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偏厅诸人已照令分押。陆震川另看着,没让他见旁人。”
“匪首也已经吐口,山上搜出的账册和信匣也到了,属下已命人单独封存。”
水珠从眉间滴落。
孟映淮靠在浴桶边,湿发垂在肩头,身上的痕迹被热水浸过,颜色反倒更深。
那些原本不该留在他身上的痕迹,像被人一寸一寸重新描摹,怎么也洗不掉。
他垂眼看了片刻,指腹缓缓擦过腕间那道勒痕。
屏风那头久久等不到回应,司佑道:“殿下?”
水珠跌进浴桶里,轻轻一声。
孟映淮眼睫动了动,思绪仿佛并未完全回拢。
同样是被束缚、被遮眼、被触碰,为何这一次会痛。
耳边是少女犹带怯意的反问。
——那殿下呢。
方才那片昏红里,他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在隐忍,还是在索求。
有那么几息,她明明已经退开,却被他扣住后腰,重新按了回来。
他的身体想要她。
不止一次。
……
水面碎影轻轻晃开。
孟映淮缓缓睁开眼,幽深的眸底已看不见半分起伏。
隔着水雾与纱屏,他语声平淡:
“纸笔送进去。”
“天亮前,让陆震川把该断的断干净。”
·
雨是后半夜落下来的。
旧王府西偏院檐下积了水,灯烛被风剪得摇晃。
陆震川坐在案后,身上还是昨夜那件深色直裰,眼底熬出一片暗红,视线钉在案上信匣上,嗓音嘶哑:“老夫要见殿下。”
伞沿的雨水滴落在案旁。
司佑收了伞,袖口还沾着未干的水渍,将那几页口供搁在案上,缓缓推至他眼前。
“勾结草寇,谋害王府女眷,纵匪乱民,私匿账册。陆老有什么脸面见殿下?”
他嗓音尚且温润,陆震川听完却笑了。
“王府女眷?”陆震川抬起眼,“不过是曲正衡的女儿,殿下才回靖川几日,便要为了一个仇敌之女,残杀王爷留下的旧将吗?”
司佑指尖压着那页薄纸,神色没有半点变化。
“陆老也是领过兵的人。战场上各为其主,胜负自有明处。当年王爷为何兵败,陆老难道不知?如今将旧年那场败仗,推到一个女子身上,陆老不嫌难看吗?”
陆震川手按住案角,指节微微收紧。
他当然知道。
那年江上火起,粮草迟迟不到,援军迟迟不至。底下人只知道瑄王败了,只知道曲正衡一战成名。可他们这些跟在王爷身边的人,谁不知道那场败仗里最狠的一刀,从来不是敌军递来的。
可知道又如何?
底下人不懂这些。靖川旧部守了这么多年,总要有一个能恨的人。
陆震川冷冷道:“殿下这么做就不怕王爷知道,旧部寒心?底下人若知道,殿下是为了曲正衡的女儿这般清算旧臣——”
司佑将纸笔推到他面前:“陆老若是不甘,便将这话一并写进供状里就是。”
窗外雨声未歇。
陆震川还维持着方才冷笑的神色,目光终于落到纸笔旁那册名录上。
薄薄几页,纸角被雨气洇得微皱,墨迹却清楚。
上面并非一两个人名。
陆家,东营,巡检司,官仓,粮吏,账房……一行一行,都是这些年跟着他做事的人。
有些名字甚至不是他亲信,只是听过他的令,替他办过差,或在某一年某一月,从官仓里签过一笔含糊不清的粮。
司佑道:“若按此案上报,靖川旧部涉匪、隐匿兵粮、误导救援,件件都能往下查。”
陆震川盯着那页名册,像是听见了什么荒唐至极的话。
“殿下要将靖川旧人都送进案里?”
陆震川冷笑道:“今后兵马谁来调,粮仓谁来管,府衙谁来转?殿下才回靖川几日,便敢这样自断手脚,让整座靖川空下来?”
