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自朝堂上传出代王要立她为后的消息后, 窦漪房的日子便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她原先所居的小院不过几间简朴屋舍,如今眨眼间便被彻底整饬一新。
窗棂重新上了漆,亮得能映出人影, 原本有些坑洼的庭院里铺了新草石, 廊下添了挡风的雅致锦帘,阶前移了几株耐寒的青竹来, 连屋内的陈设也换了新,软榻铺着厚实松软的锦褥, 各式精巧好看的玉器也摆上了案几,处处透着细致和体面。
除了这些,太后还着意从明光殿拨了数名老成干练的宫人过来,专门伺候她的起居, 她也不必像往日一般,天不亮便起身赶往宫正司当值, 案头堆着理不完的琐事。
每日晨起, 便有宫人捧着热水巾帕候在门外,轻声细语地唤她起身,梳洗更衣也是无需自己动手, 自有宫人们熟练地为她挽发簪钗。
三餐不必再顶着寒风往宫厨大灶处挤,到了时辰,便有热腾腾的羹汤饭菜送到案前。
就连整理书卷、叠洗衣物这样顺手就能自己做完的琐碎事,也被宫人们包揽了去。
她走一步, 身后便有人轻随,她坐下,便有人奉上热茶点心,甚至她不过略一抬眼,便有人连忙上前询问她有何吩咐。
初时这般事事有人关心伺候, 窦漪房只觉新奇又惶恐,可没过多久,她便浑身不自在起来。
不管是近身伺候的宫人,还是从前在宫正司交好的旧识,如今见了她再没了往日的熟络亲近,个个皆是毕恭毕敬。
而更加让她心头不好受的是,贴身伺候她的那些宫人们行事是如此的殷勤周到,几乎让自小丧父丧母、没被旁人好好关爱过的窦漪房产生了一种错觉,以为她们待她这般温柔体贴,是真心的为她欢喜、关心她。
窦漪房受宠若惊地接住了这些满满的“真心”,试着与宫人们聊些家常话,关心她们的近况,又不厌其烦地劝她们坐下与她一道用饭,反正也没人看见。
可宫人们听了皆是面露惶恐,个个吓得躬身下跪。
渐渐地,窦漪房才明白过来,她们只是敬着她未来王后的身份,把她当做了高高在上的主子。
这般几次下来,窦漪房心中的暖意也慢慢淡去,便不再强求,同时也不愿让她们时时守在近前。
刘恒近来也时常会来看她,可朝中事务繁忙,还要筹备立后事宜,他并不能时时陪着她。
而照理说若是在民间,此刻备婚的窦漪房应当比刘恒更忙,要亲手绣制嫁衣、鞋袜,还要与家人一同商议合婚、纳采的诸多事宜,忙得脚不沾地。
可窦漪房却什么都不用做,一应礼仪筹备都有专司的宫人安排,太后身边的穗儿姐姐更是亮出了自己过往独立操持过婚事的项目简历,主动请缨,将礼仪之事一手包揽下,让想要帮些忙的窦漪房插不上一点手。
“姑娘身子弱,只管安心静养,养足精神,其余琐事自有我们打理,断不会有半分差错,定让姑娘风光又舒服地与咱们殿下成婚!”穗儿姐姐来看望她,如是道。
身子弱?
窦漪房无奈地接过穗儿送来让她挑选的婚服样式,不用想也知道,是殿下对太后说了她“身子弱”。
可她觉着自己的身体好得很,活到七十岁不在话下。
到时候和殿下站在一起,就是一对白发苍苍的恩爱老夫妇了。
想着很快就能嫁给心上人,窦漪房也只好从善如流,彻底闲了下来,闲得有些无所适从了。
白日里无事可做的窦漪房唯二能做的事,就是翻书和绣花。
但也不知是怎么了,近来看书总是分神,勉强看下去也不过是假勤奋,她便将书丢开,想着亲手为刘恒缝制一条腰带,也算为大婚出了些力气。
可才刚拿起针线,便有宫人上前为她理线递剪,左右围在身侧,絮絮叨叨问她想绣什么,是否需要她们代为缝制,让她半点清静也无。
窦漪房只得温声细语,将左右宫人一一遣退:“我想独自待一会儿,你们都退下吧,也不必守在门外,各自休息去吧,有事情我自会叫你们的。”
宫人们闻言,虽有迟疑,却也不敢违逆,只得躬身应诺,轻轻退了出去,将屋门合上。
屋里终于恢复了清静,窦漪房握着手中的针线,重重叹了口气,心中有许多话无处可说。
殿下被宫人们拥簇着时,会有和她一样的感受吗?
应当不会。
窦漪房摸摸手中素色的锦缎,茫然地垂着眼睫,殿下生来就是天潢贵胄,应当不会像她这样战战兢兢。
可这般心事不能对殿下说,她还能说给谁听?
窦漪房绞尽脑汁想了一圈,在这宫里都找不到一个可以说这些话的人……心中倒是还有最后一个人选,可到底有些不敬。
“别想了,别想了。”窦漪房摇了摇头,想要将脑中纷乱的想法甩出去。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宫人恭敬的通传声:“姑娘,明光殿的姐姐来了,说是太后请您过去坐坐,聊聊闲话。”
窦漪房眼中猛地一亮,心头那股空落落的无所适从瞬间散去,脸上当即染上明媚真切的欢喜。
“是!我马上就来!”
