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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伦堡眼中闪过一丝极细微的困惑。长官早上去了一趟红十字会,回来脸上多了个胶带,嘴角纱布换了新的,没再被揍,完好无缺,又是怎么闹出能上报的新闻的?
“……是。”他将疑问咽回肚里,领命而出。
室内只剩一人,君舍掏出银质打火机,缓缓摩挲着那个og刻痕,金属开合声在办公室里格外清脆,没点烟,又放回口袋去。
半小时后,舒伦堡进来的步伐比平时快了半拍。
“上校,《星期天太阳报》说明天早报头版已在列印,印刷厂在舍嫩贝格。”
棕发男人挑了挑眉,倒是丝毫不显得意外。
他走出红十字会大门的时候,就在心里为柏林各家小报拟好了标题,《星期天太阳报》必然位列榜首,那个巴结过他叁年,又被他臭骂过排版的受气包主编。
《阿纳姆英雄与盖世太保上校:红十字会走廊的世纪对决》,他几乎能看见那耸动的标题下,配着夸张的插画:克莱恩揪着他领子,而那个中国小医生惊慌失措地站在一旁。
这标题只能打七分,动词太硬,名词太俗,但胜在足够抓人眼球。
“我知道是明天早报。”君舍的语气极轻,“提醒克劳斯,去年他弟弟偷的那箱古巴雪茄,案卷还在我抽屉里。”
副官点头称是,走到门口时踯躅片刻,又折返回来:“还有…《柏林画报》,有人拍了照投稿。”
君舍把蹭亮的漆皮鞋从桌沿上放下来。“谁在负责?”
“…穆尔·康纳。“
琥珀色眼眸微微眯起。这人他认识,在某个慈善晚宴上见过,头发很少,话很多,喝了两杯香槟就开始讲他年轻时在南美旅行的轶事,什么潘帕斯草原上的野马,什么布宜诺斯艾利斯港口的水手酒吧,每一个故事都比前一个更无聊。
没有人想听,可所有人都在听,因为他是《柏林画报》的副总编。
舒伦堡把电话机放到桌上,棕发男人把手指伸进黑色转盘孔洞里,不疾不徐拨了号。
“《柏林画报》编辑部。”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带着被常年催稿的编辑特有的焦躁。
“我是君舍。”
电话那头顿时陷入静默,久到君舍以为那人已经扔下话筒溜号儿了。
“上、上校。”编辑的声音变得干涩,他显然认出了这个标志性嗓音,轻飘飘的,像丝绒裹着一把没开刃的刀。
“明天的头版。”君舍直奔主题。
“……已经送印刷厂了。”对方接话。
“印了多少?”
编辑尾音发颤。“……两万份。”
“五点半之前,能撤多少?”
那边突然没了声响,唯有电流的杂音在滋滋作响。君舍倒也不催,只把听筒往桌上一搁,吧嗒一下,让对方呼吸骤然乱了半拍。
那一声之后,编辑终于挤出声音。“上校,新闻本身,没有什么,只是说克莱恩少将的未婚妻在红十字会工作,今天在走廊……还有您。”
“我当然知道。”声音像浸了冰的丝绸。
“我们只是写了您去红十字会就诊…”编辑斟酌着词句。
“慢性胆囊炎。”君舍替他补完。
“……是。”
“你见过慢性胆囊炎的病人,脸上有淤青?”
电话那头又沉入更漫长的死寂。
“撤了。”这命令平淡得像在吩咐倒掉隔夜茶。
“上校,两万份,已经印了叁分之一…”编辑的视线黏在排字房玻璃窗上。
“你通知印刷厂剩下的别印了,已经印的,别发。”
编辑的叹息声穿过电话线,裹挟着中年男人对痛失重磅新闻的哀悼,尽管新闻自由这玩意儿已经是上世纪的名词。
“可样稿已经出来了…”编辑在做最后挣扎。
这份头条的标题是他亲自拟的,为此下午多吃了一份鹅肝酱庆祝,他敢打包票,明天一发出来,报纸就会在一小时内卖光,到时还得再版加印,然后是第叁版、第四版…拖欠了叁个月的记者工资全都能还上。
“我听说令爱在波茨坦读高中。”电话这边,君舍突然没头没尾换了个话题。“令爱的舍监姓什么来着?”
