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窦漪房有些愣神。
她没想到刘恒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 也没想到他会说,一切有他在。
这样的坚定不移让窦漪房的心又酸又涩。
她忍不住伸手,温热的指尖在他略显疲倦的眉眼间抚过:“起那么早, 又是上朝又是打猎, 肯定很困了,不如在这儿休息一会会儿?”
说着, 她拍拍身上盖着的锦被,歪头询问他的意思。
刘恒飞快扫过她身后不算宽敞的床榻, 有些迟疑:“不了吧,我……”
窦漪房一直看着他的脸,自然没有错过那道无措打量的目光,脸腾地一下烧起来, 连连摆手:
“不不不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就在这儿合衣躺一会儿……也省的得再回宣辰殿去,来回折腾……”
窦漪房急急忙忙解释着。
闻言, 刘恒的耳根也微微泛红, 低头,捉住她几乎要扭成麻花的双手,耐心解开。
“我知道你的意思。”
窦漪房任他摆弄着自己的双手, 看了一会儿,又忍不住凑到他眼前:“你真知道?”
刘恒抬眼,与她极近地对视着,点点头。
窦漪房微微松了口气, 立马将自己的手从他手里抽出来,回身抓住了床榻内侧的那床锦被。
她垂着眼,动作飞快地将锦被拖出来,面带心虚地摆到外侧。
虽然心疼刘恒疲累,但她好容易把被窝捂暖了, 舍不得就这么让给刘恒。
反正他身上总是热火朝天的,应该不会和她计较这点事情……吧?
这样想着,窦漪房不禁想看看刘恒此刻的神情,却见他正背对着自己站在榻边,身姿高挑挺拔,挡住了一大片渗漏进来的日光。
窦漪房微顿,视线沿着他的背影缓缓下移。
先是宽阔舒展的肩背,顺着常年习武练出的流畅线条微微收束,落至劲瘦紧实的腰腹,再往下便是笔直修长的双腿。
今日出宫狩猎,他穿了一双鹿皮短靴,上好的皮子利落裹着小腿,衬得腿线愈发挺拔利落。
窦漪房仰着头,目光在他身上流连几回,不知道在想什么。
而刘恒也微微垂下头,双手在腰间摩挲几下,身上那件深褚色的阔袖长袍便松了开来。
“等一下!不是合衣躺一会儿吗?你怎么……”窦漪房声若蚊蚋,忍不住往后挪了挪。
听见身后人叽叽咕咕的声音,刘恒解衣的动作一顿,一手抓着半敞的外袍转过去,神色认真得近乎无辜:“脏的外衣不能穿上床榻。”
“母后从小是这么教我的。”他又补充道。
原来不是那个意思。
正往被窝深处蠕动的窦漪房顿时呆在了原地。
见刘恒疑惑地看过来,她强撑着咳了两声,假装自己只是腿麻了动一动:“嗯,那可真是个好习惯。”
刘恒不明所以,很快将外袍褪下挂在了一旁的木架上,轻手轻脚地躺在了窦漪房身边。
说是同榻而卧,但其实二人之间还隔了两床胡乱堆起的锦被,高高隆起,将彼此遮得严严实实。
刘恒转过头,连窦漪房的脸都看不见,只能傻傻地对着一团软蓬蓬的被子,心里莫名有些郁闷。
他轻轻动了动眼前堆着的被褥,声音低低的,带着几分委屈:“能不能……把被子弄开一些?这般隔着,连你的脸都瞧不见。”
窦漪房心口狂跳,指尖攥着被角,犹豫片刻,还是悄悄伸出手,去拉两人之间的被子。
巧的是,刘恒也在同一时刻伸手。
两只手在被褥间轻轻一碰,同时用力,堆起的锦被很轻地一声滑落下来。
四目相对,气息瞬间又近了。
空气中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心跳,情意无声流淌,温柔得发烫。
刘恒如愿看到了窦漪房的脸,唇角不自觉翘起,没有再靠近,只是隔着一层薄被轻轻将她圈进怀里,一举一动都带着无尽的珍重。
被锦被和刘恒一起裹着,窦漪房瞬间觉得,被窝里还是不要那么暖为好。
热气一层层往上涌,很快闷出一身薄汗,松散的发丝沾了汗黏在颈间,微微发痒,很是不舒服。
她连忙找话转移心思:“殿下,方才我在殿中看见了一只蹴鞠,那是你小时候的玩具吗?”
