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t\t科举放榜那日,谭云惜的名字挂在二甲第十七位。
不算顶尖,但也足够耀眼——毕竟他才十九岁。殿试之上,当今天子翻看他的策论时多问了几句,太子在一旁侍立,目光在这位年轻进士的脸上停留了一瞬,事后对人说了一句:“此子面若佳人,骨似寒松,可用。”
这句话从东宫传出来,分量便不一样了。
旁人寒窗苦读数十载也未必能谋到一个实缺,谭云惜却被吏部点了梅县县令,即日赴任。梅县不算大县,却地处要冲,匪患连年,前任县令便是因为剿匪不力被罢的官。把这个烂摊子丢给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朝中有人等着看笑话,也有人暗暗猜测——这是太子在磨刀。
谭云惜没有多想。他领了官凭,回乡祭了祖坟,在奶奶坟前磕了三个响头。奶奶去年冬天没熬过去,走的时候很安详,手里攥着他乡试中举的喜报。谭云惜跪在坟前,黄土还新,草芽刚冒头,他说:“奶奶,孙儿做官了。您放心。”
然后他一个人骑着一头瘦驴,晃晃悠悠地往梅县去了。
和一年前赶考时一样穷。不同的是,腰间的铜板换成了官印,背上的书卷换成了案牍。
梅县的县衙比谭云惜想象中还要破旧。
照壁上的獬豸掉了半边角,大堂的匾额歪歪斜斜,“明镜高悬”四个字被油烟熏得看不清笔画。两排差役站在堂下,歪戴帽斜穿衣,懒洋洋地打量这位新来的年轻县令,眼神里明晃晃地写着两个字:轻视。
师爷姓周,五十来岁,干瘦干瘦的,一双眼睛精光四射,是县衙里最油滑的一个。他迎上来,堆着一脸笑,拱手道:“谭大人一路辛苦。您可算来了,县里积压的案子堆了半人高,尤其是那清风岭的匪患——”
谭云惜还没来得及坐下,堂外就传来一阵喧哗。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t\t', '\t')('\t\t\t“报——!”一个捕快气喘吁吁地跑进来,单膝跪地,“大人!清风岭的山贼抓着了!就是那个……那个李彪!二当家!弟兄们在山脚下设伏,趁他落单,好不容易才拿住的!”
谭云惜的手指在官袍袖中微微一僵。
李彪。
这个名字像一根生锈的针,从记忆最深处被猛地拔了出来,带着一阵酸麻的刺痛。那张在月光下粗犷而扭曲的脸,那声低哑的“你既然骂我,不如打我两下”,那双灰蒙蒙的、空荡荡的眼睛——还有那个荒唐的、令人作呕的夜晚,一个壮硕如山的男人背对着他,在黑暗的角落里独自宣泄。
谭云惜垂下眼,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压下翻涌的思绪。
“带上来。”他声音平平的,听不出任何波澜。
堂下很快传来铁链拖地的哗啦声。
李彪被两个捕快押着走进来。他比一年前瘦了些,但那一身蛮横的腱子肉还在,粗布短褐上沾着泥和血,显然被捕拿时经过一番搏斗。手腕上铐着铁链,脚上拖着脚镣,每走一步都沉重得像拖着千斤的石头。
他的头发散乱地披着,脸上有几道新添的伤疤,左边颧骨上一片青紫。可那双眼睛——那双灰蒙蒙的眼睛,在看清堂上端坐之人的一瞬间,猛地亮了。
那种亮法,不是在黑暗中看见光的那种亮。
是灰烬底下埋了一整年的火星,被一阵风猛地吹开,轰地一下烧起来的那种亮。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t\t', '\t')('\t\t\t李彪愣在堂下,嘴巴微微张着,忘了合上。
堂上那个穿着七品官袍的年轻人,面白唇红,眉目如画,端坐在公案之后,不怒自威。官帽的帽翅微微颤动,映着从大堂门口漏进来的日光,整个人像一幅工笔仕女图被错放进了衙门——不,不是仕女图。仕女图没有那样的眼神。
那双眼睛平静如水,看着李彪,像看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是你。”李彪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被砂纸磨过的铁器。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嘴角慢慢地、慢慢地翘起来,扯出一个说不清是什么意味的笑。
谭云惜没有接他的话。他把惊堂木往案上一拍,声音不大,却稳稳地压住了堂上所有的窃窃私语。
“堂下所跪何人?所犯何事?”
