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t\t时值四月,江南的烟雨还未散尽,岭南的天却已经热得像个蒸笼。
谭云惜抹了一把额角的细汗,抬头望了望日头,又低头看了看脚上磨破了边的布鞋,叹了口气。他从清早走到现在,水囊里的水已经见了底,盘缠更是少得可怜——几枚铜板在腰间晃荡,发出细微的、令人心酸的声响。
他生得极好。这是十里八乡公认的事,也是谭云惜自己最不愿提起的事。一张脸白净得不像乡下人,眉眼弯弯似远山含黛,唇色天然带着浅浅的绯红,加上身形清瘦,走在路上常被人误认作女子。小时候为此没少受欺负,长大后好了些,可那些不怀好意的目光,他一看便知。
“谭云惜啊谭云惜,”他低声对自己说,“你是个举人,是要考进士做官的,别一副丧气样。”
摸了摸怀里贴身放着的路引和几本旧书,他勉强打起精神,加快脚步往前走去。
清风岭。
这名字听着风雅,实际上是个匪患猖獗的去处。谭云惜并非不知,只是官道年久失修,往南走必经此路,他又实在绕不起远路,便存了几分侥幸——光天化日的,未必就那么倒霉。
他刚踏上清风岭的山道,两边林子里的鸟忽然哗啦啦飞起来一片。
谭云惜脚步一顿,心里咯噔了一下。
“哎哟喂——”一声怪腔怪调的吆喝从树后传来,“哥几个快看,这是哪家的小娘子走错路啦?”
七八个衣衫褴褛、横眉竖目的山贼从林子里蹿出来,将山道堵了个严实。为首的是个瘦高个,嘴里叼着根草,一双三角眼上上下下地把谭云惜打量了个遍,目光落在他的脸上时,眼睛猛地亮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t\t', '\t')('\t\t\t“嚯!”瘦高个把草一吐,搓着手凑上来,“兄弟们,咱们今天发了!这模样,卖到城里的南风馆,少说也得——”
“别碰我。”谭云惜后退一步,声音虽有些发紧,却努力端着一副镇定模样,“我是今年赶考的举子,有路引在身,你们若劫了我,官府追查下来——”
“举子?”瘦高个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伸手就去拽谭云惜的包袱,“举子好啊,举子有学问,还能卖个好价钱!”
几个山贼一拥而上,把谭云惜按在地上,七手八脚地翻他的行李。包袱被粗暴地扯开,几件洗得发白的衣裳散落出来,两本《论语》一本《孟子》啪嗒掉在泥地里,最后叮叮当当滚出来几枚铜钱。
“操!”瘦高个一脚踢开铜钱,骂骂咧咧,“穷酸鬼!就这几个子儿?老子还以为是条大鱼!”
“大哥,这小白脸长得是真俊,”另一个山贼咽了咽口水,凑到瘦高个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几个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笑得意味深长。
谭云惜脸色发白,手指暗暗攥紧了地上的一把沙土。
“住手。”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山道上方传来,不怒自威。
山贼们顿时安静下来,自动让开了一条路。谭云惜抬头看去,逆着日光,只见一个极其壮硕的身影从山坡上走下来。
那是一个身形极为魁梧的男人。虎背熊腰,肩宽背阔,粗布短褐被肌肉撑得紧绷绷的,两条胳膊粗壮如寻常人的大腿,走起路来带着一股山野间养出来的、蛮横而野性的力量感。他生了一张方正的脸,浓眉深目,下颌线条粗硬,嘴角微微下撇,看着便不是个好相与的。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t\t', '\t')('\t\t\t可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什么凶光,反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沉甸甸的东西,像是积了很多年的灰,厚得拨不开。
“二当家。”瘦高个讪讪地叫了一声,往旁边退了退。
二当家。谭云惜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看着这个男人走到自己面前。他站在那儿,像一堵墙,把日头都遮去了大半。
李彪低头看着地上这个书生。
真瘦。真白。真……
他的目光落在谭云惜的脸上,忽然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似的,一动不动。
那张脸,在日光下白得近乎透明,眉眼间的弧度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柔和,惊恐中强撑着的倔强,像极了一根细针,不知从哪道陈年旧伤的缝隙里扎了进去,又酸又胀。
李彪蹲下身来。
山贼们都屏住了呼吸,等着看二当家要如何处置这个俊俏书生——按照山寨的规矩,二当家一向不许他们动赶考的读书人,为此没少和大当家争执。可今天二当家这眼神,怎么看都不像是要放人的意思。
李彪伸出手。
那只手骨节粗粝,指腹上全是厚厚的茧子,虎口处还有一道狰狞的旧疤。他慢慢地、几乎称得上小心翼翼地,用指背蹭了蹭谭云惜的脸颊。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t\t', '\t')('\t\t\t触感是细腻的、微凉的,像上好的缎子。
谭云惜浑身一僵,一股寒意从尾椎骨蹿上来。那粗糙的触感在他脸上划过,带着一种说不清是轻佻还是别的什么的意味,让他既恶心又恐惧。他偏过头去,想要躲开那只手,可李彪的手指不紧不慢地跟过来,沿着他的颧骨、眼角、眉尾,一寸一寸地描摹过去。
那不像是在摸一个活人。
倒像是在抚摸一幅画,一件旧物,一个早就没了温度的念想。
谭云惜心里那股恐惧里,莫名其妙地翻上来一股怒意。
“你要做什么?”谭云惜压低声音问。
李彪没有回答。他的目光像是穿透了谭云惜的脸,落在了很远很远的、谁也看不见的地方。那双灰蒙蒙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沉重地翻涌,像一潭死水底下被搅动的淤泥。
他忽然站起身,一把将谭云惜从地上拽起来——那力气大得惊人,谭云惜只觉得胳膊一紧,整个人就像被拎小鸡一样被扛上了肩头。
“二当家!”瘦高个急了,“大当家说了,书生不能往寨里带——”
“大当家那里我去说。”李彪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蛮横。他扛着谭云惜大步流星地往山上走,身后几个山贼面面相觑,谁也不敢拦。
谭云惜被倒挂在李彪肩上,脑袋充血,天旋地转。他挣扎了几下,可那肩膀硬得像块铁板,他的拳脚砸上去,对方纹丝不动,倒像是给他挠痒。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t\t', '\t')('\t\t\t“放开我!你——你放肆!”谭云惜的声音都变了调,“我是朝廷举人!你——”
