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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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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从小形影不离的堂兄弟,大郎并不认为张金哥去了这一趟就如何一见钟情喜欢上耿家表妹了。正月里闹出吴家表妹那件事,张金哥差点烦死,堂兄弟两个私下说话,张金哥其实对自己的婚事并不看好。

他这样年岁过继给大伯,尤其爹娘都想把他过继,他过继之后,亲娘又各种折腾。年后吴家那件事之后,吴氏倒是老实了不少,在公婆和张有福面前唯唯诺诺,看着可怜的样子,可却对张金哥这个儿子越发关注起来,动辄拉着他嘘寒问暖,说一些亲生母子之类的话,又经常跟他说“你可多顾着你弟弟,你就这一个亲弟弟”。

张金哥其实心里清楚得很,将来不论是哪个女子嫁给他,日子只怕都不容易。

头上两个婆婆,一边是礼法上名正言顺的嗣婆婆,一边是生恩的亲婆婆,跟他一样夹在两个婆婆之间,大约还要一个屋檐下生活……想想都替那女子愁得慌。

因此娶吴氏的侄女是万万不能,便是吴家不讨嫌、吴家表妹再好也不可能,试想他若娶了吴氏的娘家侄女,耿氏这日子还怎么过?

娶吕家的巧儿表妹也不合适,莫说两人没有半点私心杂念,张金哥又不傻,明明瞧着巧儿表妹是有几分喜欢大郎的,幸好当时跟吴家的事情撞在一起,奶奶自己就替他拒了。

礼法上,名义上,他现在都是大房的长房长孙,是耿氏的儿子。尤其耿氏性子弱,身子也不好,而吴氏又是那般性情。便是娶个两家不相干的女子来,恐怕都不易在两个婆婆之间过日子。

所以这次跟着张有田和耿氏去耿家奔丧,张有田跟他提起耿家表妹的事情时,张金哥首先就想到这里头必然也有耿氏的意思吧,起码耿氏是愿意的。

张金哥在耿家几日,自然认识了耿氏的侄女,那女孩儿因为自幼丧母,凡事靠自己,小小年纪便早早替父兄操持起家务,做事麻利说话爽利,跟耿氏完全不同,竟有几分三婶宋氏的性情风范。

张金哥于是便觉得,这样也好,既然注定要夹在两个婆婆之间,那还不如就索性倒向弱势那边,两相平衡一些。娶了耿家表妹,好歹叫他娘吴氏能有点顾忌。

说实话,宋氏其实也觉得这样是个挺好的选择,起码将来若真是婆媳妯娌们闹起来,耿氏这个名正言顺的婆婆起码也能名正言顺护着儿媳一些。不然以耿氏那软弱不出头的性子,嫁给张金哥的女子可就倒霉了。

晚饭后“二郎小课堂”照常开课,五个孩子都围在油灯下听二郎读今日新学的书,大郎、腊月和七月已经能学着写字了,就只有平安太小,小胖手拿着毛笔都费劲,张有喜眼下只叫她先读书认字就好。

但小孩子就是好奇逞强,二郎带着“学生”们读书,一不留神,平安就偷拿了二哥的毛笔,小手攥着笔杆在二哥的纸上画了一个七歪八扭的“大”字。

二郎发现了,学着先生板着脸瞪瞪眼睛:“打不打?”

张有喜憋笑赶紧调停事端:“平安啊,平安你这不对,你这是要拿戒尺打手心的,快还给他,快还给他。”

平安缩着脑袋咯咯笑,怂怂地赶紧把毛笔还回去了,宋氏在旁边忍不住好笑。孩子们读书,张有喜每每打着监督的名义也偷偷跟着学,宋氏就坐在一旁做针线,听得多了,偶尔也能背出来两句,不过字她都不怎么认识,目前也就认识娘家的“宋”和婆家的“张”,认识张有喜的名字,以及平安经常拿来考她的庄稼、蔬菜、家畜的名字。

孩子们读了一段书,忽然听见外头闹起来了。

闹起来的可不就是那两个不对付的婆婆。宋氏跟张有喜交换了个眼色,张有喜示意她出去看看,自己则叫孩子们别管外头,继续读书。

两个嫂子吵嘴,他这小叔子躲还来不及,他才不出去掺和。孩子们他当然也不许出去,妇人骂架能是什么好事情,带坏孩子,平安小别吓着平安。

宋氏起身出去,顺手把房门关上。院子里,吴氏已经跟耿氏哭闹拉扯起来了。

吴氏扯着耿氏哭喊:“我儿子已经过继给你了,他也听你的话,你到底还要怎样才满意?何苦非要叫他娶你的娘家侄女,你安的什么心!”

“你不就是想拿捏他,想叫他跟你一心吗,叫他不认我这个亲娘才好……我不信是他自己愿意,你到底用的什么手段,你若不是用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为何他跟你去吊孝一趟就把亲事看定了,都没问过我这个亲娘一声?”

“你耿家的女儿有什么好,还用我说吗,你自己一辈子只养了一个女儿,你姐妹里头子嗣也没有旺的,你那侄女又是个早早没了娘的,能是什么好的?丧妇长女不娶,若是你自己亲生的儿子,你能给他娶个这样的?”