公事公办的语气,挑不出任何毛病。
周师爷凑上来,低声说:“大人,此人叫李彪,清风岭的匪首之一。这清风岭的匪患在梅县盘踞多年,前任大人就是被这帮山贼拖垮的。如今这贼首落网,正是天赐良机——大人刚上任就剿了清风岭的匪,上峰那里……”
周师爷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几乎是用气声在说:“有些陈年旧案,苦主都没了,死无对证。咱们把那些案子往他身上一推,做成铁案,报上去就是大功一件。大人升迁有望,兄弟们也跟着沾光。”
谭云惜侧过头,看了周师爷一眼。
那一眼很平静,甚至称得上温和。可周师爷不知怎的,后背一凉,讪讪地住了嘴,退后半步。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t\t', '\t')('\t\t\t李彪跪在堂下,把这一幕看在眼里。他的目光始终没有从谭云惜脸上移开,那笑容越来越大,露出有些发黄的牙齿,带着一种近乎挑衅的、自暴自弃的欢快。
“大人,”李彪开口了,声音粗粝却故意拖长了尾音,带着一股子痞气,“您可要好好审我啊。我这个人,顽固得很,不尝尝苦头,是什么都不会招的。”
他顿了顿,歪着头,那双灰蒙蒙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谭云惜,一字一字地说:“不、打、我、不、招、啊。”
堂上的差役们都愣住了。这山贼是疯了吧?主动求打?
谭云惜握着惊堂木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听懂了。
那句话不是对堂上县令说的,是对他——谭云惜——说的。那句话里有钩子,有试探,有一种卑劣的、近乎绝望的期待。李彪在等着他发怒,等着他动刑,等着那只手——不管是惊堂木还是巴掌——落在自己身上。
谭云惜想起了一年前那个月光下的夜晚。那个被扇了巴掌之后非但不怒、反而硬了的男人。那个背对着他、在土墙前颤抖着宣泄的、浑身是伤的山贼。
打他,就是满足他。
谭云惜把惊堂木放下,靠回椅背,面无表情。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t\t', '\t')('\t\t\t“本官审案,从不滥用私刑。”他的声音清朗而冷淡,像一盆凉水泼在堂上,“来人,将案犯李彪先行收监,容后审理。退堂。”
惊堂木又响了一声,干脆利落。
“退——堂——”堂役拖着长音喊道。
李彪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一瞬。
那一瞬间,他的表情很复杂——有失望,有困惑,还有一丝极其隐秘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委屈。像一条被踢了一脚的老狗,没有等到预想中的第二脚,反而愣住了,不知道该摇尾巴还是该夹尾巴。
但很快,他又笑了起来,比刚才还大的笑。他被两个捕快架着往外拖,铁链哗啦啦地响,他扭过头,隔着半个大堂朝谭云惜喊:“大人——您不打我,我可什么都不说啊——大人——!”
声音渐渐远了。
谭云惜坐在空荡荡的大堂里,一动不动。阳光从门口移过来,照在他的官袍下摆上,青色的面料泛着冷冷的光。他低头看着案上摊开的公文,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清风岭历年来的案卷摘要,字迹潦草,语焉不详。
他翻了一下午的卷宗。
清风岭的案子摞起来有半尺厚,从三年前开始,盗窃、抢劫、伤人,零零总总记了数十条。可谭云惜逐条看下来,眉头越皱越紧。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t\t', '\t')('\t\t\t——没有苦主证词。大部分案卷上,“苦主”一栏写着“失踪”或“不详”。
——没有物证。所谓的“赃物”,从未追回过任何一件。
——所谓的“目击证人”,全是同一个人的口供:清风岭现任大当家,一个叫刘黑子的山贼头目。此人在半年前向官府投诚,供出了李彪等一干“同伙”的罪行,换取了自己的赦免。
一个山贼头目,供出另一个山贼头目,没有任何旁证,就定了数十条大罪。
谭云惜合上卷宗,闭了闭眼。
周师爷又凑上来了,手里端着茶,笑嘻嘻的:“大人看了一下午了,歇歇吧。这些案子,前任大人其实也都审过,只是还没来得及定罪就……咳,被罢了官。如今人证物证虽说不算齐全,但山贼嘛,本就是匪类,能有什么正经证据?大人只要把卷宗往上呈报,上头也不会细查——”
“周师爷。”谭云惜打断他,睁开眼睛,目光平静而锋利,“本官问你一句。”
“大人请讲。”
“这清风岭的大当家刘黑子,如今在何处?”
周师爷一愣,眼珠子转了转,干笑道:“这个……刘黑子投诚之后,说是怕被旧部报复,早已搬离梅县,不知去向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t\t', '\t')('\t\t\t“不知去向。”谭云惜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笑意却未达眼底,“一个人证,不知去向。数十条大罪,无一物证。周师爷,这样的案子,你让本官怎么审?”