李彪不吭声,大步流星地走。山路崎岖,他脚步却稳得很,一只手扣着谭云惜的腰,像箍了道铁箍。
山寨不大,依山而建,几间木屋歪歪斜斜地挤在一起。李彪的屋子在最里头,离其他山贼的住处隔了一段距离,孤零零的。他推开门,把谭云惜往屋里一张木板床上一放,转身关了门。
屋里光线昏暗,只有一扇小窗透进来些许月光——不,这时候天还没黑,是屋子太背阴了。谭云惜缩在床角,后背抵着土墙,心跳如擂鼓,看着面前这个壮得像座山的男人,脑子里飞速转着各种念头。
李彪没有看他。李彪背对着他,在屋子里站了一会儿,不知道在想什么。然后他从墙角拎起一只水囊,沉默地递过来。
谭云惜没有接。
李彪也不恼,把水囊放在床边,自己拖了把破椅子坐到门口,离谭云惜远远的,抱着胳膊闭了眼,像是要睡觉。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屋外的光线从灰白变成橘黄,又从橘黄变成深蓝。谭云惜始终缩在床角,一动不敢动。那水囊里的水他到底还是喝了,实在是渴得受不了。李彪始终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像一尊沉默的石像坐在门口,把唯一的出路堵得死死的。
夜里,山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远处有虫鸣,断断续续的,像一首走调的歌。
谭云惜迷迷糊糊地打了个盹,又被一阵细微的声响惊醒。
月光从窗口漏进来,薄薄的一层,像泼了一地的冷水。李彪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床边,正低头看着他。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t\t', '\t')('\t\t\t那双眼睛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幽深,灰蒙蒙的,像起雾的湖面。他又伸出了手,粗糙的指腹再一次贴上谭云惜的脸颊,沿着同样的轨迹——颧骨、眼角、眉尾——慢慢地、一遍一遍地摩挲。
这一次,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谭云惜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那种被当成什么替代品的感觉比白天更加强烈,强烈到他几乎能闻见那股腐朽的、压抑的、从这个人骨子里渗出来的味道。
“把你的手拿开。”谭云惜冷冷地说,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清晰得像一把刀。
李彪的手顿了顿,没有收回。
“你,”谭云惜一字一顿,“不要脸。”
这三个字在黑暗中炸开,带着一个读书人所能有的、最大的鄙夷和厌恶。
李彪的手指僵住了。
月光下,他的表情有一瞬间的碎裂——不是愤怒,也不是羞耻,而是一种更深处的、几乎称得上茫然的东西,像是一个被骂惯了的人忽然又被揭开了旧伤,疼得不知所措。
他慢慢地收回手,垂在身侧,握了握拳,又松开。
沉默了很久。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t\t', '\t')('\t\t\t久到谭云惜以为他要动手打人了,李彪忽然开口,声音低哑得像是砂纸磨过粗石:“你既然骂我,不如打我两下。”
谭云惜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
“打我两下啊。”李彪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你不是骂我不要脸么?光骂不解气,打两下也行。”
谭云惜瞪大了眼睛,看着这个站在月光下的壮硕男人。李彪的脸上没有任何戏谑或威胁的神情,甚至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诚恳的认真。
这人是疯的。谭云惜心想。
“我不打人。”谭云惜别过脸去,“你离我远些。”
李彪没有动。他站在那里,像一座推不动的山,月光把他粗犷的轮廓勾勒得清清楚楚。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弯下腰来,双手撑在谭云惜两侧,那张方正粗硬的脸猛地凑近。
一股浓烈的、属于山野男人的气息扑面而来,混着汗味和草木的苦香。谭云惜还没来得及反应,嘴唇就被一片温热粗砺的东西堵住了。
李彪在亲他。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t\t', '\t')('\t\t\t不,那甚至算不上亲——那是啃,是咬,是一种毫无章法的、带着某种急切的、近乎自毁式的索取。粗糙的嘴唇碾过谭云惜柔软的唇瓣,牙齿磕上来,微微的刺痛。谭云惜被按倒在床上,后脑勺撞上硬邦邦的枕头,眼前一阵发黑。
李彪的手开始在他身上游走,粗粝的掌心隔着薄薄的衣裳熨烫上来,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他在扯谭云惜的衣领,动作急躁而笨拙,像是急于证明什么,又像是急于毁掉什么。
恐惧、屈辱、愤怒,一股脑地涌上谭云惜的心头。他的眼眶发酸,浑身发抖,双手胡乱地推拒着那座压上来的、滚烫的肉山——
“啪。”
一声脆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谭云惜的巴掌结结实实地扇在了李彪的脸上。
那一瞬间,两个人都僵住了。
谭云惜的手掌火辣辣地疼,掌心被李彪粗硬的下颌胡茬扎出了几道红印。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眼眶里蓄满了将落未落的泪,却死死地咬着嘴唇不肯让它们掉下来。
李彪偏着头,半边脸被打得微红。他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像是被人施了定身术。
然后——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t\t', '\t')('\t\t\t谭云惜听见了一声极低的、压抑的喘息。
他愣住了。
李彪慢慢转回头来。月光下,他的眼神变了。那双灰蒙蒙的眼睛里,灰烬被什么东西猛地吹散,露出底下烧得滚烫的、暗红色的火。他的呼吸变得粗重而急促,胸膛剧烈地起伏着,脖颈上的青筋都暴了起来。
他……硬了。
谭云惜惊恐地意识到这一点。那个巴掌没有让这个恶人暴怒,没有让他退缩,反而——
