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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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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灵前继位的赵暻其实有点懵。

一切发生的太快。国不可一日无君, 为保政权平稳过渡,大宋的皇帝几乎都是灵前继位。仁宗皇帝驾崩是在半夜,曹皇后紧闭宫门封锁消息,密敕召两府入宫, 次日清晨才敲响了丧钟。灵床前遗诏一读, 他就是大宋的新皇帝了。

不过继位和登基大典是两回事。得益于他爹的舐犊铺路, 也得益于他娘的政治才干, 果断迅速地控制了局面。接下来, 朝廷上下可以按部就班地守孝治丧了, 之后再从容准备登基大典。

山河缟素,举国同哀。

作为一个八岁的小官家,除了灵前尽好孝子的职责,也没人真的拿家国大事来烦他,可以让他自己好好伤心一阵子,他爹对他真的很好。

同时,赵暻也有些烦恼, 这一天来得太快太突然, 他都还没做好准备。

偌大国家总不能真的因为国丧停滞三年, 百姓要过日子,政务要正常运转, 所以朝廷礼制用“以日易月”的变通方式, 国丧的实际持续时间是二十七日,之后臣民百姓日子如常, 只禁婚庆嫁娶、宴饮娱乐,天子七月而葬,等到七个月后先皇下葬,整个国家社会就基本恢复正常。

作为小官家, 天子守孝二十七日,之后他也要负起他身为官家的责任,虽然不用理政,但许多重大的国事礼节他也要像模像样尽到官家的职责。政事自有两府三司,他的母亲曹皇后开始临朝听政,走上了大宋的政治舞台,可能要一直持续到他成年亲政。

作为独生子,大宋的一根独苗,赵暻对自己的亲娘十分放心,事实证明他娘有足够的政治才能,为了大宋江山,哪怕只为了自己唯一的独子,他娘也一定会死死压制住那些魑魅魍魉。

真正需要严格守孝三年的,就只有皇室内部和皇族宗室成员。大宋礼制,皇族宗室成员全部要在府中闭门守丧,披麻戴孝崭衰三年。赵暻对此还挺满意。

对于张家人来说,太奶奶五七刚过,接着又是国丧。

嘉祐八年的一整个春夏就这样度过,居家守孝,每日里打柴、放羊、放驴,接送孩子上学,以及管理好自家的麦田。

三月末,官庄的春红薯栽种了下去。这红薯确有些神奇,葛庄头领着他们从苗圃里剪下那些绿藤,剪成半尺左右的一段,只要留两三个叶节就行了,直接埋进泥土里,浇点水,若田里泥土不干连水都不用浇。

农户们瞧着心说你这能行吗,无根无须,一个大太阳晒得蔫巴巴眼看着完了,那叶子点火都能烧了,可没几日它竟又还阳了,一天天长得很快,插秧时那绿藤已经爬下了垄。

接着插秧栽稻,水田里一行行稻秧栽下去,去冬种下的豌豆、大麦收上来。

四月末,国丧期过,孩子们“齐衰三月”的孝期也过了,几个孩子的生活恢复如常。除服那日,余氏特意叫大郎买回来两斤羊肉,给孩子们好好地做顿肉吃补补。不过这肉长辈们是不吃的,耿氏把两斤羊肉放芹菜烧了,还炒了小葱鸡蛋,摆了张小桌让孩子们就在厨房吃。

之后孩子们就隔三差五单独在厨房吃饭。

孩子们出孝能吃鸡蛋了,张春山就跟余氏说,家里鸡蛋往后不卖了,家里四只母鸡,鸡蛋一个都舍不得卖,都留着给孩子们吃,孩子们小长身体,尤其平安喜欢吃水煮蛋,每天早上给她煮一个。