周师爷的笑容僵在脸上,张了张嘴,一时语塞。
“退下吧。”
“是……是。”周师爷讪讪地退了出去,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坐在昏暗大堂里的年轻县令,心里莫名地有些发毛。
这位谭大人,看着像个面团似的软和人物,可方才那几句话,句句都戳在要害上。不简单。周师爷摇了摇头,快步走了。
夜深了。
谭云惜没有回后衙休息。他在灯下又坐了两个时辰,把清风岭所有的案卷从头到尾梳理了一遍,用朱笔密密麻麻地做了批注。等他抬起头时,蜡烛已经燃去了大半,窗外月色如水,整个县衙寂静无声。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鬼使神差地,迈步往大牢的方向走去。
梅县的牢房在县衙西北角,一道矮墙隔开,墙头上种着碎玻璃。牢头是个姓王的老汉,正窝在门房里打瞌睡,听见脚步声一骨碌爬起来,见是新任县令,吓了一跳,连忙要行礼。
谭云惜摆了摆手,示意他不要声张。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t\t', '\t')('\t\t\t“新收的那个山贼,关在哪间?”
“丙字三号,最里头那间,大人。”王牢头小心翼翼地答,“大人要提审?小的去准备——”
“不必。本官自己看看。”谭云惜拿过墙上的钥匙,独自往里走。
牢房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混着稻草、汗臭和排泄物的气息,令人作呕。两侧的牢房大多是空的,偶尔有一两个犯人缩在角落里,发出含混的梦呓。谭云惜的脚步声在狭窄的过道里回荡,每一步都清晰得像敲在鼓面上。
走到最深处,丙字三号。
一盏豆大的油灯挂在墙上,昏黄的光照进牢房,勉强勾勒出一个人形的轮廓。
李彪靠着墙坐着,两条长腿伸直了搭在稻草上,铁链从手腕上垂下来,在胸前交叠成一个粗粝的十字。他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胸膛平稳地起伏着。
谭云惜站在栅栏外面,隔着木头栏杆,安静地看着他。
一年了。这个人和记忆里相比,瘦了一些,但骨架还在,那副虎背熊腰的轮廓在昏暗的牢房里像一座沉默的山。脸上的伤疤在灯光下显得更深,眉骨的阴影投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
谭云惜的目光从他的脸上移到他的手上——那双曾经摸过自己脸颊的手,此刻无力地摊在膝盖上,虎口的旧疤在灯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手指微微蜷曲着,像是在攥着什么东西,又像是什么都没能攥住。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t\t', '\t')('\t\t\t他忽然想起那双眼睛在堂上亮起来的样子。那种亮法,不是仇恨,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深处的、更本能的、几乎称得上饥渴的东西。
像是一个在沙漠里走了太久的人,忽然看见了水。
谭云惜站了一会儿,正准备转身离开——
“大人来了,怎么不打声招呼?”
沙哑的声音从牢房里传出来,带着睡意被强行搅散的含糊。
谭云惜的脚步顿住了。
李彪睁开眼睛。那双灰蒙蒙的眼睛在昏暗中亮得惊人,直直地穿过栅栏的缝隙,钉在谭云惜脸上。他慢慢地坐直了身体,铁链哗啦响了一声,嘴角又翘起了那个痞里痞气的弧度。
“我就知道你会来。”他说,声音低低的,像是一块石头被丢进了深井,“白天在堂上装着不认识我,大人好大的官威啊。”
谭云惜没有接话,只是看着他。
李彪不在乎他的沉默。他撑着墙站起来,铁链叮叮当当地响,拖着脚镣一步一步地走到栅栏边。他比谭云惜高了将近一个头,即使隔着栏杆,那股压迫感依然扑面而来。他伸出手,从栅栏的缝隙里探出来,粗糙的指尖试探性地碰了碰谭云惜的袖口。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t\t', '\t')('\t\t\t谭云惜没有躲。
李彪的胆子大了一些,手指沿着袖口往上,碰到了他的手腕。那里的皮肤薄而温热,脉搏在指腹下轻轻地跳动着,一下,一下,像一只受惊的小鸟。
“我想了你一年。”李彪忽然说。
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牢房里的风声淹没。可谭云惜听清了。每一个字都听清了。
他的手指在谭云惜的脉搏上微微加重了力道,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索取什么。那双灰蒙蒙的眼睛在昏暗中变得潮湿而滚烫,里面翻涌着太多太复杂的东西,像是要把一整年的灰暗和沉默都倾倒出来。
“从你走的那天起,”李彪继续说,声音有些哑,像是喉咙里塞了砂纸,“我每天都在想。想你的脸,想你的声音,想你骂我的那句‘不要脸’。想……”他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几乎听不见,“想你打我的那一巴掌。”
谭云惜的心跳漏了一拍。
不是因为害怕,也不是因为厌恶——而是因为李彪的手。
那只手在发烫。
不是正常的体温,是一种不正常的、滚烫的热度,像一块被火烧过的石头。谭云惜几乎是本能地反手扣住了李彪的手腕,指尖搭上了他的脉门。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t\t', '\t')('\t\t\t烫。烫得离谱。
谭云惜的眉头猛地皱了起来。
“你在发烧。”他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李彪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一声,那笑容里带着一种满不在乎的、粗粝的惫懒:“老子是山贼嘛,皮糙肉厚的,发个烧算什么——”
谭云惜没有听他废话。他松开李彪的手腕,转身就走,脚步又快又急,官袍的下摆带起了一阵风。
李彪的手悬在半空中,指尖还残留着谭云惜手腕上那一点温热的触感。他看着那个清瘦的背影消失在过道尽头,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垮下来,最后变成了一种茫然的、空荡荡的表情。
他慢慢地收回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粗糙的、布满老茧和伤疤的掌心,什么也没能抓住。
“……真烫啊。”他对自己嘟囔了一句,声音哑得像破风箱。然后他靠着墙慢慢滑坐下去,把滚烫的额头抵在膝盖上,铁链垂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碰撞。
没过多久,过道里又响起了脚步声。
比刚才急,比刚才重。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t\t', '\t')('\t\t\t谭云惜回来了,身后跟着睡眼惺忪的王牢头和两个狱卒。他的面色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但语气不容置疑:“开门。把犯人移到干燥的牢房,加一床被褥。立刻去请大夫。”
“大人,这大半夜的——”王牢头为难地搓着手。
“本官说,请大夫。”谭云惜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没有什么怒气,却有一种让人不敢再废话的沉静威压,“他若是病死在大牢里,这案子你替本官审?”