李彪猛地转过身去,背对着谭云惜,肩膀剧烈地耸动着。他的呼吸声越来越重,像一头受伤的野兽在暗处喘息。然后,他做了一件让谭云惜既困惑又毛骨悚然的事——
他解开了自己的裤子。
谭云惜呆住了,大脑一片空白。他看见李彪背对着他,一只手撑在土墙上,另一只手在自己身下快速地动作着。那宽厚的背脊上肌肉一块一块地隆起,汗水沿着脊柱的沟壑往下淌,在月光下泛着潮湿的光泽。
那是一种全然不顾廉耻的、野蛮的、赤裸裸的宣泄。
李彪咬着牙,喉咙里发出含混的、痛苦而又餍足的闷哼。他的动作越来越快,越来越粗暴,土墙被他撑得簌簌落灰。整个屋子都充斥着他粗重的喘息和压抑的呻吟,空气变得黏稠而滚烫。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t\t', '\t')('\t\t\t谭云惜浑身僵硬地缩在床角,指甲深深地掐进掌心里。他不敢动,不敢出声,甚至不敢闭眼——闭上眼,那些声音就会变得更加清晰。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个壮硕如山匪的男人在自己面前完成这场荒唐的、令人作呕的独角戏。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很长,也许只有片刻——李彪浑身猛地绷紧,一声沉闷的、近乎哽咽的呻吟从他喉咙深处挤出来,然后他的身体慢慢松弛下来,肩膀微微塌了下去。
安静了。
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一粗一细,在黑暗中对峙。
李彪背对着他站了一会儿,默默地系好裤子,转过身来。月光下,他的表情已经恢复了那种木然的、灰蒙蒙的平静,好像刚才那一幕只是山间的一场魇梦。
他看了一眼蜷缩在床角的谭云惜。
那目光里没有欲望,没有恶意,甚至没有歉意。只有一种很深的、很倦的疲惫,像是一个溺水的人在水底待了太久,已经忘了岸上是什么样子。
“睡吧。”李彪哑声说。
然后他转身走到门口,拉开房门,走了出去。
门没有关。夜风裹着草木的清气涌进来,把屋里那股黏腻的气味一点一点地冲散。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t\t', '\t')('\t\t\t谭云惜一个人坐在那张木板床上,月光照着他惨白的脸。他的手指还在发抖,嘴唇上被咬破的地方渗出一丝血腥味。
他坐了一夜,没有合眼。
第二天天刚亮,李彪回来了。
他端着一碗稀粥和两个粗面馒头,放在床边,又把昨天被翻出来的那些书和几枚铜板整整齐齐地摆好。谭云惜的书被他用一块干净的布重新包好了,边角都压得服服帖帖。
“吃完走吧。”李彪说,声音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下山往东走五里就是官道,别回头。”
谭云惜看着他。
晨光从窗口照进来,把这个山贼头子照得无处遁形。他脸上还留着昨晚那一巴掌的余韵,微微泛红,却没有任何恼怒的痕迹。他站在那儿,粗壮得像一棵被雷劈过的大树,外表狰狞,内里却空了一个大洞,风从洞里穿过去,呜呜地响。
谭云惜没有吃那碗粥,也没有拿馒头。他把书和铜板揣进怀里,站起来,腿有些发软,但还是稳稳地走到了门口。
经过李彪身边的时候,他顿了一下。
“你——”谭云惜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骂他?骂过了。打他?也打过了。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那答案似乎写在李彪脸上,每一个字都血肉模糊。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t\t', '\t')('\t\t\t最终他什么也没说,迈步走了出去。
走出山寨的时候,晨雾还没散。谭云惜沿着山路往下走,走了很远之后,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清风岭在晨雾中沉默着,像一头伏地的巨兽。
山道上空无一人。
谭云惜摸了摸自己脸上被李彪摸过的地方,那粗糙的触感似乎还残留在皮肤上,挥之不去。他猛地甩了甩头,加快脚步往山下走去。
身后,清风岭的晨雾里,一个虎背熊腰的身影站在高处,目送着那个清瘦的白衣书生消失在官道的尽头,很久很久,一动不动。
“不像他。”
李彪低声说了这么一句,声音被山风撕碎,散进了四月的晨光里。
没有人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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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算顶尖,但也足够耀眼——毕竟他才十九岁。殿试之上,当今天子翻看他的策论时多问了几句,太子在一旁侍立,目光在这位年轻进士的脸上停留了一瞬,事后对人说了一句:“此子面若佳人,骨似寒松,可用。”
这句话从东宫传出来,分量便不一样了。
旁人寒窗苦读数十载也未必能谋到一个实缺,谭云惜却被吏部点了梅县县令,即日赴任。梅县不算大县,却地处要冲,匪患连年,前任县令便是因为剿匪不力被罢的官。把这个烂摊子丢给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朝中有人等着看笑话,也有人暗暗猜测——这是太子在磨刀。
谭云惜没有多想。他领了官凭,回乡祭了祖坟,在奶奶坟前磕了三个响头。奶奶去年冬天没熬过去,走的时候很安详,手里攥着他乡试中举的喜报。谭云惜跪在坟前,黄土还新,草芽刚冒头,他说:“奶奶,孙儿做官了。您放心。”
然后他一个人骑着一头瘦驴,晃晃悠悠地往梅县去了。
和一年前赶考时一样穷。不同的是,腰间的铜板换成了官印,背上的书卷换成了案牍。
梅县的县衙比谭云惜想象中还要破旧。
照壁上的獬豸掉了半边角,大堂的匾额歪歪斜斜,“明镜高悬”四个字被油烟熏得看不清笔画。两排差役站在堂下,歪戴帽斜穿衣,懒洋洋地打量这位新来的年轻县令,眼神里明晃晃地写着两个字:轻视。
师爷姓周,五十来岁,干瘦干瘦的,一双眼睛精光四射,是县衙里最油滑的一个。他迎上来,堆着一脸笑,拱手道:“谭大人一路辛苦。您可算来了,县里积压的案子堆了半人高,尤其是那清风岭的匪患——”
谭云惜还没来得及坐下,堂外就传来一阵喧哗。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t\t', '\t')('\t\t\t“报——!”一个捕快气喘吁吁地跑进来,单膝跪地,“大人!清风岭的山贼抓着了!就是那个……那个李彪!二当家!弟兄们在山脚下设伏,趁他落单,好不容易才拿住的!”
