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卫的回报和公子查问的事他也听到了。
还真是人不可貌相,没想到这竟然是沈瑜的手笔。
虽然知晓她是为了张家“洗女”才出手,算是情有可原。
但小小年纪就如此心机深沉手段凌厉,葳蕤本能的有些不喜。
他很好奇,身为他家公子的仰慕者,沈瑜今日究竟要如何过关。
“启禀公子,沈姑娘到了。”
谢珎放下手中的书,轻轻靠向椅背。
他打量着熬了大半夜的女孩。
神色平静,看不出倦怠,但连着两日没休息好,眼下染了片淡淡的青黛。
小丫头走到他书案五步前,停下脚步。而后躬身一揖,行了个标准的士子叉手礼。
“后学末进沈瑜,请谢公子不吝赐教!”
居然是文章。
他想过沈瑜会如同他常见到的那些小娘子一般哭诉,推到下人身上说他们自作主张。
或者串通沈瑾,说是这一切都是她兄长的主意。
但唯独没想到,这姑娘一上来就会给他两篇文章,似乎还是她自己写的。
谢珎兴味盎然,接过葳蕤递过来的几页纸,而后身形一滞:“……这是,你写的?”
“是。”
葳蕤不知道沈瑜到底写了什么,能让他家公子才看了一眼就愣住了。
只见公子看了看那页纸,又看一眼沈大姑娘,而后摇头轻笑:“竟是如此么……”
葳蕤好奇到百爪挠心,可又不敢偷看,只好不停偷偷瞄着,恨不得视线能穿透纸背。
那笔自己时常临摹的“沈体”居然出自沈瑜。
谢珎吃惊之余,又觉得如此才更合乎情理。
比起憨吃憨玩的沈瑾,沉稳内敛却又动如雷霆的沈姑娘的确与这大气端凝的字体更相符。
较之几个月前那篇,这篇的笔力又有进益了。
显然客居京城,沈瑜也在日日习字从未懈怠。
有天赋且自珍,心性上佳。
谢珎又欣赏了片刻书法,才开始看文章。
《人口阴阳论》。
“《易》云:‘一阴一阳之谓道’。天地生人,男女并重,犹日月之代明,四时之序行。”
文章开篇引《易经》立论,气势恢宏,继而点明主旨:“阴教既修,阳政乃明,请以天道、人伦、国计三端,陈其利害。”
接着,沈瑜从“孤阳不生,独阴不长”之理展开,层层递进:
“女子虽柔,然为母则刚,育子成材,化育万民。若尽戕之,譬如斫木去根,春泥尽散,何以护花?”
谢珎目光一凝,不由坐直了身子。再往下看,文中直指时弊:
“今父母洗女,逆天理,悖人伦也!若洗女成风,男女失衡,则鳏寡孤独者众,而盗贼奸宄生焉。”
……
“人口繁衍,阴阳调和,国计民生,盛衰所系。斩宗庙之血食,绝生民之嗣续之大害也!”
……
全篇文气贯通,锋芒毕露。
谢珎忍不住抬头,深深看了沈瑜一眼,压下心中震动,方去读第二篇。
《落红村记》。
文中以一个游学士人之口,娓娓道来落红村张氏洗女一案的始末。
“余尝游于京兆,道经落红山。时值春暮,落英缤纷,山腰有祠巍然,题曰‘张仙祠’,香火缭绕,往来者皆拜求男。”
“村老告余:‘此间庙祝张氏,张仙苗裔,故男丁兴旺,女婴不存,实乃神佑也。’余闻之,心窃疑焉。”
“……后院枯井,白骨累累,春草经其处则衰,残骨与落英相杂。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然此间落红,尽作婴骸,所谓春泥,竟成死壤!
……
“彼张仙者,非保嗣之神,实催死之鬼。天有阴阳,地载刚柔,螽斯衍庆,以今观之,字字泣血,哀哉!”
“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
谢珎低声吟诵此句,指尖微颤,竟半晌无言。
前一篇《人口阴阳论》,字字如刀的策论,纵使置于会试场中,亦能搏个名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