王牢头打了个激灵,连滚带爬地去了。
牢门被打开,两个狱卒进去架李彪。李彪迷迷糊糊地被人拽起来,意识已经有些不清了,嘴里含含糊糊地不知道在嘟囔什么。他的身体滚烫得像一座移动的火炉,连呼出来的气都是灼热的。
经过谭云惜身边的时候,李彪忽然挣扎了一下,一只胳膊从狱卒手里挣脱出来,猛地抓住了谭云惜的衣袖。
那力气大得出奇,即使在高烧之中,那股蛮劲依然让谭云惜踉跄了一步。
“你……”李彪的瞳孔有些涣散,却拼命地聚焦在谭云惜脸上,嘴角扯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说别的什么,“你打我几下……我就好了……”
谭云惜低头看着那只攥着自己衣袖的手。青筋暴起,指节泛白,像是在洪水中抓住了一根浮木。
他沉默了一瞬,然后伸出手,一根一根地掰开了李彪的手指。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t\t', '\t')('\t\t\t李彪的手指不甘心地蜷缩着,试图扣住什么,最终还是被一点点地掰开,垂落下去。
“带他过去。”谭云惜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落进了李彪半昏半醒的耳朵里,“叫大夫好好看看。退烧之前,不许出任何差错。”
狱卒们把李彪拖走了。铁链在地上拖行,发出刺耳的声响,渐渐远去。
谭云惜站在空荡荡的过道里,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攥皱的衣袖。那上面似乎还残留着李彪掌心的温度,滚烫的,像是被烙铁烫过的一个印记。
他伸手抚平了衣袖上的褶皱,动作很慢,很仔细。
然后他转身,一步一步地走出了大牢。
月色如水,照着梅县破旧的县衙,照着那个二十岁县令瘦削而笔直的背影。
他走得很稳。
可那只被攥过的手腕,一直在隐隐地发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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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厮真是个怪物,”一个叫陈六的捕快比划着,脸上还带着劫后余生的心悸,“弟兄们十几个一起上,刀都架脖子上了,他愣是一把攥住刀刃,空手夺白刃——大人您看,老赵的手到现在还缠着绷带呢。”
另一个老捕快接口道:“可不是。掀翻了咱们四五个人,要不是王头儿一棍子闷在他后脑勺上,还真拿不住他。就那样,他还回手给了王头儿一拳,打得王头儿吐了两颗牙。”
“后来呢?”谭云惜问。
“后来——”陈六挠了挠头,“后来老赵急了,拿刀背照他肩膀来了一下狠的,骨头都听着响了一声。那厮闷哼一声,单膝跪了地,可还是不肯束手就擒。最后还是七八个人叠上去,才把他按住的。”
谭云惜的手指在茶杯上顿了一下。
“也就是说,他是在头被打伤、肩膀也被砍伤之后,才被拿住的。”
“可不是嘛!这要是身上没伤,咱们这点人还真不一定——”陈六说到一半,看见谭云惜的脸色,识趣地闭了嘴。
“退下吧。”
谭云惜在书房里坐了一会儿,忽然站起身来,从柜子里翻出一本医书。那是他赶考时随身带着的,本是路上无聊时翻看的消遣,此刻却派上了用场。他翻到“外伤发热”一章,逐字逐句地看了一遍,眉头越皱越紧。
外伤发热,轻则三日,重则丧命。若不清创消毒,伤口溃烂,便是华佗再世也难救。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t\t', '\t')('\t\t\t他又想起昨夜李彪手腕上那滚烫的温度,那双涣散的瞳孔里拼命聚焦的目光,那只攥着他衣袖不放的、青筋暴起的手。
谭云惜合上医书,提笔写了一张方子——他虽不通医术,却认得几个清热解毒的药材,又在下面批了一行小字:“此犯事关重大,须留活口。若有闪失,唯尔等是问。”
他把方子交给门外的差役,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去请城里最好的外伤郎中,诊金从县衙账上支。”
差役领命去了。谭云惜坐在书案前,却怎么也静不下心来批阅公文。他索性起身,往前堂走去,打算再翻一翻清风岭的卷宗。
经过周师爷的值房时,他听见里面传来低低的说话声。
“——那位新来的谭大人,看着文质彬彬的,手段倒是硬。昨儿夜里大张旗鼓地给山贼请大夫,这不是打咱们的脸么?”