……

吴氏疯了似的又哭又闹,也听不进入劝,不管不顾地扯着耿氏哭诉谩骂,妯娌吵架两边男人也不好上手,就张小鼠和张金哥跟着拉架劝说。吴氏被拉开仍然不住嘴,不停地哭诉数落,耿氏偏偏又不是个嘴皮子利索的,被吴氏气得就只会哭,越哭越哽咽地说不出来话。

张金哥把两人拉开,吴氏就拉着张金哥说“丧妇长女不娶”,又说耿家的女子不能生、不利子嗣,指责耿氏这是在害他。

这些话妥妥戳到了耿氏的痛处,耿氏本来身子就弱,刚刚经历母丧,又加上一路奔波回来,气急之下当场昏了过去。

张有福一看大嫂昏过去也慌了,赶紧去查看耿氏。宋氏则冲过去抱起耿氏掐人中,张小鼠急得大哭也帮着掐,掐了半天好歹耿氏一口气缓过来了,宋氏忙叫张金哥把耿氏抱屋里去,让她躺在床上给她喂水安抚。

吴氏被张有福推了一下,也不知是被推倒的还是她自己赖在地上不肯走的,还坐在地上哭喊,见张金哥只顾耿氏都不理她,吴氏便难过地把头往墙上撞,吓坏了的张银哥拉着吴氏不知所措。

直到余氏一言不发地走过来,劈头抽了吴氏一耳光。

余氏气得直抖,张有福刚过来想说话,余氏回手又抽了张有福一耳光,指着张有福骂道:“你一个男人管不好屋里,你自己的妻,你若是管不了她明日就把她休了吧,我们老张家可要不起这样的儿媳,整日闹得家宅不宁!”

吴氏这下子清醒了,坐着趴伏在地上呜呜的哭。余氏又指着吴氏骂:“你吃了屎了,当初不是你自己要把金哥过继给你大嫂的?”

余氏气得整个人发抖,攥着两只发抖的手回到堂屋,张春山坐在屋里憋气,一张脸铁青。余氏气的喘着粗气坐下,老夫妻两个枯坐无言。

良久,张春山长叹一声道:“我看秋收过后,还是分家吧。”

余氏吓了一跳,急忙说道:“哪里到那个地步,老二家的如今是越来越不像话了,也怪我没管好她,你放心,我这次必定不能轻易叫她算了。可是他们三个总是亲兄热弟,平日里也都和睦。分家,你我两个老的还在,分家岂不是要叫人笑话!”

父母在不分家,同居共财,这是朝廷律法都定下的规矩。

所以身为晚辈,儿子们是绝不敢闹分家的,不然父母去官府告他,一顿板子跑不了,便是不告官府,但凡在族里说上一句,族老们只会比官府打得更狠。作为儿媳若撺掇儿子们分家,一样能打能罚,便是一纸休书休了她,娘家都没有理讲。

当然,法理不外乎人情,若是父母长辈出于什么缘故主动要分家也是可以的,分家分户都要经过官府,官府也要问的。

谁家父母不希望儿女团结和睦,不希望几世同堂家里热热闹闹,哪有爹娘长辈愿意分家的。可以说若不是气得狠了,张春山绝不会动分家的念头。

余氏不禁自责懊悔,怪她这阵子对吴氏放松了。余氏对吴氏多少有一些共情的心软,当年她也曾过继出去一个儿子,张有良过继的时候还小,才十来岁,二房李氏又是个精的,过继了张有良之后就整日心肝肉地嘴甜哄着他,哄着他跟自己亲,一个屋檐下,余氏旁边看着心里很难不别扭。

可若是张有良犯了什么错,张春岭和李氏责罚管教了,余氏又心疼小儿子,心底里埋怨张春岭和李氏,总觉得不是亲生的他们不是真心疼爱。

好在那一段经历她也走过来了,如今看着张有良在二房膝下承欢尽孝,二房给他娶了妻成了家,孩子都三个了,虽说日子穷些,可一家人倒也和和睦睦。可是每每看见张有良在跟前,余氏本能地就会涌起满心关切疼爱,甚至内心里觉得愧疚对不起孩子,把他给了旁人。

所以张金哥过继以后,余氏冷眼瞧着吴氏那些小心思,瞧着她折腾,只要不是太过分、没闹出什么事端便也没怎么管她,寻思着她好歹能自己转过弯来。可今晚的事情叫余氏清醒了许多,吴氏,跟她不一样。

吴氏跟她当初的心态和出发点也不一样。

她当初只是因为疼爱儿子,舍不得儿子,可吴氏折腾来折腾去,哪一点是真正为了孩子。

“他爹,你消消气。”余氏缓声劝道,“老二家的我一定好好管教她,只是这分家还不至于,你我都活得好好的,一家子平常也都好,分什么家呀。”

张春山却说:“我也不单是为的今日这事。我还不至于因为跟她个儿媳置气,就动了分家的念头。”

张春山沉默,半晌说道,“你还记得,咱们当年是因为什么分的家吗?”