听筒里传来钢笔坠地的脆响,编辑再次开口时,声音抖如筛糠。“上校,五点半之前,所有版都会换掉。”
棕发男人嘴角勾出新月般的弧度。“劳驾。”
这边咔哒一声挂断,办公室那头舒伦堡也拿起电话,君舍慢条斯理起身,水晶杯中的勃艮第在暮色中摇曳如血。
嘟了几声后,听筒里传来诚惶诚恐的男声,舒伦堡转述一遍,那头安静了一秒,紧接着是一连串急促应答,活像台骤然加速的打字机。
舒伦堡捂住话筒,侧过头:“已经送印刷厂了。”
“那就去印刷厂,现在。”
偌大的办公室重归寂静,只能听见走廊里军靴踏地的脚步声和楼下岗哨换岗的口令。
', ' ')('夕阳透过丝绒窗帘的缝隙,在木地板上拉出一根细细的线,先是鎏金,继而褪作橘红,最终凝成暗紫色。
棕发男人坐在黑暗里,指节在膝盖上不紧不慢地叩着。
那篇报道会如何开头?“阿纳姆英雄的拳头,诊室门口的对峙”?
小兔的名字不会被列于标题,却定要于正文里现身。“据说,为君舍上校处理伤口的医生,正是克莱恩少将的未婚妻。”
他不愿她的名字跟在“据说”这般烂俗的词后面,这会把一出精心编排的古典浪漫喜剧,降格为水手酒吧墙上的劣质海报,破坏对称性构成。
半小时后,电话铃声响起来。
“上校,”舒伦堡微微喘着气,大概是一路跑过去的,“印刷厂那边,我们到的时候,已经有人先到了。”
修长手指在听筒上轻轻一叩。“哦?”
“武装党卫军…”副官声音里藏着几分未散的惊诧。“汉斯带队…直接用冲锋枪指着排字工销毁了所有印版,还有…别的报纸的。”
说罢,舒伦堡在电话那头屏息听着呼吸声漫过来。
“知道了。”
君舍侧身,拨开烫着帝国鹰徽的文件,斜倚在桌沿的姿态优雅得如同一只假寐的狐狸。
这倒是出人意料。克莱恩居然比他快,暴怒的圣骑士在揪完狐狸领子之后,转头竟拿起电话,让人把这件事从所有印刷版上彻头彻尾抹除干净。
那画面在他眼前闪现一瞬,克莱恩站在统帅部办公桌后,用和部署装甲师别无二致的语气吩咐副官,把“君舍”和“东方女医生”,抑或是“克莱恩夫人”之间的所有关联删掉。
而在狐狸的命令还在电话线里飞奔的时候,圣骑士的旨意已然让铅字泡进酸液,化作纸浆,变成一团无人能识的稀泥。
没有外交辞令,只用武力威慑,如坦克碾压过一株挡路的荨麻般直截了当。
君舍把酒杯拿起来,红酒在昏暗光线里荡出一圈圈涟漪,如同狐狸在雪地上甩了甩尾巴。
他在心底给圣骑士记上一笔,不是减分,而是加分,戏剧结构愈发精美,仿佛两个本该决斗的乐团首席在同一段旋律里,默契地拉了同一个音。
狮子和狐狸,在某个荒诞的维度上,竟达成了统一战线。
这认识让他觉得好笑,唇角扬起若有若无的讥诮。
舒伦堡的声音将他从思绪中拉回。
“长官,还有…《星期天太阳报》的主编也跟我们一起去了。”
君舍眉梢微动。“他现在什么状态。”他放下酒杯,又恢复到平时轻飘飘的调子。
“问我该怎么办?”舒伦堡如实复述
“告诉他怎么办。”君舍起身,踱至窗前。柏林的夜色被几束探照灯划破。“明天的版面,换一篇稿子上去,动物园新来了两只猴子,或者歌剧院换了个指挥,实在凑不满,就登天气预报。”
他倚在窗边,指尖摩挲着大理石台面:“对了,让他送份样报过来,原本那份,标题、正文、排版,全部复原,哪怕手写稿也行。”
舒伦堡在那头稍顿片刻,呼吸放轻。“长官,他说他们刚排好就被撤了,没有存档…”
“他会告诉你没有。”君舍轻笑一声。“可他有,每一个靠八卦吃饭的编辑都会给自己留一份备份,这是职业病。”
舒伦堡低低应了声是,没有追问。跟了长官足够久,他早已学会分辨哪些问题可以问,哪些最好永远别知道答案。
电话挂断,君舍的手指重新落在窗台上,轻轻敲击起《费加罗的婚礼》的旋律,但这一次,他换成了第二幕:伯爵夫人的咏叹调,“dovenoibeionti”(何处寻觅那美好时光)。
敲到最后一个音符时,他的手指悬在半空,没有落下。
窗外的灯光洒在他摊开的掌心,掌纹纵横交错,生命线、智慧线、感情线纠缠在一起,像叁条互相绞杀的蛇。
那份原稿到手后,会被锁进最底层的抽屉,和她的订婚剪报放在一起。或许,还能搭配明早从脸上揭下来的十字胶带,一并珍藏。
