什么?难道……他已经开始怀疑她来过这里了?

“不…不知道…”她的声音在发抖,不只是因为害怕,“…可能是我今天穿的颜色…”

她慌忙低下头,看了眼自己的大衣,深蓝色,和天鹅的黑色差不多。这个理由连她自己都觉得无力。

再抬头时,克莱恩已经转过身去。

帝国少将和天鹅对峙了几秒。

一个穿笔挺军装,一个穿油亮羽毛,一个六英尺高,另一个一英尺都够呛,那画面荒诞又好笑,却透着某种奇异的对称——都是黑的,都是硬的,都是第一眼望过去就知道惹不起的。

克莱恩开口了。

“它是你主人,再追,炖了。”

不是开玩笑,是那种“不行就把这盏灯换了”的语气,旨在陈述事实:如果你再追她,我会把你变成一锅汤。

纯粹基于成本收益分析的决策。

俞琬猛地抬头。“不要!”

她的音量陡然拔高,连天鹅都被吓得扑棱了一下翅膀,“不要炖它。”声音又小下去。“它就是脾气不好…”

仿佛在为老友辩解:它不是故意的,它就是这样的,你别同它计较。

可说完就后悔了,那语气太熟稔太自然了。才刚来几天,你怎么就知道它脾气不好?

不等她补救,黑天鹅又往前迈了一步。

克莱恩再次伸手拍它脖子,这次力道加重了几分,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天鹅缩了缩脑袋,却依然不肯退。

“别,”她急忙拽住他袖口,带着恳求。“别打它。”

克莱恩转过头,她还在他背后,垂着脑袋不敢抬眼,耳尖却红红的,红得他觉得如果现在下雪,雪花落在她耳朵上会直接化成蒸汽。

他故意板起脸。“炖了。”

“不要——”她急得声音都变了调。

“就炖了。”他寸步不让。

“赫尔曼!”这一声喊得破了音,裹挟着“你再这样我真要生气了”的小威胁,可湿漉漉的眼睛哪有半点威慑力。

男人忍笑望着她。明明方才还吓得魂飞魄散,跑得像撞见猎鹰的兔子。现在却红着脸、瞪着眼,为一只欺负她的天鹅求情,说得好像他真会煮天鹅汤喝似的。

他的女人心软得过分。

“你刚才吓得跑了。”他开口。

“那是…那是本能。”她声音又嗡嗡嗡了。

“本能跑,本能不让炖?”

俞琬张了张嘴,最终悻悻合上。她就不该和他争辩的,无论说什么,回应她的总有无穷无尽的歪理。

看着她又急又窘的模样,克莱恩嘴角笑意更深了些。“那你说怎么办?”

女孩咬着嘴唇思索片刻,终于鼓起勇气探出头。黑天鹅站在叁步开外,翅膀完全收起,连骄傲的长脖子都缩回去大半,哪还有方才的气势。

“你,”她下意识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听起来有威严,“你回湖里去。”

黑天鹅歪了歪脑袋,一动不动。

她瞪大眼睛,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更凶,下巴微微抬起,连鼻子都皱起来,可眼睛还是出卖了她——太圆了,太像一只兔子在假装自己是老虎了。

“回去。”

天鹅看了她好半晌,没成想倒还真转过身,摇摇摆摆地走了,边走边发出两声“嘎嘎”,像在赌气嘟囔:好吧好吧,再见,再也不见!

它站在冰封的湖面上,用喙啄了啄冰面,冰太厚,啄不动,索性放弃了,只把脖子缩回去,变成一团被遗忘的黑色毛球。

“它走了。”

俞琬终于长舒了口气,肩膀都跟着塌下来。她这才恍惚着站出来,脸还红着,刘海乱了,眼底还残留着惊魂未定。

“它听你的。”男人指出这个事实。

她轻轻摇头。“没有。它只是…”它只是这里唯一认识她的“人”了。

“只是什么?”