余氏:“……”

老奶奶健在,张春山和张春岭两兄弟本不该分家。

他们分家是在张有良过继后的第二年,张春山的父亲那时也还在世,老爷爷自己决定分的家。

余氏一直觉得,当初老爷爷决定分家,有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张有良过继之后她跟李氏关系微妙,妯娌两个面和心不和。妇人间总有些曲里拐弯的不痛快,两人又都不是什么爽利的性子,免不了今日这个暗自心酸,明日那个偷偷抹泪,弄得家里整日别扭。

只不过她们妯娌两个跟吴氏和耿氏不同,她们可从没公然闹出来,还闹到这样撕破脸。

但是老爷爷自己给的理由却不是这个。大家大口过日子,哪能只因为婆媳妯娌们有点鸡毛蒜皮的琐事就分家。老爷爷说,分了家一家一道,是为了让二房自己立起来。

老爷爷那时说,二儿子张春岭被他养得不成器,遇事就只会喊爹、喊哥,凡事等、靠、要,凡事自己立不起来。当初过继原是打算的张有福,李氏却担心张有福年龄大了养不熟,挑了最小的张有良。

张有良是幼子,难免娇惯一些,本身就有依赖性子,跟张春岭一样有什么事张嘴就喊爹、喊哥。过继了之后因为年纪小,夹在余氏和李氏之间反而如鱼得水,两边的娘都哄着宠着他,李氏不敢管,余氏舍不得。过继了之后张春山和余氏也不方便管太多,而作为嗣父母,一个屋檐下住着,张春岭和李氏根本不好拉下脸来管教孩子。

老爷爷说,若是这么下去,两个都得废,整个二房都立不起来,大房二房兄弟情分也弄没了。于是病中的老爷子自己做主把家分了,把二房分了出去。

二房带着张有良搬去了村后的新家,过起了自家日子,渐渐地张有良和二房才养出了父母子情分,张春岭和李氏给他娶妻成家,真心为他打算,张有良也真正把二房当成了自己的家。

“爹那时说,老四整日在你我跟前,根本就没把二弟夫妻两个当父母,不跟你我隔开,二房一家人过不到一块去,咱家二房这一支人就只能一起废了。”

张春山跟余氏说道,“你心里有个数,我真不是赌气,这事情其实我之前就在想了。”

只不过今日忽然说出来,确实也因为被吴氏气到了。

“你看看咱们家,咱们家倒过来了,长房立不起来。”张春山道。这才是他一把年纪操心挨累的原因所在,长子立不起来,次子又没有担当,偏偏三房不论儿子还是孙子、孙女们都很好,有出息肯上进,也有担当。

要是能把张有喜变成长子,这个家不就顺理成章了。可作为张春山来说,他没办法把三儿子变成长子,扶持长房却是他肩上的责任。

张春山道:“金哥是个好孩子,可是不分家就这样搅和一起,他夹在两房中间没有个好,早分开早好,分开了叫他跟二房隔开,安心跟大房走在一起,老大这一房才能立起来。”

一个家族,长房若是立不起来,那就是他这个父亲失职。长子是不堪大用了,眼下好歹看着张金哥身上还能有个指望,所以张春山断不能容忍吴氏这般撒泼胡闹,断不能由着她折腾张家的长房长孙。

“还有老三,这么搅和下去对他们也没有好处。”张春山道,“眼下咱家可就指望三房挣钱,老三孩子多负担也重,若是你我还在,将来孙子孙女们婚嫁都有公中出钱还好,可若是哪天你我不在了,老三的孩子却还没长大成人,那个时候三房人再分家,老三能分到多少,你叫老三领着五个孩子喝西北风去?”

扶持长房、老宅和大部分家产给大房这是惯例,并且大房两个孩子都大了,老二只银哥一个儿子也还好,负担轻。老三负担最重,分家是按房头分,又不按孩子多少,到时候老三他拿什么供五个孩子?

张春山道:“你我都这个年纪了,你能保证我们还能活到顶小的平安也长大嫁人的时候?”

这不光是老三吃不吃亏的问题,作为一家之主,他得为儿孙们的将来打算,他不能让三房年纪小的孙子、孙女们将来没有着落。这也是年后他把崔老夫人给的压岁钱和金镯、金锁全都留给各房自己拿着的原因,无非怕自己一撒手走了,想给孙子孙女们多一点保障罢了。

“分吧,不分家这么绑在一起对谁都不好,再把兄弟情分折腾没了。分了家叫他们一家一道自己把日子过起来,趁着你我还在,还能管着他们几年。”张春山道。

兄弟情分没了,家族就真散了。

天地良心,他哪里愿意分家,三房运势正好,小孙女是天上下凡的小仙童,自从小孙女来了以后,他们老张家的运势可就好起来了,张春山还指望着福运在身的小孙女能多带带这一大家,让大房二房也沾沾福运呢。

可通透如张春山却也清楚,三房人就这么绑在一起,不是兴家之道。以三房眼下的运势,但凡将来五个孙子孙女之中能有一个出息的,三房就能起来。三房起来了,他们老张家整个家族就能得济,就能兴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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