谭云惜的手指在官袍袖中微微一僵。
李彪。
这个名字像一根生锈的针,从记忆最深处被猛地拔了出来,带着一阵酸麻的刺痛。那张在月光下粗犷而扭曲的脸,那声低哑的“你既然骂我,不如打我两下”,那双灰蒙蒙的、空荡荡的眼睛——还有那个荒唐的、令人作呕的夜晚,一个壮硕如山的男人背对着他,在黑暗的角落里独自宣泄。
谭云惜垂下眼,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压下翻涌的思绪。
“带上来。”他声音平平的,听不出任何波澜。
堂下很快传来铁链拖地的哗啦声。
李彪被两个捕快押着走进来。他比一年前瘦了些,但那一身蛮横的腱子肉还在,粗布短褐上沾着泥和血,显然被捕拿时经过一番搏斗。手腕上铐着铁链,脚上拖着脚镣,每走一步都沉重得像拖着千斤的石头。
他的头发散乱地披着,脸上有几道新添的伤疤,左边颧骨上一片青紫。可那双眼睛——那双灰蒙蒙的眼睛,在看清堂上端坐之人的一瞬间,猛地亮了。
那种亮法,不是在黑暗中看见光的那种亮。
是灰烬底下埋了一整年的火星,被一阵风猛地吹开,轰地一下烧起来的那种亮。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t\t', '\t')('\t\t\t李彪愣在堂下,嘴巴微微张着,忘了合上。
堂上那个穿着七品官袍的年轻人,面白唇红,眉目如画,端坐在公案之后,不怒自威。官帽的帽翅微微颤动,映着从大堂门口漏进来的日光,整个人像一幅工笔仕女图被错放进了衙门——不,不是仕女图。仕女图没有那样的眼神。
那双眼睛平静如水,看着李彪,像看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是你。”李彪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被砂纸磨过的铁器。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嘴角慢慢地、慢慢地翘起来,扯出一个说不清是什么意味的笑。
谭云惜没有接他的话。他把惊堂木往案上一拍,声音不大,却稳稳地压住了堂上所有的窃窃私语。
“堂下所跪何人?所犯何事?”
公事公办的语气,挑不出任何毛病。
周师爷凑上来,低声说:“大人,此人叫李彪,清风岭的匪首之一。这清风岭的匪患在梅县盘踞多年,前任大人就是被这帮山贼拖垮的。如今这贼首落网,正是天赐良机——大人刚上任就剿了清风岭的匪,上峰那里……”
周师爷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几乎是用气声在说:“有些陈年旧案,苦主都没了,死无对证。咱们把那些案子往他身上一推,做成铁案,报上去就是大功一件。大人升迁有望,兄弟们也跟着沾光。”
谭云惜侧过头,看了周师爷一眼。
那一眼很平静,甚至称得上温和。可周师爷不知怎的,后背一凉,讪讪地住了嘴,退后半步。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t\t', '\t')('\t\t\t李彪跪在堂下,把这一幕看在眼里。他的目光始终没有从谭云惜脸上移开,那笑容越来越大,露出有些发黄的牙齿,带着一种近乎挑衅的、自暴自弃的欢快。
“大人,”李彪开口了,声音粗粝却故意拖长了尾音,带着一股子痞气,“您可要好好审我啊。我这个人,顽固得很,不尝尝苦头,是什么都不会招的。”
他顿了顿,歪着头,那双灰蒙蒙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谭云惜,一字一字地说:“不、打、我、不、招、啊。”
堂上的差役们都愣住了。这山贼是疯了吧?主动求打?
谭云惜握着惊堂木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听懂了。
那句话不是对堂上县令说的,是对他——谭云惜——说的。那句话里有钩子,有试探,有一种卑劣的、近乎绝望的期待。李彪在等着他发怒,等着他动刑,等着那只手——不管是惊堂木还是巴掌——落在自己身上。
谭云惜想起了一年前那个月光下的夜晚。那个被扇了巴掌之后非但不怒、反而硬了的男人。那个背对着他、在土墙前颤抖着宣泄的、浑身是伤的山贼。
打他,就是满足他。
谭云惜把惊堂木放下,靠回椅背,面无表情。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t\t', '\t')('\t\t\t“本官审案,从不滥用私刑。”他的声音清朗而冷淡,像一盆凉水泼在堂上,“来人,将案犯李彪先行收监,容后审理。退堂。”
惊堂木又响了一声,干脆利落。
“退——堂——”堂役拖着长音喊道。
李彪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一瞬。
那一瞬间,他的表情很复杂——有失望,有困惑,还有一丝极其隐秘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委屈。像一条被踢了一脚的老狗,没有等到预想中的第二脚,反而愣住了,不知道该摇尾巴还是该夹尾巴。
但很快,他又笑了起来,比刚才还大的笑。他被两个捕快架着往外拖,铁链哗啦啦地响,他扭过头,隔着半个大堂朝谭云惜喊:“大人——您不打我,我可什么都不说啊——大人——!”
