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变故就发生在一瞬间。
窦漪房身后忽然冲出一个宫人, 与那拎着水桶的小宫人直直撞上,立刻改变了她撞过来的方向,转眼两人都重重摔在地上。
混乱中, 水桶“砰”地一声砸向窦漪房所站的方向, 被很快反应过来的橘月一脚踢开,心有余悸地护在窦漪房身前。
管事见在她的地盘上发生了此等大事, 慌忙跪下请罪:“王后恕罪!王后恕罪!”
几个贴身宫人赶紧上前,围在窦漪房身前和身后, 小心搀扶着她。
四周围观的宫人也都吓得噤若寒蝉,有胆子小的已和管事一起跪下,头都不敢抬。
橘月紧张地扶住窦漪房的手臂和后腰:“王后可有大碍?奴婢们这就护送您回宣辰殿,再请医士来把脉!”
“我没事, ”窦漪房的脸色有些白,神情却很是镇定, 目光直直落在不远处倒地的两人身上, “把那两个人都扶起来,带过来。”
她面色冷凝,转向跪地不起的管事:“孙管事, 传令下去,这院里的人暂且都留在里面,任何人不得离开走动。”
孙管事连忙应声:“是!奴婢遵命!”
那两个摔倒的宫人很快被带了过来,一跪一站。
最先撞出来的那个小宫人瞧着年纪还小的样子, 此刻已吓得神情恍惚,只知道一味地磕头认罪:“奴婢不是故意撞出来的!奴婢不是故意撞出来的!是、是有人推了奴婢一把,真的,这是真的!”
橘月看了窦漪房一眼,见她没说话, 便主动上前厉声讯问:“在王后面前还敢撒谎!王后身子若有损伤,你百死难赎其罪!”
橘月生得一张娃娃脸,还不到十八岁的年纪,但正经严肃起来却极为吓人,在被刘恒选来伺候窦漪房之前,是跟在老资历的宫人身边,专门管教新入宫的宫人们的,最为干练忠心。
那小宫人见她这般“凶神恶煞”的模样,吓得更厉害,浑身抖得不成样子,又是一连磕了数个头:“王后饶命!殿下饶命!奴婢当真不是故意冲撞王后的!真的有人推了奴婢!”
窦漪房眸光微动,不动声色地扫过人群中一张张陌生的面孔。
橘月会意,继续冷脸审问:“你既说有人推了你,那你便指一指是谁推的你?”
小宫人像得了赦令,立刻转身去寻,急切的目光在乌泱泱的人群中扫过几圈,却怎么都找不到当时就站在她身边的那几人。
她半跪在地上,伸长了脖子四处张望,急得快要哭出来。
等了一会儿的橘月问:“可寻到了?”
小宫人一张脸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没、没有……”
橘月皱了皱眉:“那你可记得那几人的样貌?”
小宫人绝望地摇摇头:“不记得,奴婢不认识她们……”
这下橘月也犯了难,转头看向窦漪房:“王后,您看这?”
窦漪房的目光重新落回那小宫人身上。
她的话是真是假,无人能佐证。
现场的人虽然多,但几乎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窦漪房身上,无人注意到那小宫人冲出来之前的情况。
没有人证,也没有物证,眼下这注定是一桩解不开的悬案,继续在这里审问下去也不会有结果。
窦漪房一只手覆在小腹上,缓声开口:“橘月,把她好好带回宣辰殿,看管起来,其他人也各自回去当差,我不会追究连责。”
“是。”橘月领命,示意几个宫人将那软成一摊泥的小宫人架起来,跟在她们身后。
一直守在一旁的孙管事此刻惶恐不安,那小宫人是她尚衣局的人,出了这样的事情,她作为管事难辞其咎。
可王后并未立刻降罪,而是走到了后面那名冲出来的宫人面前,微微俯身:“方才是你救了我,可有伤到哪里?”
孙管事拿不准太后的心思,见状又暗叹一声,这小丫头也不知走了什么好运,竟救下了王后,还得王后如此关切垂问。
窦漪房语气温和地询问着,可那宫人从方才起就一直死死地埋着头。
她因为扑出去为王后挡了一下,又狠狠摔了一跤,发髻也松了,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
“是不是疼得厉害?”窦漪房皱眉问着,见她还是不肯抬头,便向橘月道,“快去请医士到宣辰殿候着,等会儿为这位姑娘看伤。”
“是,奴婢知道了。”
窦漪房交代完,又看向那个“腼腆内向”的宫人,轻声道:“你同我回去宣辰殿,我……”
忽而,她动作一顿,有些不大确定地将那宫人脸颊边的发丝拂开一些。
……
“……卫玉姬?”
“是你?”
头发蓬乱的卫玉姬见瞒不过去了,索性将头一抬,露出一张写满了无所谓的脸:“是我,王后很失望吗?”
