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蓦然从金座上站起,匆匆下阶,两旁的侍女、百官和考生见她行来,无不战栗跪拜,不敢直视,她却半点没分注意力给旁人,只来到贺贞面前,在述律平看清了贺贞年轻又疲倦的容颜的同时,也终于看清了停驻在贺贞发间的那一抹白色是什么。
那不是未化尽的冬末霜雪,也不是御林苑里迎风而放的白梅。
真真切切的一缕白发从女子的前额垂下,掖至耳后,使得这张过分年轻的脸上,便有了枯荣兴衰的草木风霜。
在意识到这点的刹那,述律平心头千思万绪交缠之下,竟促得她半晌都没能说出什么话来,只得缓缓伸出手去,轻轻触碰了一下贺贞的白发,喃喃道:“贺卿,贺卿,何以至此耶?”
贺贞拢手在袖,长揖到地,温声道:“闻陛下宵旰忧勤,操劳过甚。既如此,为人臣者,当尽心血,传道受业,为陛下分忧。”
她的这个“把手拢在袖子里”的动作,看得述律平一怔,心想,似乎数年前,有位侍读博士也经常这样来着……是了是了,果然如此,理应如此,幸好如此。若不是秦君庇佑,按照贺太傅的一贯作风,你便是再有百倍千倍的才华,也难以挣脱他们的束缚,来到我面前啊。
于是述律平沉默片刻,突然换了个话题,对身后跪拜在地的女官问道:
“丞相的位置,自保皇派余孽逼宫太和殿失败后,也空余十多年了吧?”
补了白再香空位的贴身女官对述律平的脾性不甚了解,只一板一眼,上面问什么她就答什么:“禀陛下,正是如此。”
述律平闻言,微微颔首,手上一用力,就把贺贞给强行从地上扶了起来,如此一来,贺家自从“附贼作乱”后,被诛三族所存的唯一一人也是唯一一位女性,终于要以破天荒的“权力的游戏参与者”这一身份,回到帝国权力金字塔的顶端了:
“既如此,点贺贞为本届进士科状元,即刻任‘丞相’一职,与镇国将军、太子太傅三方协同理政,护卫京城,平叛乱贼。”
高冠金袍的帝王凝视着贺贞的额前白发与疲倦的眼神,更凝视着她双眼深处的一团火,沉声道:
“贺相,大魏的一十四州,从此也压在你身上了。”
【贺贞者,京城中人也。清整雅正,洞隐烛微,诲人不倦,有大贤风。少孤,寄于祖家。稍长,及进学,六艺经传,耳闻则诵,过目不忘,众人皆奇,以为神异。】
【时幼帝崩,应天大明昭烈皇帝临朝称制,摄军国事,故开恩科以纳士招贤。是时,众闺英闱秀游上苑,偶窥士子,贞见於潜秦氏为魁首,指其曰:“斗筲之人,何足算也。”是时,文正公谢爱莲在侧,闻言笑问:“榜眼何如?”贞对曰:“泥胎俗骨,侥得天时。”文正公大笑,再问:“探花何如?”贞对曰:“碌碌无才,诚不足数。”后秦氏欲献女媚上,文正公怒而斥之,惭至蹷死;榜眼从雁门乱贼,不知所踪;探花修书不成,三人均无建树,方知贺贞之言应也。】
【天显二十五年,雁门之乱起。时太傅为贞祖,奔雁门从贼。上怒,诛贺三族,唯贞以应试之故得免。上见贞密卷,谠言嘉论,有可观者,转怒为喜,曰:“贺家唯此子得用。”擢贺贞为相,与文正公同佐武安侯平叛。】
【天显二十七年春,雁门之乱定。贺贞进言,开女士科,多任女官,文气北渐,学风日盛。又择初一、十五讲学道中,谈经说法,理正词直。时人多称贺贞“梅相”,盖以雪胎梅骨、清风高节之故相拟耳。后京中人多爱白梅。】
【魏史·贺氏世家·贺贞】1
作者有话说:
1耳闻则诵,过目不忘,时人拟之王粲。
——《晋书·苻融载记》
太祖崩,后称制,摄军国事。
——《辽史·卷七十一·列传第一》
斗筲之人,何足算也。
——《论语·子路》
瑜碌碌无才,诚不足数。
——《上长崎镇巡揭》
谠言嘉论,有可观者……
——《元史·张孔孙传》
第108章 莲公:金兰莫逆,鸡黍深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