声音渐渐远了。
谭云惜坐在空荡荡的大堂里,一动不动。阳光从门口移过来,照在他的官袍下摆上,青色的面料泛着冷冷的光。他低头看着案上摊开的公文,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清风岭历年来的案卷摘要,字迹潦草,语焉不详。
他翻了一下午的卷宗。
清风岭的案子摞起来有半尺厚,从三年前开始,盗窃、抢劫、伤人,零零总总记了数十条。可谭云惜逐条看下来,眉头越皱越紧。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t\t', '\t')('\t\t\t——没有苦主证词。大部分案卷上,“苦主”一栏写着“失踪”或“不详”。
——没有物证。所谓的“赃物”,从未追回过任何一件。
——所谓的“目击证人”,全是同一个人的口供:清风岭现任大当家,一个叫刘黑子的山贼头目。此人在半年前向官府投诚,供出了李彪等一干“同伙”的罪行,换取了自己的赦免。
一个山贼头目,供出另一个山贼头目,没有任何旁证,就定了数十条大罪。
谭云惜合上卷宗,闭了闭眼。
周师爷又凑上来了,手里端着茶,笑嘻嘻的:“大人看了一下午了,歇歇吧。这些案子,前任大人其实也都审过,只是还没来得及定罪就……咳,被罢了官。如今人证物证虽说不算齐全,但山贼嘛,本就是匪类,能有什么正经证据?大人只要把卷宗往上呈报,上头也不会细查——”
“周师爷。”谭云惜打断他,睁开眼睛,目光平静而锋利,“本官问你一句。”
“大人请讲。”
“这清风岭的大当家刘黑子,如今在何处?”
周师爷一愣,眼珠子转了转,干笑道:“这个……刘黑子投诚之后,说是怕被旧部报复,早已搬离梅县,不知去向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t\t', '\t')('\t\t\t“不知去向。”谭云惜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笑意却未达眼底,“一个人证,不知去向。数十条大罪,无一物证。周师爷,这样的案子,你让本官怎么审?”
周师爷的笑容僵在脸上,张了张嘴,一时语塞。
“退下吧。”
“是……是。”周师爷讪讪地退了出去,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坐在昏暗大堂里的年轻县令,心里莫名地有些发毛。
这位谭大人,看着像个面团似的软和人物,可方才那几句话,句句都戳在要害上。不简单。周师爷摇了摇头,快步走了。
夜深了。
谭云惜没有回后衙休息。他在灯下又坐了两个时辰,把清风岭所有的案卷从头到尾梳理了一遍,用朱笔密密麻麻地做了批注。等他抬起头时,蜡烛已经燃去了大半,窗外月色如水,整个县衙寂静无声。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鬼使神差地,迈步往大牢的方向走去。
梅县的牢房在县衙西北角,一道矮墙隔开,墙头上种着碎玻璃。牢头是个姓王的老汉,正窝在门房里打瞌睡,听见脚步声一骨碌爬起来,见是新任县令,吓了一跳,连忙要行礼。
谭云惜摆了摆手,示意他不要声张。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t\t', '\t')('\t\t\t“新收的那个山贼,关在哪间?”
“丙字三号,最里头那间,大人。”王牢头小心翼翼地答,“大人要提审?小的去准备——”
“不必。本官自己看看。”谭云惜拿过墙上的钥匙,独自往里走。
牢房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混着稻草、汗臭和排泄物的气息,令人作呕。两侧的牢房大多是空的,偶尔有一两个犯人缩在角落里,发出含混的梦呓。谭云惜的脚步声在狭窄的过道里回荡,每一步都清晰得像敲在鼓面上。
走到最深处,丙字三号。
一盏豆大的油灯挂在墙上,昏黄的光照进牢房,勉强勾勒出一个人形的轮廓。
李彪靠着墙坐着,两条长腿伸直了搭在稻草上,铁链从手腕上垂下来,在胸前交叠成一个粗粝的十字。他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胸膛平稳地起伏着。
谭云惜站在栅栏外面,隔着木头栏杆,安静地看着他。
一年了。这个人和记忆里相比,瘦了一些,但骨架还在,那副虎背熊腰的轮廓在昏暗的牢房里像一座沉默的山。脸上的伤疤在灯光下显得更深,眉骨的阴影投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
谭云惜的目光从他的脸上移到他的手上——那双曾经摸过自己脸颊的手,此刻无力地摊在膝盖上,虎口的旧疤在灯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手指微微蜷曲着,像是在攥着什么东西,又像是什么都没能攥住。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t\t', '\t')('\t\t\t他忽然想起那双眼睛在堂上亮起来的样子。那种亮法,不是仇恨,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深处的、更本能的、几乎称得上饥渴的东西。
像是一个在沙漠里走了太久的人,忽然看见了水。
谭云惜站了一会儿,正准备转身离开——
“大人来了,怎么不打声招呼?”
沙哑的声音从牢房里传出来,带着睡意被强行搅散的含糊。
谭云惜的脚步顿住了。
李彪睁开眼睛。那双灰蒙蒙的眼睛在昏暗中亮得惊人,直直地穿过栅栏的缝隙,钉在谭云惜脸上。他慢慢地坐直了身体,铁链哗啦响了一声,嘴角又翘起了那个痞里痞气的弧度。
“我就知道你会来。”他说,声音低低的,像是一块石头被丢进了深井,“白天在堂上装着不认识我,大人好大的官威啊。”
谭云惜没有接话,只是看着他。
李彪不在乎他的沉默。他撑着墙站起来,铁链叮叮当当地响,拖着脚镣一步一步地走到栅栏边。他比谭云惜高了将近一个头,即使隔着栏杆,那股压迫感依然扑面而来。他伸出手,从栅栏的缝隙里探出来,粗糙的指尖试探性地碰了碰谭云惜的袖口。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t\t', '\t')('\t\t\t谭云惜没有躲。
李彪的胆子大了一些,手指沿着袖口往上,碰到了他的手腕。那里的皮肤薄而温热,脉搏在指腹下轻轻地跳动着,一下,一下,像一只受惊的小鸟。
“我想了你一年。”李彪忽然说。
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牢房里的风声淹没。可谭云惜听清了。每一个字都听清了。
他的手指在谭云惜的脉搏上微微加重了力道,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索取什么。那双灰蒙蒙的眼睛在昏暗中变得潮湿而滚烫,里面翻涌着太多太复杂的东西,像是要把一整年的灰暗和沉默都倾倒出来。
“从你走的那天起,”李彪继续说,声音有些哑,像是喉咙里塞了砂纸,“我每天都在想。想你的脸,想你的声音,想你骂我的那句‘不要脸’。想……”他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几乎听不见,“想你打我的那一巴掌。”
谭云惜的心跳漏了一拍。
不是因为害怕,也不是因为厌恶——而是因为李彪的手。
那只手在发烫。
不是正常的体温,是一种不正常的、滚烫的热度,像一块被火烧过的石头。谭云惜几乎是本能地反手扣住了李彪的手腕,指尖搭上了他的脉门。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t\t', '\t')('\t\t\t烫。烫得离谱。
谭云惜的眉头猛地皱了起来。
“你在发烧。”他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李彪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一声,那笑容里带着一种满不在乎的、粗粝的惫懒:“老子是山贼嘛,皮糙肉厚的,发个烧算什么——”
谭云惜没有听他废话。他松开李彪的手腕,转身就走,脚步又快又急,官袍的下摆带起了一阵风。
李彪的手悬在半空中,指尖还残留着谭云惜手腕上那一点温热的触感。他看着那个清瘦的背影消失在过道尽头,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垮下来,最后变成了一种茫然的、空荡荡的表情。
他慢慢地收回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粗糙的、布满老茧和伤疤的掌心,什么也没能抓住。
“……真烫啊。”他对自己嘟囔了一句,声音哑得像破风箱。然后他靠着墙慢慢滑坐下去,把滚烫的额头抵在膝盖上,铁链垂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碰撞。
没过多久,过道里又响起了脚步声。
比刚才急,比刚才重。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t\t', '\t')('\t\t\t谭云惜回来了,身后跟着睡眼惺忪的王牢头和两个狱卒。他的面色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但语气不容置疑:“开门。把犯人移到干燥的牢房,加一床被褥。立刻去请大夫。”
“大人,这大半夜的——”王牢头为难地搓着手。
“本官说,请大夫。”谭云惜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没有什么怒气,却有一种让人不敢再废话的沉静威压,“他若是病死在大牢里,这案子你替本官审?”