居然是她扑出来救了自己。
窦漪房目光复杂地瞧了她好一会儿,半晌才开口:“你怎么在这里……”
卫玉姬理了理垂落的发丝,回身捡起了方才掉落的素簪子,很快将发髻重新挽好。
窦漪房见她不说话,也上前几步,试探着伸手,拍掉了她衣裳上的灰土。
卫玉姬一愣,也没躲,终于愿意开口:“宫中人人都说,今日王后难得出来一次,大家都想见见你的真容,这热闹我自然也得跟来看看,谁知……”
从窦漪房出现在浣衣局的那一刻起,卫玉姬心里就止不住地冒酸泡,虽然帝后大婚时,窦漪房说了她可以去颐华殿找自己,但卫玉姬一次都没去过。
这下又见到了窦漪房,见她似乎胖了一些,瞧着便知她过得滋润又惬意,殿下很是喜爱她,关心她。
卫玉姬心里不得劲,便没有像寻常宫人那般往前面去挤,而后一直不远不近地跟着,在窦漪房身后默默看着。
在那小宫人冲出来之前,站在她正对面的卫玉姬就发觉了一些不对劲,待她真的冲出来时,卫玉姬想也没想,便撞了出来。
窦漪房瞧着她别扭的模样,又朝卫玉姬靠近了一些:“和我回宣辰殿坐坐吧,我找医士给你看看伤,咱们也说会儿话?”
卫玉姬看她一眼,又挪开:“宣辰殿?”
“嗯。”窦漪房点点头,期待地看着她。
卫玉姬唇角微微翘起,第一次真切笑着看向窦漪房:“好吧,这可是你邀请我的。”
*
那日之后,窦漪房略作休整,依旧按原计划在宫中各处巡查,并未因差点被冲撞之事而搁置。
天旱日久,宫中节水已到极致,浣衣局用水减半,膳房用水也是一缩再缩。
宫人们整日劳碌,又渴又热,不少人已是面露疲色,还有些病倒累倒的。
窦漪房一路看在眼里,轻声与管事和各司宫正商议着,接连定下几桩安排:
各宫每日份额不变,但午后最热的两个时辰里当值的宫人,可多领一钵凉水润喉擦手,解一解暑气。
膳房每日多蒸一餐麦饭和粟米羹,让劳碌的宫人随时可去膳房吃饭。
在各宫值守的地方设下避凉处,供应简单的吃食,并将午后值守的时间延后,避开烈日最盛的时候。
同时允许宫人轮流到廊下荫凉处暂歇片刻,不必整日在日头下苦熬,也不会将此算作擅离职守。
除此外,窦漪房还安排医士调配了许多解暑防暑汤药,制成易储存的药包,分发到每一名宫人手中。
这些算不上厚赐,却件件落在实处,都是宫人真正急需的体贴。
窦漪房本就是宫人出身,深知其中辛苦。
如今,她虽身居王后之位,手握调度之权,却没有半分居高临下的傲慢,更没有忘记曾经与自己一样的人。
这些新出的举措一一传下去,宫人们实实在在得了好处,那日亲眼见王后险些被撞、却依旧宽厚不追究的人,更是心头大震,再也说不出王后一点错来。
而曾在暗地里不服窦漪房高居王后之位的人,看着她身怀有孕,却还每日顶着烈日四处巡查。
不仅为她们谋了实打实的东西,而且遇事不迁怒、待人有分寸,心里那点不服、鄙夷和不平,慢慢也都消散了。
内宫之中有关王后的话题,也从她以前曾做过些什么,有什么不好的事,怎么笼络的殿下……渐渐变成了王后今日下了什么令,我等须得好好遵循,以及王后今日赞许了我的差事云云。
许多受了恩惠的宫人,开始真心为王后祈福,期盼她健康无虞,一切都好。
闲暇时,宫人们也会讨论起王后所怀是男是女,将来她们代国会多一位小王子,还是多一位小翁主?
小王子和小翁主会长得更像殿下,还是更像王后?
这些话题一说起来就没完,宫人们三五成群聚在一起,七嘴八舌地议论着。
宫正司的宫正冯柳偶然从此处经过,若依着她一向冷淡的性子,定然会立刻绕路离开,可今日她非但没有回避,反而也幽幽凑了过来:“我觉着更像王后好一些。”
众人一听,以为她年长一些,又在御前伺候,能看出什么来,纷纷都信了她的话。
接着猜测起若是像王后,那生个小翁主是再合适不过了,将来和王后一样温婉□□。
不过现在说这些还是太早了些,众人又绕回了王后近日新发的几项举措,听几个知晓内情的宫人细细分析下来,王后当真是一心为了她们着想,实在是不顾辛劳,连身子也不顾了。
冯柳见状,找准时机,适时开口道:
“王后宽厚仁善,处事有度,心中装着我们这些人,处处都替宫人们想着做着,这样的王后,当真值得我们好好敬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