其实几个孩子真心没亏着,每天喝羊奶,都养得很好,吃饱穿暖孩子也康健,一个冬春连咳嗽打喷嚏都没有几回。

十日后太奶奶去世满百日,祭奠过后张春山和余氏脱去粗重的斩衰,换上寻常布料的素服白衣,张有喜兄弟妯娌们也换了家常素服,田里的麦穗也就黄了。

割麦子正赶上天气乍热的时候,头上毒太阳烤着,脚下麦芒麦茬扎着,比割稻子还要辛苦,一个麦口庄户人谁不得流几斤汗,不得添几层颜色。

刚开始两日平安跟着七月下田捡麦穗,一人戴个大斗笠,怕麦芒扎手,又戴个单层的小手套。纵然这样,一天下来,一个冬春养得白生生的俩孩子也晒得脸皮子发红。张春山舍不得了,打发七月带着平安去看场。

继去年秋收过后,小姐妹俩又重新当上了场倌儿。

场倌儿不累人,算是农家最轻松的活儿了,于是闲不住的七月主动揽了个打猪草、打羊草的活。去年没奶的那只母羊加上它独生的大羊羔今春都产了羔,现在她们喝这两只羊的奶。如今家里有四只大羊、八只羊羔,麦收大人们太忙,羊和猪都没有草吃了。

平安太小,七月也不敢走远,就绕着大场边上的田地割草、拔野菜,叫平安坐在场边看着场上晾晒的麦子。

倒不会有人偷,大白天的,偌大田庄到处不缺人,看场主要是防范牲畜和鸡鸭鸟雀来捣乱,尤其那些溜达鸡,进了麦场可不光是吃麦子,关键它还会乱拉屎,太讨厌了。

张有喜在大场边竖了四根木桩,用冬天门上挂着的草帘子搭了个简单实用的小凉棚,平安就搬个小板凳坐在凉棚下,一边玩一边留意看着自家的麦场,一旦瞧见那些鸡贼眉鼠眼地过来了,就赶紧戴上斗笠、拿起竹竿吆喝着跑过去赶走。

七月拔了一小筐青草回来,一边坐下喝水擦汗一边叫她:“你别老自己跑去撵它,太热了,你捡几块小石头放旁边,它来了你就扔石头吓它。”

平安说:“我力气小扔不远,它不怕。”

七月一想也是,平安太小了,肯定不能像她这样扔的远,有时候七月一石头过去能准确砸到鸡身上,那鸡咕咕大叫着逃窜,保证半天也不敢再来了。

两人坐在凉棚下闲聊玩耍,又玩了会儿识字卡片,七月跟平安说起大人们那里听来的一桩大事情,他们大宋的小官家正式登基了。

“听说咱们的小官家才八岁,”七月说,“比我还小一岁呢。”

平安的小脑袋里对“官家”还没有太具体的认知,大约知道官家就是皇帝,皇帝就是管理全天下的人,整个大宋上到天下到地,不管当官的还是老百姓都归他管。以及,这个小官家就是以前的小太子。

“就是那个他说他得了神仙指点、给我们找到红薯的人?”平安说,“爹还叫我不许对他不敬呢,原来他也是小孩子。”

七月回想了一下这件事,不禁琢磨小妹妹记性可真好,都过去几个月了,居然还没忘,怪不得平安四岁就能认字背书,生字卡片上的字她都能认识。

“不能说他是小孩,他可是官家,所有的人都得尊敬他。”七月小声笑道,“不能给旁人听见,不然又该说咱们大不敬了,要挨罚的。”

他八岁,他不是小孩是什么,平安不明白说他小孩怎么就大不敬了。

于是平安小小声问:“可是他,他会管那么大的全天下吗?那他是皇帝,他不会管怎么办?”

这个问题七月也回答不上来。

晚上二郎小课堂开课,平安就问二哥,她眼里二哥是个小老师,可小老师自己学问也还浅,寻常也就比家里哥哥姐姐和妹妹早学了一天的新课。

“小官家现在年纪小,不用管理政事。”张有喜道,“有太后和文武百官帮他管,等他长大了就能自己管了。”

“太后是什么?”