王牢头打了个激灵,连滚带爬地去了。
牢门被打开,两个狱卒进去架李彪。李彪迷迷糊糊地被人拽起来,意识已经有些不清了,嘴里含含糊糊地不知道在嘟囔什么。他的身体滚烫得像一座移动的火炉,连呼出来的气都是灼热的。
经过谭云惜身边的时候,李彪忽然挣扎了一下,一只胳膊从狱卒手里挣脱出来,猛地抓住了谭云惜的衣袖。
那力气大得出奇,即使在高烧之中,那股蛮劲依然让谭云惜踉跄了一步。
“你……”李彪的瞳孔有些涣散,却拼命地聚焦在谭云惜脸上,嘴角扯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说别的什么,“你打我几下……我就好了……”
谭云惜低头看着那只攥着自己衣袖的手。青筋暴起,指节泛白,像是在洪水中抓住了一根浮木。
他沉默了一瞬,然后伸出手,一根一根地掰开了李彪的手指。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t\t', '\t')('\t\t\t李彪的手指不甘心地蜷缩着,试图扣住什么,最终还是被一点点地掰开,垂落下去。
“带他过去。”谭云惜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落进了李彪半昏半醒的耳朵里,“叫大夫好好看看。退烧之前,不许出任何差错。”
狱卒们把李彪拖走了。铁链在地上拖行,发出刺耳的声响,渐渐远去。
谭云惜站在空荡荡的过道里,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攥皱的衣袖。那上面似乎还残留着李彪掌心的温度,滚烫的,像是被烙铁烫过的一个印记。
他伸手抚平了衣袖上的褶皱,动作很慢,很仔细。
然后他转身,一步一步地走出了大牢。
月色如水,照着梅县破旧的县衙,照着那个二十岁县令瘦削而笔直的背影。
他走得很稳。
可那只被攥过的手腕,一直在隐隐地发烫。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25书屋中文;http://m.25shuwu.com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t\t', '\t')('\t\t\t李彪被捕那日的场景,谭云惜是后来才从捕快们的嘴里拼凑出来的。
“那厮真是个怪物,”一个叫陈六的捕快比划着,脸上还带着劫后余生的心悸,“弟兄们十几个一起上,刀都架脖子上了,他愣是一把攥住刀刃,空手夺白刃——大人您看,老赵的手到现在还缠着绷带呢。”
另一个老捕快接口道:“可不是。掀翻了咱们四五个人,要不是王头儿一棍子闷在他后脑勺上,还真拿不住他。就那样,他还回手给了王头儿一拳,打得王头儿吐了两颗牙。”
“后来呢?”谭云惜问。
“后来——”陈六挠了挠头,“后来老赵急了,拿刀背照他肩膀来了一下狠的,骨头都听着响了一声。那厮闷哼一声,单膝跪了地,可还是不肯束手就擒。最后还是七八个人叠上去,才把他按住的。”
谭云惜的手指在茶杯上顿了一下。
“也就是说,他是在头被打伤、肩膀也被砍伤之后,才被拿住的。”
“可不是嘛!这要是身上没伤,咱们这点人还真不一定——”陈六说到一半,看见谭云惜的脸色,识趣地闭了嘴。
“退下吧。”
谭云惜在书房里坐了一会儿,忽然站起身来,从柜子里翻出一本医书。那是他赶考时随身带着的,本是路上无聊时翻看的消遣,此刻却派上了用场。他翻到“外伤发热”一章,逐字逐句地看了一遍,眉头越皱越紧。
外伤发热,轻则三日,重则丧命。若不清创消毒,伤口溃烂,便是华佗再世也难救。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t\t', '\t')('\t\t\t他又想起昨夜李彪手腕上那滚烫的温度,那双涣散的瞳孔里拼命聚焦的目光,那只攥着他衣袖不放的、青筋暴起的手。
谭云惜合上医书,提笔写了一张方子——他虽不通医术,却认得几个清热解毒的药材,又在下面批了一行小字:“此犯事关重大,须留活口。若有闪失,唯尔等是问。”
他把方子交给门外的差役,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去请城里最好的外伤郎中,诊金从县衙账上支。”
差役领命去了。谭云惜坐在书案前,却怎么也静不下心来批阅公文。他索性起身,往前堂走去,打算再翻一翻清风岭的卷宗。
经过周师爷的值房时,他听见里面传来低低的说话声。
“——那位新来的谭大人,看着文质彬彬的,手段倒是硬。昨儿夜里大张旗鼓地给山贼请大夫,这不是打咱们的脸么?”
