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父亲 随我去见父
北周西营。
白日里刚打完一场胜仗, 远处军鼓未歇,风卷着血腥气和酒肉香,整个西营上下都浮动着得胜后的喜气。
几个士兵正围在火堆边说笑, 提起京中近来的热闹,话头不知怎么绕到了瑄王府。
“听说瑄王府那位世子回来了,接风宴闹得可不轻。”
“安国公府的二姑娘都坐到席上了,府里那点意思, 谁还看不出来。”
“谁让人家背后是国公府呢。瑄王府如今哪还比得上当年, 公仪家在朝上那地位,便是太后,也得给几分薄面……”
曲戈自营帐边走过,乌靴踏过尘土, 没发出半点声响。
他停下脚, 转脸看向火堆。
少年唇边还勾着散漫的笑,随口问了句:“瑄王府世子妃?”
几个士兵抬头, 看清来人,忙都丢下肉站了起来。
“顾兄弟。”
“就是那位。”领头的兵抹了把嘴, 赔着笑回话, “京里都传开了, 说那南梁来的世子妃娇滴滴一个, 身后又没个依靠,哪能争得过公仪家,说不定过两天就要给人腾位子呢……”
篝火噼啪一跳。
光影中的少年歪了歪头:“腾位子?”
方才还热络的气氛, 短暂地凝滞了一息。
几个士兵冷不丁被他的目光扫过,只觉得那眼神里透着股粘稠冷,竟忘了接话。
却也只是转瞬,少年又笑了起来, 语调轻快得像真在打听什么新鲜事:“这么厉害啊,那位公仪姑娘……长得很高吗?”
士兵们愣了愣,随即爆发出阵阵哄笑,气氛猛地松了下来。
“顾兄弟你真逗!高什么高,人家那是相门千金,不是咱们这种扛大包的。那是说家世、说权势!谁跟你论个头啊!”
“嗐,咱们几个大老爷们说这些做什么。来来来,喝酒吃肉,说明几个上头怎么赏你!”
曲戈垂下眼,指尖慢悠悠捻着一截枯枝,神色仍旧懒散,不时顺着他们的话回应两句,漂亮的黑瞳却一点点凉了下去。
待众人说完,他没再多言,随手将那截枯枝丢进火里。
·
深夜,西营的密信送进了王府。
书房里灯火未熄,案上摊着几封还没批完的文书。司佑快步进来,将密信呈上,低声道:“殿下,之前您让吴六关照的那个少年,这次立了大功。阵前斩将夺旗,还生擒了敌方两名副将。”
孟映淮并无意外,视线停留在手中的信件上,问道:“桓王到军营了?”
“是……”司佑没想到孟映淮比他知道的还快,忙应道:“今日午后才到。属下刚得的消息,西营上下都惊动了。”
他说着,将军中近况简略回了一遍。
孟映淮听完,微微颔首,没再说什么,示意司佑退下。
司佑却站着没动。
孟映淮问:“还有事?”
“是,是有件事……”
听出司佑语气里的迟疑,孟映淮这才掀起眼皮,看向他。
司佑喉结滚了滚,硬着头皮道:“西营传信说……桓王巡营时,见他阵前立功,当场便要授他校尉之职。谁知那少年竟单膝跪地,朗声道:此身微末之功,全赖王爷虎威,末将不敢居功。”
“他还说,在营中多蒙吴六照拂,此恩没齿难忘。只是今日得见王爷,方知何为真主,唯愿投身王爷麾下,为一马前卒……桓王当时还笑着看了吴六一眼,吴六脸都青了。”
司佑说完便垂下眼,噤声立在案前,不敢去看孟映淮脸色。
摇曳的烛火下,孟映淮眸色淡了几分,显出几分莫测:“这点事都办不好?”