这是周师爷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股子不阴不阳的调子。
“师爷您说,大人这是真看重那山贼的案子,还是别有用意?”
“什么用意?”周师爷嗤笑一声,“无非是初来乍到,想立威罢了。拿一个山贼做文章,也是寒酸。不过——”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我听说,那李彪在堂上的时候,看大人的眼神可不一般。你说一个山贼头子,看见县令大人,不该是害怕么?他那眼神,倒像是见了老相好似的……”
两个人都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里带着一种猥琐的、心照不宣的意味。
谭云惜站在门外,面色平静如水。他抬手叩了叩门框,声音不大,却让里面的笑声戛然而止。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t\t', '\t')('\t\t\t“周师爷,本官有几桩事要请教。”
周师爷推门出来的时候,脸上的笑容比哭还难看。谭云惜没有看他,背着手往前走,周师爷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额角沁出了一层细汗。
“本官问你,这清风岭的大当家刘黑子,投诚之前,可曾与县里的人有过往来?”
周师爷愣了一下,眼珠子转了转:“这个……小的不太清楚。”
“不太清楚?”谭云惜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你在这梅县做了多少年师爷?”
“回大人,十五年了。”
“十五年。”谭云惜点了点头,“一个在你眼皮子底下盘踞了至少三年的匪寨,大当家投诚之后连个面都没露就‘不知去向’了,你告诉我,你不太清楚?”
周师爷的额角开始冒汗了。
“大人明鉴,这刘黑子投诚的事,是前任大人经手的,小的只是……只是从旁协助,细节上的确不太清楚——”
“那本官换个问法。”谭云惜的语气依然平淡,甚至带着几分温和,“刘黑子在投诚之前,梅县地面上,哪些商户从不曾被清风岭骚扰过?”
周师爷的脸色变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t\t', '\t')('\t\t\t这个问题太刁了。一个盘踞三年的匪寨,若说没有内应,没有保护伞,是绝无可能长久存在的。哪些商户不被骚扰,哪些人安然无恙——这背后牵扯的关系,周师爷心里一清二楚,可他一个字也不敢说。
“大人说笑了,”周师爷干笑两声,“山贼抢掠,哪有什么规矩可言?今天抢东家,明天抢西家,全凭一时兴起——”
“全凭一时兴起?”谭云惜微微偏头,嘴角弯了一下,“那倒是奇了。本官翻看卷宗,发现一件事——清风岭三年来作案数十起,却从未动过城南的赵家米行、城北的孙氏布庄,还有西街的‘醉仙楼’。这三家,恰好都是本县最大的商户。一个山贼团伙,放着肥羊不宰,专挑小门小户下手,周师爷,你见过这么有骨气的山贼?”
周师爷的笑容彻底僵在了脸上。
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咽了一口口水,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咕噜。
谭云惜没有再追问。他看着周师爷那张青白交错的脸,心里已经有了七八分的数。
“本官累了,你去吧。”
周师爷如蒙大赦,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又想起什么,回过头来深深作了一揖,然后快步消失在了月洞门后面。
谭云惜站在原地,望着周师爷消失的方向,目光幽深。
“刘黑子投诚之后,连赃物都不曾追回一件,人就‘不知去向’了。”他低声自语,“一个投诚的山贼头目,不等官府安置就跑了——要么是他根本不信任官府,要么是……”
他顿了顿,没有把后半句话说出口。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t\t', '\t')('\t\t\t要么是,有人不希望他开口。
三日后。
谭云惜正在后衙用早饭,一碗白粥配一碟咸菜,吃得寡淡而安静。王牢头一路小跑着过来,脸上带着一种又是为难又是好笑的表情。
“大人,那个……丙字三号的犯人……”
谭云惜放下筷子:“怎么了?烧还没退?”
“退了退了,大夫的方子灵得很,第二天就退了。”王牢头连忙摆手,“就是……就是这犯人,实在是不好伺候。”
“不好伺候?”
王牢头苦着脸:“大人您吩咐过,要尽量满足他的要求,小的不敢怠慢。可这位爷,一天三顿要肉,还要喝酒——小的说牢里不许饮酒,他就摔碗,骂人,闹得整个大牢不得安宁。昨儿夜里还唱了一宿的山歌,把隔壁几个犯人都吵得睡不着,跟着一起嚎……”
谭云惜沉默了一瞬。
“他要酒?”