这是周师爷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股子不阴不阳的调子。
“师爷您说,大人这是真看重那山贼的案子,还是别有用意?”
“什么用意?”周师爷嗤笑一声,“无非是初来乍到,想立威罢了。拿一个山贼做文章,也是寒酸。不过——”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我听说,那李彪在堂上的时候,看大人的眼神可不一般。你说一个山贼头子,看见县令大人,不该是害怕么?他那眼神,倒像是见了老相好似的……”
两个人都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里带着一种猥琐的、心照不宣的意味。
谭云惜站在门外,面色平静如水。他抬手叩了叩门框,声音不大,却让里面的笑声戛然而止。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t\t', '\t')('\t\t\t“周师爷,本官有几桩事要请教。”
周师爷推门出来的时候,脸上的笑容比哭还难看。谭云惜没有看他,背着手往前走,周师爷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额角沁出了一层细汗。
“本官问你,这清风岭的大当家刘黑子,投诚之前,可曾与县里的人有过往来?”
周师爷愣了一下,眼珠子转了转:“这个……小的不太清楚。”
“不太清楚?”谭云惜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你在这梅县做了多少年师爷?”
“回大人,十五年了。”
“十五年。”谭云惜点了点头,“一个在你眼皮子底下盘踞了至少三年的匪寨,大当家投诚之后连个面都没露就‘不知去向’了,你告诉我,你不太清楚?”
周师爷的额角开始冒汗了。
“大人明鉴,这刘黑子投诚的事,是前任大人经手的,小的只是……只是从旁协助,细节上的确不太清楚——”
“那本官换个问法。”谭云惜的语气依然平淡,甚至带着几分温和,“刘黑子在投诚之前,梅县地面上,哪些商户从不曾被清风岭骚扰过?”
周师爷的脸色变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t\t', '\t')('\t\t\t这个问题太刁了。一个盘踞三年的匪寨,若说没有内应,没有保护伞,是绝无可能长久存在的。哪些商户不被骚扰,哪些人安然无恙——这背后牵扯的关系,周师爷心里一清二楚,可他一个字也不敢说。
“大人说笑了,”周师爷干笑两声,“山贼抢掠,哪有什么规矩可言?今天抢东家,明天抢西家,全凭一时兴起——”
“全凭一时兴起?”谭云惜微微偏头,嘴角弯了一下,“那倒是奇了。本官翻看卷宗,发现一件事——清风岭三年来作案数十起,却从未动过城南的赵家米行、城北的孙氏布庄,还有西街的‘醉仙楼’。这三家,恰好都是本县最大的商户。一个山贼团伙,放着肥羊不宰,专挑小门小户下手,周师爷,你见过这么有骨气的山贼?”
周师爷的笑容彻底僵在了脸上。
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咽了一口口水,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咕噜。
谭云惜没有再追问。他看着周师爷那张青白交错的脸,心里已经有了七八分的数。
“本官累了,你去吧。”
周师爷如蒙大赦,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又想起什么,回过头来深深作了一揖,然后快步消失在了月洞门后面。
谭云惜站在原地,望着周师爷消失的方向,目光幽深。
“刘黑子投诚之后,连赃物都不曾追回一件,人就‘不知去向’了。”他低声自语,“一个投诚的山贼头目,不等官府安置就跑了——要么是他根本不信任官府,要么是……”
他顿了顿,没有把后半句话说出口。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t\t', '\t')('\t\t\t要么是,有人不希望他开口。
三日后。
谭云惜正在后衙用早饭,一碗白粥配一碟咸菜,吃得寡淡而安静。王牢头一路小跑着过来,脸上带着一种又是为难又是好笑的表情。
“大人,那个……丙字三号的犯人……”
谭云惜放下筷子:“怎么了?烧还没退?”
“退了退了,大夫的方子灵得很,第二天就退了。”王牢头连忙摆手,“就是……就是这犯人,实在是不好伺候。”
“不好伺候?”
王牢头苦着脸:“大人您吩咐过,要尽量满足他的要求,小的不敢怠慢。可这位爷,一天三顿要肉,还要喝酒——小的说牢里不许饮酒,他就摔碗,骂人,闹得整个大牢不得安宁。昨儿夜里还唱了一宿的山歌,把隔壁几个犯人都吵得睡不着,跟着一起嚎……”
谭云惜沉默了一瞬。
“他要酒?”
“要。天天要,顿顿要。小的不给,他就拿脑袋撞墙,说‘不给酒喝还不如死了算了’。”王牢头擦了擦额头的汗,“大人,您看这……”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t\t', '\t')('\t\t\t谭云惜端起粥碗,慢慢地喝完了最后一口。他用帕子擦了擦嘴角,站起身来。
“带本官去看看。”
王牢头在前面引路,谭云惜走在后面。经过丙字二号牢房的时候,里面的犯人扒着栅栏看热闹,嘴里不干不净地嘀咕着什么,被王牢头一声呵斥吓得缩了回去。
走到最深处,丙字三号。
牢房已经和三天前大不一样了。地上换了干爽的新稻草,角落里多了一床厚实的被褥,甚至还有一张矮桌,上面摆着几个碗碟——空的,舔得干干净净,但能看出曾经装过肉。
李彪靠在墙边坐着,姿态比三天前松弛了许多。他身上的伤显然好了不少,脸上虽然还有些苍白,但那股子蛮横的精神气又回来了。铁链从手腕上垂下来,被他随意地搭在膝盖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膝盖骨,打着某种只有他自己知道的节拍。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看见谭云惜的那一刻,那双灰蒙蒙的眼睛又亮了——和堂上那天一模一样的亮法,甚至更亮,亮得有些灼人。
“哟。”李彪的嘴角翘起来,露出那个痞里痞气的笑,“大人亲自来看我了?这是想我了?”
