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的有些不对劲。
那个九幽盟盟主,世人皆敬皆畏的存在,方才在战场上还如杀神临世,此刻却将自己的弟弟护得密不透风,避开旁人的动作、抱人的姿态、以及垂眸凝视时的眼神……
怎么比他这个正牌“太子哥哥”,还更像在宣示主权?
车辚马萧徐徐启行,迎着天际初升渐亮的朝阳。
这一夜,朔城无战事。
此夜后,盛元四海宁。
…
…
洛千俞在轻微的颠簸中醒来。
意识回笼时,他缓缓睁开眼,入目是马车的锦帐,身下是柔软裘毯,朦胧视野里是车厢红木顶棚,细碎晨光透过帘隙漏进。
显然正在马车上。
自己正躺在闻钰怀中。
“醒了?”低沉的嗓音自头顶传来,带着一夜未眠的微哑。闻钰垂眸看他,指腹轻轻抚过他睡意未消的眼角。
洛千俞迷蒙,揉了揉眼睛:“我们在哪儿?”
“去宁安城的路上。”
宁安城?
那是昭国境内距朔城最近的边城,也是归返的必经之路,如今自然成了昭军的临时停驻之处。
洛千俞撑着坐起身,思绪逐渐清晰,忙问:“大熙军呢?楼衔和十府他们……”
“正押送刘秉,回京复命。”闻钰替他拢上滑落的氅毯,“大部分起义军会被迁徙安置,陈城亦选择随行,陈明起义军内情。”
洛千俞微微一怔,随即松了口气。
马车平稳前行,窗外掠过边地的苍茫景色,洛千俞怔了怔,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看向闻钰:“等等……父皇竟允你一同去宁安城?”
昭国和九幽盟,不是一直传说要打仗吗?
洛千俞追问,“你们根本没打算开战,是不是?可为何消息会传进起义军营寨,连我都听闻两军对峙、箭在弦上……难道是你故意放出的风声?”
闻钰浅浅一笑,亲了他的额角,清冷的声音淡道:“不错,不过是计中一局罢了。”
洛千俞怔愣片刻,恍然:“我就知道……!你们这般布局,做了这么大一场戏,将旁人耍得团团转,连我都蒙在鼓里,那刘秉还当面挑衅,若非我心中早有决断,险些都要被他动摇!”
闻钰却是垂眸看他,“那阿檐是如何确信,我们不会开战?”
洛千俞闻言,只淡淡挑眉,任由那人捻起他一缕散落的长发,低声嘟哝:“这又如何难猜?昭国素敬九幽盟,九幽盟解天下事,两军交战向来师出有名、动机昭彰,你们却全然不沾这两点。”
“何况,你们一边是我父皇,另一边是……”
话音戛然而止。
洛千俞面色微异,默默把后半句吞了回去。
明明方才在刘秉面前那般坦荡直言的话,现在却无论如何都说不出了。
“另一边是什么?”闻钰却追问。
小侯爷抿紧了唇,偏生闻钰并未打算放过他,直逼得他颈间泛红,才咬着牙,吭出一句:
“自……自然是我家娘子。”
闻钰却真的笑了出来。那笑声清冷,如玉石相击,却因胸腔的震动透过相贴的身体传来。小侯爷耳根一热,还未来得及羞恼,闻钰已低头去亲他的腮边,接着是鼻尖,最后是唇,“……好。”
被含住唇瓣时,小侯爷睫羽一抖,慌乱无错,听到娘子唤了郎君。
.
马车继续向北,驶向宁安城。
待洛千俞气力恢复了些,不仅见到父皇和太子,竟发现皈喜也在。
皈喜一向沉默寡言,喜怒不形于色,那日见到他时却明显愣住,或许是见他额头上缠的布条,或许是身上的伤,眼圈一瞬便红了。
待额上的布条换成更轻薄的纱布,皈喜便沉默地随侍左右,几乎寸步不离。萧万生也惦念小儿子,索性将洛千俞挪到自己宽敞的马车里,亲自照看。
于是,洛千俞才与闻钰刚重逢不过一日,便眼巴巴地被隔开,说不上话了。
马车辘辘,行得平稳,车厢里燃着一缕安神的熏香。萧万生正垂首批阅昭国快马递来的奏报,偶尔抬头看看倚在窗边的三皇子。
洛千俞望着窗外掠过的枯树荒原,指尖敲着窗沿,他想,他既与闻钰定情,与他爸坦白也是迟早的事。
从小到大,他虽偶有贪玩,但总体还算乖巧懂事,这般离经叛道的消息,还真不知道萧万生会是什么反应。
洛千俞悄悄琢磨,他爸好歹是自现代而来,眼界心胸该更开阔些,接受度总该高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