“要。天天要,顿顿要。小的不给,他就拿脑袋撞墙,说‘不给酒喝还不如死了算了’。”王牢头擦了擦额头的汗,“大人,您看这……”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t\t', '\t')('\t\t\t谭云惜端起粥碗,慢慢地喝完了最后一口。他用帕子擦了擦嘴角,站起身来。
“带本官去看看。”
王牢头在前面引路,谭云惜走在后面。经过丙字二号牢房的时候,里面的犯人扒着栅栏看热闹,嘴里不干不净地嘀咕着什么,被王牢头一声呵斥吓得缩了回去。
走到最深处,丙字三号。
牢房已经和三天前大不一样了。地上换了干爽的新稻草,角落里多了一床厚实的被褥,甚至还有一张矮桌,上面摆着几个碗碟——空的,舔得干干净净,但能看出曾经装过肉。
李彪靠在墙边坐着,姿态比三天前松弛了许多。他身上的伤显然好了不少,脸上虽然还有些苍白,但那股子蛮横的精神气又回来了。铁链从手腕上垂下来,被他随意地搭在膝盖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膝盖骨,打着某种只有他自己知道的节拍。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看见谭云惜的那一刻,那双灰蒙蒙的眼睛又亮了——和堂上那天一模一样的亮法,甚至更亮,亮得有些灼人。
“哟。”李彪的嘴角翘起来,露出那个痞里痞气的笑,“大人亲自来看我了?这是想我了?”
谭云惜站在栅栏外面,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t\t', '\t')('\t\t\t“听说你要酒喝?”
“是啊。”李彪大大方方地承认了,甚至还舔了舔嘴唇,“怎么,大人不给?不给也行,你打我两下,我就不喝了。”
又是这句话。
谭云惜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很快又舒展开来。他没有接这个话茬,而是换了一个话题。
“李彪,本官问你几个问题。你若老实回答,本官可以考虑给你酒。”
李彪歪着头看着他,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玩味。
“大人想问什么?”
“刘黑子是什么时候开始当大当家的?”
“三年前。”李彪答得很快,没有任何犹豫。
“他投诚之前,可曾与什么人往来密切?”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t\t', '\t')('\t\t\t李彪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谭云惜,目光从玩味变成了一种更深沉的、审视般的东西。
“大人,”他慢吞吞地说,“您这是要审我啊。审案子,得在大堂上,得有惊堂木,得有——”他顿了顿,嘴角的笑意加深了,“得上刑具。”
“你——”
“我说过的,大人。”李彪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近乎蛊惑的沙哑,“不、打、我、不、招、啊。我可是冥顽不灵的恶贼,您不打我,我什么都不会说的。”
谭云惜攥紧了袖中的手指。
“李彪,你不要得寸进尺。”
“我得寸进尺?”李彪忽然笑了,笑声在空旷的牢房里回荡,带着一股子破罐破摔的疯劲儿,“大人,我一个山贼,阶下囚,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过日子的人,我得寸进尺?我有什么寸,又有什么尺可进?”
他撑着墙站起来,铁链哗啦啦地响。他走到栅栏边,和三天前一样,伸出手来想要碰谭云惜的袖口。
谭云惜退了一步。
李彪的手悬在半空中,顿了顿,慢慢地收了回去。他的笑容没有变,可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暗了一瞬。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t\t', '\t')('\t\t\t“大人,”他的声音忽然变得轻佻起来,带着一种刻意的、近乎挑衅的轻浮,“您要是不肯打我,那换个法子也行啊。”
“什么法子?”谭云惜警惕地问。
李彪把脸凑近栅栏的缝隙,近到谭云惜能看清他颧骨上那道新疤的纹路。他的呼吸粗重而滚烫,带着山野男人特有的、不加修饰的蛮气。
“老子屁股痒了,”他一字一字地说,声音低得像从胸腔里滚出来的闷雷,“要大人的杀威棒,插上一插。”
谭云惜的脸腾地红了。
从耳根一直烧到脖子,白净的面皮上像是泼了一层胭脂,连那双清冷的眉眼都被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绯色。他瞪大了眼睛看着李彪,嘴唇微微张着,一时竟说不出一个字来。
李彪看着他这副模样,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含混的声响。他的目光落在谭云惜泛红的脸颊上,落在那双因为羞恼而微微泛着水光的眼睛上,落在那张被绯色染过的、比女子还要秾丽的面容上——
然后,李彪的眼神变了。
那种变化很微妙,却异常清晰。就像一个醉汉被一盆冷水泼醒,又像一个梦游的人忽然被拉回了现实。他眼睛里那种轻佻的、挑衅的光芒忽然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浓烈的、几乎要将人溺毙的……痴恋。
那不是看一个县令的眼神,也不是看一个仇人或者恩人的眼神。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t\t', '\t')('\t\t\t那是看一个失而复得的、魂牵梦萦的、刻进了骨头里的念想时,才会有的眼神。
谭云惜见过这种眼神。
不是在李彪脸上,而是在更早的时候,在他还很小很小的时候,在奶奶偶尔出神望向南方的时候。奶奶的眼睛里也会出现类似的东西——那种穿越了时间和空间的、落在一个已经不在了的人身上的目光。
那不是看他。
那是透过他,在看另一个人。
谭云惜脸上的红潮一点一点地褪去,褪得干干净净,露出底下苍白而冷峻的底色。
“李彪,”他的声音冷得像冬天的井水,“你在看谁?”