“就是小官家的娘,亲娘。”

于是平安明白了,有他娘帮他呀,那没事了。

麦子收完,葛庄头依旧让农户们耕地打垄,还种红薯,全部都种上夏茬红薯。他那苗圃里的红薯苗生命力实在旺盛,明明春茬都剪得光秃秃了,剪了一茬又茁壮地冒出来一茬。

葛顺义不止是要繁育红薯种,他要试验一下,春种和夏种产量能相差多少。

…………

因为除了水稻,田里种的就都是红薯,这一年的秋收便晚了许多。往年立秋节气便该忙起来了,今年却还没有动静,只等着田里的稻子成熟。那红薯据说还早着呢,据说能一直长到深秋,霜打叶子再收都不晚。

处暑刚过,耿氏娘家来人报丧,耿氏的母亲去世了。

耿氏上一次归宁还是去年年节,已经一两年没回娘家了,母亲临死都没能见上一面,听到这消息不免悲痛欲绝。

张有田赶紧带着耿氏奔丧,张金哥、张小鼠自然都是要去的。大老远出门,张春山特意叫儿子们拿竹篾席在驴车上扎了个棚子,挂上布帘子,余氏则忙着把吊丧的奠仪、布匹,以及四口人路上的干粮吃用都准备好。

按礼法风俗,张家族中没出五服的本家近房也该吊孝挂礼,就像婚礼新郎的堂兄弟、族兄弟陪同迎亲一样,白事也应当有女婿的堂兄弟、族兄弟陪同吊孝,每户出一个。张春山五服内除了一个亲弟张有岭,还有几户族兄弟,可路这么远,张春山便主动开口叫不必亲去了吧,那几家就把准备好的奠仪、布匹给张有田带了去。

到耿氏娘家的路有一百二三十里,驴车虽然不慢,可牲畜耐力有限度,路上总需要休息吃草,所以路程只能做两日打算。

一来一回,等耿氏母亲下葬后他们返回家中,已经是七八日后的事情了。

回来后,张有田向张春山仔细回禀了这一趟行程,然后便跟张春山说,他们这一趟去,耿氏的娘家哥哥见张金哥人才好,有意想跟他们结亲。

张春山微微一怔,想了想问道:“这事,你问过金哥没有?”

“爹,这事我原本也犹豫,怕……”他示意了一下东厢房,“怕二弟那边多想,不过,金哥自己也是愿意的。”

张春山眉梢微皱,张有田急忙解释道:“并不关旁的事。原本丧事刚过不急这些事,只是我们去一趟不容易,爹你也知道,我那舅兄妻子早年亡故,撇下一双儿女我岳母帮着拉扯大的,如今岳母去世,儿子已娶妻成家,剩下这一个女儿却还没有着落。我那舅兄担心她将来落入什么不好的人家,没娘的孤女受人磋磨。他说我们家一家子忠厚为人,您和我娘从不曾给他妹子罪受,这女孩若嫁过来又是亲姑姑做婆,他也就不用担心了。”

“他怕这次不说,下回见面还不一定什么时候,索性就跟我们提了一下,我想着路途远来回传话不易,也就跟金哥说了一下,金哥他答应了,说他觉得耿家表妹挺好。”

张春山问了那女孩的生辰,得知比张金哥小了一岁,年岁属相都合适。

张春山沉吟片刻点头道:“既然这样,你夫妻二人做主就好,且等你岳母出了五七,两家再正经换个庚帖吧。”

于是张金哥的婚事就这么定下了。用大郎的话说,张金哥果然还是要娶个表妹。

宋氏知道后跟大郎说:“你看人家金哥都要定亲了,咱们是不是也好好相看起来。”

大郎:“我跟他又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了?”宋氏道,“你还能不说亲了?”

大郎不敢跟他娘顶嘴,便嬉皮笑脸地耍赖:“娘,金哥他娶的是表妹,您要有法子叫舅舅们也给我生个一般大的表妹,那我也愿意,娶回来您一准喜欢。”

宋氏:“……”

宋氏想揍他。

于是宋氏叫;“平安,把那尺子递给我!”

平安也不知道她娘要尺子干啥,赶忙把她娘做针线的木尺子递给她娘,大郎一听吓得赶紧求饶溜了。

大郎逃出门去,趴在门口谴责小妹妹:“小没良心,叫你拿你还真拿呀!”

平安这才明白她娘要尺子是要打大哥,高兴地拍着小手喊:“娘,快打,别给他跑了!”

大郎:“……”

还是赶紧溜吧,因为他娘真的会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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