她连忙放下针线,跑到镜前理了理发髻和衣襟,又擦了一点浅色的口脂,步履轻快地走了出去。
*
“……她们都这样,我、我实在有些适应不了,心里总是闷闷的,开心不起来。”
一进到明光殿,看见太后温和的目光,窦漪房再也按耐不住,将一肚子的烦闷和迷茫全都倒了出来。
薄青窈一直静静听着,没有出声打断她,待窦漪房说完,她才抬手示意窦漪房坐到她身边。
穗儿适时端来一樽白玉酒壶与两只小巧的玉杯子,薄青窈温声介绍起来:“这是宫外特地送来的马奶酒,温和不烈,喝几口暖一暖,或许能解解你的烦闷。”
说着,她斟上两杯酒,乳白的酒液盛在玉杯中,泛着淡淡的光泽,倾倒时便有一丝清甜的奶香气缓缓飘来。
窦漪房见状,略略收敛了不大好的神色,听话地端起玉杯轻轻抿了一口。
温热的酒液入口,带着淡淡的奶香与微醺的暖意,顺着喉咙滑至四肢百骸,连日来的烦躁与郁结,果真消散了几分。
薄青窈见她神色稍缓,才慢慢开了口:“你从前操劳惯了,骤然被宫人们这般伺候,又没了往日的轻松熟络,自然会觉着不自在,她们对你恭敬,虽是碍于身份,却也并无恶意,只是你们都还不适应这样的身份转变。”
窦漪房乖巧坐在薄青窈身边,微微抬眼,认真听着她说话。
“至于婚事筹备不让你插手,确实是怕你劳累,年前那几月你忙得脸色蜡黄,我和恒儿都盼你能安心养着,并非不把你放在心上。”
她轻拍了拍窦漪房的手,语气温柔又恳切:“你是个聪慧有灵气的孩子,仅仅几日的处境变化,你便能觉出其中的不舒服……要知道你往后便是代国王后,如现在一样的感受只会多,不会少,会觉着周围熟悉又陌生,会觉着总是受约束……”
“可你记住,有我,有恒儿在,你不必事事拘谨,也不必独自憋着委屈,”薄青窈轻轻笑起来,“其实我很高兴,你今日能将心事都说出来,也很荣幸,我能成为你的第一个听众。”
窦漪房闻言,心中一震,怔怔地望着薄青窈,先前的委屈与茫然像被这温柔的话语轻轻抚平,连鼻尖的酸涩都淡了几分。
从前在家中、在汉宫,因为从来没人肯听她说话,所以她也就习惯凡事藏在心底,直到遇见刘恒。
他是第一个愿意听她那些毫无价值的碎碎念的人,而现在他的阿母也愿意这样接纳她,倾听她。
眉眼间的焦虑和拘谨彻底烟消云散,神色也渐渐舒展开来,窦漪房忍不住朝薄青窈挪了半步,轻声道:“谢谢您。”
这会儿心绪平复,她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竟对着太后絮絮叨叨发了这么多牢骚,不由得脸颊一红:“太后我失礼了,竟在您面前这般放肆,说了这许多闲话……”
薄青窈见状,忍不住笑了起来:“无事,有什么委屈便说出来,总比憋在心里好受,日后你若是无聊了,或是心里再有不痛快,随时可以到明光殿来,反正我在这宫中也没有什么正经事可做,成日闲着也是闲着。”
窦漪房心中一暖,连忙重重点头:“嗯!我之后一定常来,陪您说话解闷!”
薄青窈看着她终于恢复了往日里的活力,便端起自己手中的玉杯,轻轻与她的杯沿一碰,眼底带着笑意:“来,再饮一些。”
窦漪房依言举杯,轻轻饮了一口,清甜的奶香混着淡淡的暖意,彻底驱散了心底最后的郁结。
待二人浅酌片刻,薄青窈才再次开口,语气郑重:“其实今日唤你过来有两件事,一来是想与你一同尝尝这宫外来的马奶酒,二来也是想着,你日后便是代国王后,宫中事务与礼仪规矩,终究要慢慢接触、熟悉起来。”
窦漪房一听是正事,连忙放下酒杯,侧耳倾听。
薄青窈继续道:“礼仪规矩我会指一位老资历的宫人去教导你,往后我处理宫务时,你便先在一旁看着、听着,慢慢学,不必急。”
窦漪房闻言,眼中瞬间燃起光亮。
终于有事做了!
她的语气真切而昂扬:“多谢太后的体恤与栽培,我定当认真学习,不负太后所望,日后也能为太后分忧,为殿下分忧。”
薄青窈欣慰地笑了笑:“不必多礼,慢慢来便是。”
自那日后,窦漪房便时常出入明光殿,有时天不亮便过来,直到日暮才回去,几乎要住在明光殿里。
薄青窈并未直接将繁杂的宫务丢给她打理,反倒处处体恤她初接触这些事务,每每自己处理宫务时,都让窦漪房在一旁看着,事后听她与穗儿等人商议,看着她如何决断琐事。
偶尔,薄青窈也会让她打打下手,比如整理书卷、誊抄文书,或是记一些简单的事宜。
虽都是些琐碎轻便的活计,窦漪房却做得格外认真,将每一件都打理得妥妥帖帖,没有半分懈怠。
遇到不懂的地方,她也会及时向薄青窈请教,半点没有骄躁之心。
薄青窈看着她这般模样,眼底常常泛起几分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