琥珀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晦暗不明的幽光。
他突然觉得自己像一只在深夜博物馆里独自逡巡的狐狸,大尾巴扫过每一处玻璃展柜,在四下无人的角落里,对着那些无人能识的藏品眯起眼睛。
舒伦堡第叁次推门而入时,天色已沉,君舍的勃艮第正喝到第叁轮。
台灯只开了一盏,灯光恰好投在他眉尾的胶带上,边缘翘了一角,下午在车里按回去的那一下显然没管用。
男人轻轻哼笑一声,没再管,有些东西翘着就翘着,比如胶带角,比如唇角。
除了那份手写原稿,舒伦堡还捎来一份从远道而来的诙谐曲。
“上校,沃尔夫中队长今早从日内瓦上车,行李在车站被偷,追出去被铺路石绊倒,没追上。”
君舍晃酒杯的手蓦地悬在半空,像是乐队指挥突然发现某个乐手进错了
', ' ')('拍子,需要半秒确认自己是否听错。
他闭起眼,画面自动浮现。
灰狗沃尔夫,那个走路永远在和风较劲的沃尔夫,在火车站追小偷,结果被一块凸起的石头绊了一跤,爬起来时小偷早已无影无踪。
行李箱没了,鞋带也散了,他蹲在地上把鞋带系好,站起来拍拍灰,走到售票窗口,用念供词般的德语,一字一顿地说:“一张去柏林,单程”。
君舍睁开眼,嘴角牵出在包厢里看滑稽剧时才会浮现的弧度。
灰狗,他把这绰号又嚼了一遍,不知道是谁第一个这么叫的,但实在精妙。一条永远在嗅地面气味的狗,不喝酒,不抽烟,不参加圣诞聚餐,办公室里唯一的私人物品,是一只磕掉了漆的保温杯。
“他上火车时,公文包还在。”舒伦堡见状补充道。
“那材料还在包里,他会抱着睡一路。”君舍的手指在高脚杯沿划了一圈。若有所思。“你说,一个人花掉一大笔经费、挨了顿揍,最后抱着一份材料坐上火车,他这会儿在想什么?”
舒伦堡略略打量一番那双半闔着的眼睛,方才作答。“在想…这份材料是真的还是假的。”
“还有呢。”
“……在想回去怎么交代,如果这份也是假的。”
“他就完了。”君舍替他把话说完,视线漫不经心地扫向窗外。宵禁将至,街角卖烤栗子的老人正在收摊,炭火在铁皮桶里闪烁了一下,随即熄灭。
“但他还是会把这份材料交上去。”
因为他已经一无所有,一个走投无路的人,会在牌局上,把最后一张方块3当成黑桃a来打。
男人将红酒一饮而尽,逆光里,嘴角弧度扭曲成一抹晦暗剪影。
灰狗钱花光了,今晚大概连餐车都舍不得去,坐在硬座车厢里,吃自带的法式面包,把面包硬得能磕掉牙,却会一口一口嚼完,连面包屑都不会浪费。
这就是灰狗。
它以为自己在追狐狸尾巴跑,却不知狐狸正在身后,帮他把一路上的交通灯都调成了绿色。
等他叼着最后那根骨头冲进总部时,七个证人会整整齐齐地坐在办公室里等他——像是早已排练好的戏剧,只待主角登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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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倒回到两天前,日内瓦老城区帕基街
沃尔夫在这条街的地窖酒馆坐了整整两夜。
他从档案深处挖出一个从巴黎退下来的老秘密警察,那人如今靠出卖情报糊口,开价叁条骆驼烟,给了他一个模糊的承诺:“晚上九点以后去地窖后屋,帽子放在桌上,会有人来找你。”
“也许明天,也许一个月,也许永远。”
第一天,沃尔夫坐到午夜打烊,老板端着一杯免费啤酒走过来,用带瑞士口音的德语说:“喝吧,警官先生,明天也是日子。”
老板以为他是警察,他确实是,瑞士啤酒苦得发涩,可他还是喝了,因为觉得自己再不喝点什么,说不定就会在回去的路上跳下莱芒湖。
第二天,沃尔夫依然坐在那里,桌上的帽子陪他等过太多人。巴黎的线人、布鲁塞尔的掮客、莱比锡的叛逃者。如果这顶帽子会说话,它能写出一本比《战争与和平》还厚的回忆录。
等待是他的长处,像一只猫蹲在老鼠洞前,不吃不喝不动,只盯着那一点黑暗。他不是君舍,君舍从不需要等,一个电话,就有人把情报双手奉上,连包装都烫着金边。