刘恒“嗯”了一声,声音低沉柔和,顺着她的话,慢慢说起了幼时旧事。
那些贫瘠苦寒的幼年时光,在他口中尽是得来不易的安宁和幸福,一件小事都能让他记上很多年。
刘恒说得轻缓,语气温柔,一句句落在窦漪房耳中。
说着说着,身边人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窦漪房侧耳听了片刻,只听见均匀安稳的呼吸声。
刘恒不知不觉睡着了。
他的睡相很好,一手抱着她,一手轻轻搭在她腰间,眉目舒展,鼻梁挺直,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全然没了白日里的沉稳与强势,显出几分少年人的干净温顺。
窦漪房就这么安静地看了他许久,指尖悬在半空许久,终于还是轻轻落下,小心翼翼碰了碰他微阖的眼睫。
其实她心里早有察觉,立后一事不会那么简单的。
只是这些日子以来,太后总是温和宽慰她,殿下也不断以坚定的态度和话语来安她的心,他们都在不动声色地把压力揽过去,瞒着她、护着她。
窦漪房不是没心肝的人,她将这些看在眼里,便也乖巧配合,装作一无所知,不想再让他们多添一份担心。
直到此刻,刘恒彻底睡熟,卸下所有防备,她才敢悄悄蜷进他怀里,鼻尖抵着他微凉的衣料,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哑,也带着几分倔强的认真:
“你也太小瞧我了……既然决定了要和你在一起,不论有什么困难,我们都一起面对,好不好?”
殿内一片安静。
回应她的,只有刘恒绵长平缓的呼吸声。
*
几日后的辰时末刻。
代宫的城门处。
原本值守的宫人还在昏昏欲睡,忽闻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带着显而易见的急切,打破了清晨的静谧。
众人抬眼望去,只见一匹骏马疾驰而来,马背上的人身披风尘,衣袍凌乱,正是八日之前奉命前往长安的宋昌。
“是宋昌大人!宋昌大人回来了!”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值守的宫人瞬间清醒过来,脸上的困倦一扫而空,连忙拿上武器回到自己的职位上,个个敛眉肃目。
八日之前,宋昌奉太后之命匆匆出城,宫中除了太后与代王,无人知晓他去往何处、所为何事,只当是代王派他往别处公干。
此刻见他神色匆匆归来,一个个都伸长了脖颈,好奇地看过去。
入宫一路畅通无阻,宋昌在大殿前翻身下马,顾不得拍打身上的尘土,手中紧紧攥着一卷封装整齐的文书,神色凝重,大步朝刘恒的书房方向奔去。
沿途遇上的宫人内侍纷纷躬身行礼,待他远去了才忍不住低声窃语。
“宋昌大人这是从哪儿回来?”
“不清楚,只是听我看城门的兄弟说,宋昌大人是奉命出宫办差了。”
“诶,好像真的许久未见宋昌大人进宫了,似乎也有七八日之久了?”
“宋大人神色这般匆匆,莫不是出了什么事?”
此时,刘恒正坐在书房内,手中握着书卷,却一个字也未曾看进去,目光时不时望向窗外,心底的焦灼难以掩饰。
薄青窈坐在一旁的软榻上,手中捧着茶盏,神色依旧沉静,可指尖微微蜷着,时不时敲在杯沿上。
她一个人在明光殿等着心慌,想着宋昌若是回来,第一时间应当会来此处禀报,便一大早就过来了。
忽然,书房门值守的宫人推开,两人心头皆是一紧,几乎是同时抬眼望去。
宋昌衣衫凌乱,满身风尘,进门便“噗通”一声双膝跪地,深深叩首:“臣宋昌,参见殿下,参见太后。”
刘恒手中的书卷“啪”地掉在案上,仓促起身。
他的喉结滚动了两下,心底的急切如同翻涌的潮水,想问长安那边是否准了,可话到嘴边,却硬生生咽了回去。
薄青窈也猛地站起了身,快步走到宋昌面前,强压下心头的慌乱:“快起来,你奔波多日,不必多礼。”
宋昌叩首应是,而后缓缓直起身,神色凝重得让人心慌。
刘恒与薄青窈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底看到了越来越沉的不安,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