他食指轻轻敲击着桌案,司佑只觉得背冒冷汗。
西营本就是桓王麾下,吴六埋得再深,也禁不起这样当众一掀。
他承了吴六的照拂,被提拔数次,却在立下这么大战功时,转身就投靠了桓王。
阵前易帜,临阵倒戈,不带半点儿犹豫。
不但拿瑄王府当垫脚石,还顺手把殿下埋在西营的钉子给废了,将吴六架在火上烤,向桓王表忠心,狠狠扇了瑄王府的脸。
司佑道:“是吴六办事不力,属下这就传信过去。”
孟映淮闻言,轻轻将笔搁在了桌子上。
“啪”的一声,不轻不重,却让司佑脚步顿住。
孟映淮用手揉着眉心,往后靠了靠,道:“算了,人各有志。”
本就是一把利剑,成功固然好,失败也无甚损失,愿赌服输。
以他的能力,就算吴六不照拂他,也迟早崭露头角,无非是时间早晚。
他淡声吩咐:“让吴六管好自己,这段日子,不必再往回传信了。”
司佑退下后,书房的灯又亮了很久。直到天色泛白,宫门那边依旧没有动静。
自孟映淮回到北周,宫里一直没有召他进宫。
太后只遣了内侍来问候两回,话说得客气,宫门却始终没开。对外只道幼帝近来身子不适,不宜见人,可这话落到众人耳朵里,谁都明白,这不过是个由头。
到底是太后自己的意思,还是公仪朔的意思,府内上下猜什么的都有。
毕竟如今公仪朔与太后站在一处,又掌着辅政之权,朝中百官多半都要看他眼色。接风宴上,公仪楹已被推到席前,意思摆得再明白不过。
孟廷铮托人送去公仪家的几匣珍玩,被原封不动退了回来。
原该拨到王府账上的岁入迟迟不见影子,户部那边只说手续未齐,连大宗正司催缴秋俸的帖子,都比往年早了几分送到门上。
下人的月例开始往后拖,王爷的药材也不敢再像从前那样随手添换,连门房夜里多点一盏灯,都有人在背后盘算灯油还能熬几日。
满府上下嘴上不说,心里却都清楚,这是有人在等着看瑄王府低头。
但孟映淮却神色淡淡,似乎对这些并不在意。
虽说那晚凉亭内的亲昵,让曲宁心跳加速,可随之而来的,却是更深的茫然。
下人们看她的眼神总是躲躲闪闪,三两成群地在廊下咬耳朵,见她走近便立刻噤声散开。
曲宁只觉得胸口压着一团闷气,吐不出去,也咽不下来。
她坐在窗边,摆弄着那个已经有些干枯的花环,耳朵却留意着门外的动静。
接连几日,书房的灯火都亮到深夜。她送去的点心,搁到凉透都没有动。
他口中的那个“下次”,仿佛从未存在过。
傍晚夜风微凉,曲宁提着食盒从书房出来,走下台阶时又停住了脚。
她回头,看了眼依旧灯火通明的书房,蹲下身打开了食盒盖子。
里面几块小糕还温着,白玉似的皮,里头裹着豆沙,她和陈妈妈学着拿木模压成了小兔子和梅花的形状,挨挨挤挤躺在食盒里,看着都不忍心动。
她挑出最好看的那块,放到檐下那块干净的石阶上。
“若是夜里有贪嘴的小猫路过,好歹能填个肚子。”
她自言自语,“总好过浪费掉。”
曲宁垂眸将食盒合上,提着它慢慢回了屋。
陈妈妈正替她理床铺,见她回来,伸手接过食盒,瞧了她一眼,低声哄道:“姑娘别惦记了,夜深了,快把头发拆了歇着。点心凉了便凉了,明日我再给你做新的。”
曲宁应了声,心里那点闷意却仍旧散不开。
她坐到妆台前,抬手去拆鬓边的簪子,铜镜里映出一张蔫蔫的小脸,她自己看着都觉得没精打采。
她听了陈妈妈的话准备睡去,房门却在这时被轻轻推开。
孟映淮站在门外,廊下灯火落在他身后,将那道影子拖得很长。像是刚从外面回来,他身上还沾染着夜露的凉。
他抬眼看向陈妈妈,淡声道:“帮世子妃梳洗更衣。”
曲宁握着簪子的手一顿,讶异地回头看他:“这么晚了,要去哪里?”
“随我去见父亲。”
曲宁心脏跳了跳,连应都忘了应,随他出了门。
·
瑄王住在王府正南的院子里。
院门半掩,廊下挂着两盏旧纱灯,几个老仆正打扫着院落,庭中花木无人修剪,几条枯枝直接爬上窗台,被风吹得一下下敲在窗纸上。
曲宁随孟映淮踏入房门,室内比院里更暗。
昏黄的光只照亮半面墙,墙上挂着一幅旧封地舆图,案上横着把镶银弯刀,鞘上宝石沉郁暗红,边上立着半副玄铁轻甲,胸甲上划痕迹交错,依稀能看出当年主人的骁勇。
可此刻,隔着帐幔,病榻上却传来虚弱的咳声。
混合着浓重药气与陈旧檀香,闷得人喉间发涩。曲宁屏住呼吸,忙低下头,随孟映淮矮身行礼。
病榻上的人抬了下手。
“过来些。”
年迈的管家挑开帐幔,将人扶起。瑄王孟良裕靠在软枕上,枯槁的身形陷在锦被里,一张脸被病气磨去了大半锋芒,可眉骨鼻梁却深刻,依稀可辨年轻时俊朗凌厉的轮廓。
隔着昏暗的光影,孟良裕视线落在曲宁身上,毫无征兆地开口。
“我曾与令尊交手。”
他盯着曲宁,语气轻描淡写,像随口一提。却带着一股久经沙场的血味儿,仿若不甘十四年前那场败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