这句话像一把刀,精准地插进了李彪胸腔里某个最柔软的地方。
李彪的表情凝固了。那张粗犷的脸上,痴恋的神情还没来得及收回去,就被这句话钉在了原处,显得既滑稽又可怜。他的嘴巴微微张着,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你在看谁?”谭云惜又问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轻,却也更冷,“你的眼睛在看谁?你在对谁说话?你在——”他的声音微微颤了一下,很快又被压了回去,“你要谁‘打’你,究竟是我谭云惜,还是别的什么人?”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t\t', '\t')('\t\t\t沉默。
牢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稻草上跳蚤的窸窣声。
李彪慢慢地往后退了一步,又一步。他的身体撞上了身后的土墙,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他靠着墙站着,灰蒙蒙的眼睛里,那种痴恋的光一点一点地碎裂开来,像冰面上的裂纹,从中心向外蔓延,最后碎成了一片一片的、锋利的碎片。
他的嘴角动了动,似乎想笑,却没能笑出来。
“……大人说什么呢。”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能看谁?我眼里就大人一个。”
“是吗。”谭云惜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那你告诉我,你为什么要在堂上说那些话?为什么要激我打你?为什么——”他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为什么要用那种眼神看我?”
李彪没有说话。
他低着头,散乱的头发遮住了半边脸,露出来的另一半脸上,肌肉在微微地抽搐。他的手握成拳头,攥得骨节发白,指甲深深地嵌进掌心的肉里。
“说啊。”谭云惜的声音提高了半度,在空旷的牢房里激起一阵微弱的回声,“你看着我,告诉我,你到底——”
“大人。”李彪忽然开口了,声音低得像从地底传上来的,“您别问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t\t', '\t')('\t\t\t谭云惜愣住了。
李彪慢慢地抬起头来。那张粗犷的脸上,所有的痞气、轻佻和挑衅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一种赤裸裸的、毫无防备的脆弱。他的眼眶微微泛红,鼻翼翕动着,嘴唇抿成了一条线,在微微地发抖。
“别问了。”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几乎是在哀求,“求您了。”
那双灰蒙蒙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拼命地、徒劳地挣扎着,像一只被困在琥珀里的虫子,越是挣扎,就陷得越深。
谭云惜看着那双眼睛,忽然觉得一阵彻骨的寒冷从脊椎蔓延上来。
不是因为愤怒,也不是因为厌恶。
而是因为——他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在李彪眼中,或许从来就不是一个“人”。
他是一张皮。一张和某个不知名的、早已消失的人相似的脸皮。李彪看他的眼神、摸他脸颊的手指、那个粗糙的吻、那句“我想了你一年”——所有这一切,都不是给他的。
是给那个人的。
谭云惜的胸口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酸涩、苦涩、辛辣,各种滋味搅在一起,呛得他眼眶发酸。他猛地转过身去,官袍的下摆带起了一阵风,将栅栏上挂着的油灯吹得摇摇晃晃。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t\t', '\t')('\t\t\t“大人——”李彪的声音从身后追上来,带着一种慌乱的、不知所措的急切,“大人!您别走!我不是——我——”
谭云惜没有回头。
他大步流星地往外走,脚步声在狭窄的过道里急促地回响着,像一阵疾雨打在瓦片上。李彪的声音追了一段,被铁链的哗啦声和栅栏的撞击声打断,最后只剩下一个沙哑的、破碎的音节——
“……别走。”
谭云惜走出了大牢。
阳光劈头盖脸地砸下来,刺得他眼前一阵发白。他站在大牢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一口,又一口。胸腔里那团乱七八糟的情绪却没有因此平息,反而越烧越旺。
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这张脸。这张被十里八乡夸赞的脸,这张让他从小受尽欺负和觊觎的脸,这张被奶奶说“像极了你爹”的脸——
他忽然很厌恶这张脸。
“大人?大人您没事吧?”王牢头从门房里探出头来,小心翼翼地打量着谭云惜的脸色。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t\t', '\t')('\t\t\t谭云惜放下手,面容已经恢复了平静。只是眼眶还有些微微的红,像是不小心被风沙迷了眼睛。
“没事。”他说,“丙字三号的犯人,该给的肉照常给。酒——不许给。”
“是,是。”王牢头连连点头,又迟疑地问,“那他要再闹呢?”