后门吱呀一声打开,来人帽檐压得极低,下面是一张被生活揉皱了的法国面孔。
他在沃尔夫对面坐下,第一句话就带着浓重的里昂口音:“你不像让·雷尔介绍的那种人。”沃尔夫在那待过一阵,认得把“oui”拖长的尾音。
“像不像不重要。”沃尔夫拿出一沓瑞士法郎。“我要的东西,你有。”
那人盯着那沓新旧混杂的钞票,喉结滚动一下,停了大概四五秒才开口。“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沃尔夫只是平静地把钱塞回口袋,没赌气的意思,你越逼他,他越往壳里缩;退一步,他反而会犹犹豫豫地往前蹭半步。
半秒的沉默后,那人突然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
“你要的东西。”男人顿了顿。“房间登记记录。诺曼底前叁天,你找的那个德国人住在大使饭店,下午叁点入住,晚上八点退房。前台登记的不是他的真名,但我做了十年门童,认脸。”
他抬起眼,瞳孔里闪过一丝精明:“他的脸上过报。”
巴黎的盖世太保负责人在诺曼底登陆前叁天,不应该出现在占领区以外的任何地方,如果他离开了,那就绝不是去度假的。
沃尔夫的指尖微微发颤,像是终于抓住了狐狸尾巴上的一根毛。
“我记得他,因为他不给小费。”那人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怨怼,仿佛在1944年的欧洲,不给小费是比当盖世太保更不可饶恕的罪行。
这是一种很法式的控诉——可以
', ' ')('原谅背叛,但绝不能原谅吝啬。
接下来的事比沃尔夫想象的还要精彩:君舍在酒店套房见了个英国人,“现在不知道在哪,可能死了。”法国人耸耸肩,仿佛在谈论一只走失的猫。
说完,那人从牛皮纸信封里抽出一张纸,
那是一幅肖像素描,画中人高鼻深目,嘴角挂着那种沃尔夫在会议室里见过无数次、令人本能生厌的弧度:似笑非笑,像是永远微醺,又像是永远清醒。
“饭店的行李员画的,他喜欢画画,看到有意思的客人就画,这是其中之一。”法国人用指甲点了点素描边缘的日期:461944。
沃尔夫沉默地把那一沓瑞士法郎推过去,那人走后,他又在酒馆坐了一会儿,喝完新端上来的黑麦啤酒,这次竟没有苦味,或者苦味还在,却喝不出来了。
第二天破晓时分,柏林来的电报捎来一份海关文件。在素描标注日期的前一天,有人从法国茹维尼口岸前往巴塞尔。持照人姓名被墨水涂黑,但签发日期依然清晰可辨。
下面有手写备注:此人享有外交豁免,请勿查验行李,在第叁帝国,这样的特权只可能属于驻外高级官员。
他把文件反复看了几遍,像赌徒在核对扑克牌背面是否有暗记,迭好放回公文包,包扣咔哒合上。恰在此时,收音机里的女声开始天气预报:柏林有雪,零下五度。
火车是第二天清晨的。
悠长汽笛声撕裂晨雾时,沃尔夫站在一等车厢门口,列车员看了看他手中的车票,又瞥了眼他颧骨上的淤青,迟疑了一瞬,还是侧身让开了。
他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要买一等座。
米妮:
君舍被揍的伤口有琬宝亲手缝合,克莱恩被挑衅生气了有琬宝耐心哄着,but我们亲爱小琬白天不仅被无数双眼睛围观晚上还要穿红裙羞羞受累,怎么感觉这场剧目只有小兔受伤了,我要替妹宝抗议!下次和那俩可恶的家伙换剧本!只能我一个人开心!
琬穿的白大褂纽扣也要收藏起来啧啧啧,琬琬穿过的披肩盖过的毛毯,还有偷拍的照片(最早还有一件琬用过的物品也被某狐藏进保险柜里了,是什么有点记不清好久了嘤嘤嘤),被暴揍还能这么开心,万一哪天是被琬扇了巴掌,君舍大概都能笑着摸着脸回味无穷并且还想被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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