“只是……”她睫毛如蝶翼般垂下又扬起,勉强扯出个理由。“可能今天心情好。

男人低笑一声,大手揉了揉她乱糟糟的发顶。

“你真的不会炖它吧?”沉默片刻后,她仍不放心地仰起脸。

那只天鹅大约不是真要追她,只是想和她打招呼,可眼前男人想起一出是一出,说出去的话,十辆坦克都未必能拉回来。

万一他回头真雷厉风行把它炖了可怎么办?

“行,不炖。”

“你保证?”她眨着眼追问,还是有点不确定。

“保证。”

他看着她紧张兮兮,好说歹说的模样,只觉得越看越可爱,直接笑出了声,连那双天生冷冽的蓝眼睛都弯起来。

直到此时,她这才反应过来了。

他一直在逗她,从一开始就是,他说“炖了”时就已经在逗她了,看她结结巴巴地替一只欺负她的天鹅找理由,还觉得这很好笑。

这么一想就更生气了,气得想跺脚,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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捶他,是和太妃糖一样,咬下去会粘住牙的那种生气。

她腮帮子鼓起来,退后半步,双手叉腰的样子活像被偷藏了胡萝卜的兔子,前爪悬在半空,想咬人又不知从何下口。

那是独属于她的“我在生气你不要过来”的表情。

可下一秒,她就被拽进一个雪松气息的怀抱里。视线骤然陷入温暖的黑暗。

格洛弗站在餐厅的落地窗后,静静望着这一幕。

他手里抓着一块抹布,许久没有动,抹布上的水渍在指间慢慢风干,留下一圈白印。

而在百米之外的另一处,这一切同样落入了另一双眼睛里。

———————

霍伦索夫庄园的顶层阁楼,窗玻璃上蒙着经年的灰,唯有正中央被擦出一块圆亮区域。

君舍陷进那张红丝绒沙发里,更准确地说,是半躺。长腿随意搭在脚凳上,脚尖轻轻晃着,仿佛在为一段只有自己听得见的旋律打拍子。

像只把尾巴盘在身侧的狐狸。

沙发是十九世纪的古董,扶手雕成贝壳形状,流苏早已从深红褪成了暗粉,他喜欢这种老东西,它们从不多嘴,但记得很多事。

左手边小圆桌上,银质托盘里放着干邑,reyartlouisxiii,从巴黎带回来的,一共叁瓶,这是最后一瓶。

墙角立着一架羽管键琴,有几个键陷下去了,窗边,军用规格的望远镜架在叁脚架上,镜筒长度是沃尔夫那台的两倍。

狐狸的巢穴从不只有一个。

这是他狡兔叁窟中的一窟,他喜欢这说法,在一本最近读到的汉学书中看到的成语,尽管他是狐狸而非兔子。

狐狸也打洞,而且狐狸的洞比兔子的更深,更曲折,更多出口,兔子是为了躲,狐狸是因为喜欢地下,喜欢被泥土包围的、与世隔绝的安全感。

地面上太吵,灯光太刺眼,人太多,地下安静,地下只有你自己。

霍伦索夫家族的最后一代继承人,1943年死在东线,冻死在斯大林格勒郊外的一个地下室里,据说裹着偷来的苏联军大衣,捏着一张母亲的照片。

这栋庄园被没收了,君舍用了点关系把这间阁楼留给自己用。

并非他真需要藏身之处,只是这扇窗户正对着施瓦嫩韦德庄园的后花园,他偏爱这个角度。

居高临下,视野开阔,如同歌剧院的私人包厢。

整个花园尽收眼底,从东边的暖房到西边的马厩,从老橡树再到天鹅小屋,他不需挪动半步,只要转动望远镜镜筒,就能看到想看的任何地方。

中间那片白桦林刚好不会挡住视线,只会挡住他自己。

比沃尔夫的位置优越十倍,望远镜比对方昂贵十倍。

只不过此刻,他没有在看。幕间休息时分。

刚才那出戏已经落幕。兔子被天鹅追,雄狮护住兔子,灰狗差点被雄狮的凝视吓得尿裤子,而兔子在草丛里喘气,又最终被雄狮拥入怀中。

君舍嘴角那点漫不经心的弧度渐渐淡去。望远镜里,他连她的半张脸都看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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