谭云惜沉默了一瞬。
“让他闹。”他说,声音淡淡的,“闹够了就不闹了。”
他转身往前堂走去,步子不紧不慢,脊背挺得笔直。阳光照在他青色的官袍上,照着他瘦削而清冷的侧脸,照着他垂在身侧、微微攥紧的拳头。
身后的大牢里,隐约传来一声沉闷的、压抑的撞击声——像是什么人的拳头砸在了土墙上。
然后是漫长的、死一般的寂静。
谭云惜没有回头。
他回到书房,关上门,在椅子上坐了很久。案上的公文堆叠如山,他一页也没有翻。窗外日光一寸一寸地移过来,照在他的手背上,温暖而安静。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t\t', '\t')('\t\t\t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被李彪攥过的那只手腕。
三天的时光过去,那上面的温度早就散了,什么痕迹也没有留下。可谭云惜总觉得那一小块皮肤还在隐隐发烫,像是被什么东西烙过一样,怎么都消不掉。
他慢慢地把袖子放下来,遮住了手腕。
“不是看我。”他低声对自己说,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从来都不是。”
窗外的风吹进来,翻动了案上的卷宗。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里,藏着清风岭的秘密,藏着刘黑子的下落,藏着某个不知名之人的影子。
而谭云惜坐在这些秘密和影子中间,闭上了眼睛。
他需要想一想。
不是想李彪的事。
是想想这桩案子,该怎么查下去。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25书屋中文;http://m.25shuwu.com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t\t', '\t')('\t\t\t谭云惜走后,大牢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李彪靠着墙坐着,脑袋仰起来抵着冰冷的土壁,眼睛直直地盯着头顶那片被烟火熏得黢黑的屋顶。铁链从腕上垂下来,凉冰冰地贴在皮肤上,像两条死蛇。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又一下,喉咙里干得像塞了一把沙。
他想起谭云惜走时的背影。
那个清瘦的、笔直的背影,官袍下摆带起一阵风,头也不回地消失在过道尽头。和一年前一模一样。那时候也是——他站在山道上,看着那个白衣书生消失在晨雾里,连一个眼神都没有施舍给他。
“不是看我。”
谭云惜的话像一根针,扎在他心口最柔软的地方,不深不浅,刚好够他每一次呼吸都隐隐作痛。
李彪慢慢地低下头来,散乱的头发遮住了半边脸。他的嘴角扯了一下,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不是看你……那又是看谁呢?”他低声对自己说,声音哑得像破风箱,“我还能看谁?”
脑海中闪过徐青的脸,又闪过谭云惜的脸,他的身体开始发热。
不是发烧的那种热,是另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湿漉漉的、黏腻的热。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在变重,胸腔里那颗心在砰砰地跳,一下比一下用力,像有人在里面擂鼓。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胯下。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t\t', '\t')('\t\t\t裤裆那里已经支起了一个明显的帐篷,粗布被撑得紧绷绷的,顶端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操。”李彪低声骂了一句,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他试图不去想,可脑子里的画面根本不受控制——不是谭云惜的脸,就是谭云惜的声音,还有谭云惜站在栅栏外面、月光照在他白净的面容上、那双眼睛冷冷地说“你在看谁”的样子。
他越想越热,越想越硬,胯下的东西胀得发疼,顶在粗糙的布料上磨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李彪咬了咬牙,把被铁链锁着的手慢慢地移到腰间,笨拙地解开了裤带。
粗布裤子滑下去,露出结实的腰胯和浓密的毛发。那根东西从裤裆里弹出来,硬邦邦地翘着,顶端已经渗出了一些透明的液体,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潮湿的光泽。
他握住它。
那只粗粝的、布满老茧的手,握住自己滚烫的性器,上下撸动起来。动作很粗鲁,没有什么技巧,就是最原始的、最野蛮的摩擦。掌心的茧子刮过敏感的皮肤,带来一阵阵酥麻的快感,他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含混的闷哼。
可那感觉不对。
他闭上眼睛,想让自己沉浸进去,可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谭云惜的脸——那张白净的、清冷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脸。他想起谭云惜站在大牢门口回头看他那一眼,想起谭云惜说“你在看谁”时微微发红的眼眶,想起谭云惜掰开他手指时那根一根、不紧不慢的力道——
不够。撸动的快感不够。他想要更多。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t\t', '\t')('\t\t\t他想要疼。
李彪的手指松开了自己的性器,转而摸索着往下,越过囊袋,探到了那个隐秘的、很久未被人碰过的地方。
他的手指犹豫了一瞬。
然后,他咬紧牙关,把一根手指塞了进去。
“呃——”一声压抑的、痛苦的闷哼从喉咙深处挤出来。那地方紧得要命,干涩的肠壁被粗糙的手指强行撑开,疼得他额角的青筋都暴了起来。可那疼痛里夹杂着一种奇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满足感——像是在惩罚自己,又像是在替什么人惩罚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