司佑垂眼:“陆老说错了。”
他嗓音仍旧温和,落在雨夜里,冷得没有一点起伏。
“这是殿下给他们留的活路。”
陆震川猛地抬眼。
司佑看着他:“只看陆老肯不肯断干净。”
雨水顺着屋檐滴下。
信匣的铜扣在灯下泛着冷光,陆震川定定看着那团墨迹。
此事一旦上报,这份名单上的人,一个都跑不了。
他原以为法不责众。靖川这么多人都沾在里头,兵粮账匪,哪一样单拎出来都不干净。人越多,事越杂,孟映淮便越不敢真撕开。
可他现在才发现,孟映淮本就没打算要这些人的命。
孟映淮要的,不过是他陆震川一人而已。
他若不认,便是拖着这满纸的人一起去死。这些人死前不会记得他替王府守了多少年,只会恨他不肯断干净。
他若认了,这满纸罪名便只到他一人为止。剩下的人便可成了被他蒙蔽,未明全情。
孟映淮无需这些人爱戴,也不必他们臣服。他只需要这些人明白,活路在他手里。
这位年轻的殿下,是在拿他陆震川的一颗人头,去施恩整个靖川。
陆震川看着纸笔,忽然笑了声。
“王爷当年,尚还顾旧。”
司佑不语。
他喃喃道:“他倒真比王爷狠。”
一夜雨后,陆震川自尽于王府西偏院。
纸上寥寥数行,他负王爷多年旧恩,愧对靖川旧部。诸罪皆由他一人而起,与旁人无涉。
余下旧臣看完认罪书,脸色灰败,再没有人提‘陆老’二字。
司佑汇报时,孟映淮坐在窗下,垂眸看着手中的琴。
琴面上积了薄薄一层灰,像是在旧王府里搁了许多年。他的手停在弦上,无意碰了碰。
司佑低声道:“陆震川涉事亲信暂押,府衙巡防已换王府亲卫看住。具状已连夜誊成,一份快马送往京中瑄王府,一份按例递往州府。”
窗外是绵绵细雨。
孟映淮指尖压着根弦,许久,才轻轻拨了声。
琴音低得几乎被霖霖雨声盖了过去。
司佑立在门边,忽然想起许多年前,王妃也曾坐在廊下听琴。
那时殿下年纪还小,指法尚生,先生在旁边板着脸,连一支软曲都教得板正。王妃便常坐在廊下,隔着竹帘笑,说小孩子弹琴,不必这样像写策论。
这许多年,他已很少再听见琴声。
定园也没有琴。
曾那样笑着听殿下抚琴的王妃,后来的整整八年,再没有只言片语送去南梁。
司佑沉默了一瞬,低声道:“殿下,马车已备好,世子妃那……”
“明日动身。”
孟映淮嗓音被雨气浸得冷淡,低低打断了他。
司佑便没再说下去。
出门时,司佑瞥见窗边那点水红裙角,轻轻摇了摇头。
那眼神曲宁懂的。
殿下心情不好。
她原本便有些犹豫,这下更不敢进去了。
这几日,她其实一直没再见孟映淮。倒不是不想去,只是每回刚走到他院门口,一想起马车里自己干的那点坏事,脚底便像踩着了热炭,才挪出几步,又灰溜溜地折了回去。
况且他近日也忙得厉害。
前院彻夜亮着灯,册子文书雪片似的送入他房中。她想着,等他忙完了,心情好些了,自己再去找他也不迟。
可是孟映淮心情好像越来越差。
便是此刻站在廊下,她都觉得窗里那点灯影冷冰冰的,曲宁心里不禁打起了退堂鼓。
脚尖刚挪了半寸,她正准备走,屋内忽然传来一声极低的拨弦声。
起初有些生涩,继而如冷泉般流淌出来。
冷冷清清的,混着夜雨,像谁把一小片月色浸在水里。
他在弹琴?
理智告诉她,司佑刚才的眼神很明白——殿下现在心情极差,自己最好躲远点。
可是……可是他在弹琴诶!
曲宁心脏不受控制地跳了起来,脑子冒出了个兴奋又贪心的念头。
司佑刚才走了,那现在这间屋子里,是不是连个伺候的人都没有,只有他一个人?
她以前在南梁的画舫旁,是见过孟映淮弹琴的。
那时候河畔人山人海,无数目光放肆地落在他身上,她被挤在人潮后头,只能远远瞧见他一片衣角,连他的脸都没看清。
可现在不一样。
现在他身边没有别人啦!
只要……只要自己现在进去,就可以坐得离他很近,一个人霸占着他弹琴的样子,不用隔着人影,也不用隔着灯和帘子。
这诱惑实在太大了。
她像只被勾了魂的小猫,循着那泠泠弦音,悄悄蹭进了门。
雨后的窗半开着,潮气贴着窗棂涌进来。孟映淮坐在案后,垂着眼,指尖拨动着泠泠弦音。
潮气将他身上素衣洇出褶皱,清冷眉眼笼在微湿的灯影里。
明明拨弄琴弦的动作那样规矩,干净得没有半分多余,可修长的指节,连着手背上隐约青筋微浮,落在曲宁眼里,无端透着股任人窥伺的诱惑力。
曲宁搬着小凳子往前挪了挪,凳脚在地上轻轻“咯”了一声。
琴音也跟着漏了一拍。
曲宁吓得不敢动了,连脚尖都乖乖并拢起来。过了半晌,见他没赶人,又忍不住偷偷往前凑了凑。
绵密的雨声里,孟映淮几乎一低眸,就能看见那个已经快要贴到他衣摆上的发顶。
还有那道落在自己手腕上,直勾勾、黏糊的视线。
他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平静,可身体却比他记得更清楚。马车里的触碰,仿佛正顺着腕骨无声地往上爬。
他低着睫,指尖越绷越紧。
直到“铮”的一声。
弦断音绝。
指尖传来细微的刺痛,他闭了闭眼,将琴推至一旁。问她:“箱笼收拾好了?”
曲宁目光还黏在他的手腕上,闻言倏地收了回来。
像是被这一声惊醒,她搭在膝上的手缩进袖口,连带着那张小凳子也悄悄往后挪了半寸。
“还没……”
找到了个能脱身的由头,曲宁扶着小凳便想开溜:“我还落了个话本在枕头底下,这就回去收——”
她身子刚撑起一半,孟映淮却忽然掀起眼皮。
他眸色冷淡,声音低低的,被雨气浸得有些凉。
“吃饱了。”
曲宁一下没反应过来。
她明明没有吃什么。
可方才藏在琴声里的,藏在他袖口和指尖的那些隐秘念头,好像都被这一句话轻轻挑了出来。
马车里的记忆涌向脑海。
倒像真是她偷偷尝了什么,尝完了,又慌慌张张想赖掉。
她的脸慢慢红起来,指尖攥住裙边:“我……我只是来听琴。”
孟映淮垂眼看向断弦。
“嗯。”
他语声清寒,波澜不惊:“听得弦都断了。”
作者有话说:
吃饱了就不想来了。
男主不止被捆一次,女主也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