谭云惜站在栅栏外面,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t\t', '\t')('\t\t\t“听说你要酒喝?”
“是啊。”李彪大大方方地承认了,甚至还舔了舔嘴唇,“怎么,大人不给?不给也行,你打我两下,我就不喝了。”
又是这句话。
谭云惜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很快又舒展开来。他没有接这个话茬,而是换了一个话题。
“李彪,本官问你几个问题。你若老实回答,本官可以考虑给你酒。”
李彪歪着头看着他,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玩味。
“大人想问什么?”
“刘黑子是什么时候开始当大当家的?”
“三年前。”李彪答得很快,没有任何犹豫。
“他投诚之前,可曾与什么人往来密切?”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t\t', '\t')('\t\t\t李彪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谭云惜,目光从玩味变成了一种更深沉的、审视般的东西。
“大人,”他慢吞吞地说,“您这是要审我啊。审案子,得在大堂上,得有惊堂木,得有——”他顿了顿,嘴角的笑意加深了,“得上刑具。”
“你——”
“我说过的,大人。”李彪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近乎蛊惑的沙哑,“不、打、我、不、招、啊。我可是冥顽不灵的恶贼,您不打我,我什么都不会说的。”
谭云惜攥紧了袖中的手指。
“李彪,你不要得寸进尺。”
“我得寸进尺?”李彪忽然笑了,笑声在空旷的牢房里回荡,带着一股子破罐破摔的疯劲儿,“大人,我一个山贼,阶下囚,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过日子的人,我得寸进尺?我有什么寸,又有什么尺可进?”
他撑着墙站起来,铁链哗啦啦地响。他走到栅栏边,和三天前一样,伸出手来想要碰谭云惜的袖口。
谭云惜退了一步。
李彪的手悬在半空中,顿了顿,慢慢地收了回去。他的笑容没有变,可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暗了一瞬。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t\t', '\t')('\t\t\t“大人,”他的声音忽然变得轻佻起来,带着一种刻意的、近乎挑衅的轻浮,“您要是不肯打我,那换个法子也行啊。”
“什么法子?”谭云惜警惕地问。
李彪把脸凑近栅栏的缝隙,近到谭云惜能看清他颧骨上那道新疤的纹路。他的呼吸粗重而滚烫,带着山野男人特有的、不加修饰的蛮气。
“老子屁股痒了,”他一字一字地说,声音低得像从胸腔里滚出来的闷雷,“要大人的杀威棒,插上一插。”
谭云惜的脸腾地红了。
从耳根一直烧到脖子,白净的面皮上像是泼了一层胭脂,连那双清冷的眉眼都被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绯色。他瞪大了眼睛看着李彪,嘴唇微微张着,一时竟说不出一个字来。
李彪看着他这副模样,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含混的声响。他的目光落在谭云惜泛红的脸颊上,落在那双因为羞恼而微微泛着水光的眼睛上,落在那张被绯色染过的、比女子还要秾丽的面容上——
然后,李彪的眼神变了。
那种变化很微妙,却异常清晰。就像一个醉汉被一盆冷水泼醒,又像一个梦游的人忽然被拉回了现实。他眼睛里那种轻佻的、挑衅的光芒忽然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浓烈的、几乎要将人溺毙的……痴恋。
那不是看一个县令的眼神,也不是看一个仇人或者恩人的眼神。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t\t', '\t')('\t\t\t那是看一个失而复得的、魂牵梦萦的、刻进了骨头里的念想时,才会有的眼神。
谭云惜见过这种眼神。
不是在李彪脸上,而是在更早的时候,在他还很小很小的时候,在奶奶偶尔出神望向南方的时候。奶奶的眼睛里也会出现类似的东西——那种穿越了时间和空间的、落在一个已经不在了的人身上的目光。
那不是看他。
那是透过他,在看另一个人。
谭云惜脸上的红潮一点一点地褪去,褪得干干净净,露出底下苍白而冷峻的底色。
“李彪,”他的声音冷得像冬天的井水,“你在看谁?”
这句话像一把刀,精准地插进了李彪胸腔里某个最柔软的地方。
李彪的表情凝固了。那张粗犷的脸上,痴恋的神情还没来得及收回去,就被这句话钉在了原处,显得既滑稽又可怜。他的嘴巴微微张着,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你在看谁?”谭云惜又问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轻,却也更冷,“你的眼睛在看谁?你在对谁说话?你在——”他的声音微微颤了一下,很快又被压了回去,“你要谁‘打’你,究竟是我谭云惜,还是别的什么人?”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t\t', '\t')('\t\t\t沉默。
牢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稻草上跳蚤的窸窣声。
李彪慢慢地往后退了一步,又一步。他的身体撞上了身后的土墙,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他靠着墙站着,灰蒙蒙的眼睛里,那种痴恋的光一点一点地碎裂开来,像冰面上的裂纹,从中心向外蔓延,最后碎成了一片一片的、锋利的碎片。
他的嘴角动了动,似乎想笑,却没能笑出来。
“……大人说什么呢。”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能看谁?我眼里就大人一个。”
“是吗。”谭云惜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那你告诉我,你为什么要在堂上说那些话?为什么要激我打你?为什么——”他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为什么要用那种眼神看我?”
李彪没有说话。
他低着头,散乱的头发遮住了半边脸,露出来的另一半脸上,肌肉在微微地抽搐。他的手握成拳头,攥得骨节发白,指甲深深地嵌进掌心的肉里。
“说啊。”谭云惜的声音提高了半度,在空旷的牢房里激起一阵微弱的回声,“你看着我,告诉我,你到底——”
“大人。”李彪忽然开口了,声音低得像从地底传上来的,“您别问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t\t', '\t')('\t\t\t谭云惜愣住了。
李彪慢慢地抬起头来。那张粗犷的脸上,所有的痞气、轻佻和挑衅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一种赤裸裸的、毫无防备的脆弱。他的眼眶微微泛红,鼻翼翕动着,嘴唇抿成了一条线,在微微地发抖。
“别问了。”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几乎是在哀求,“求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