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於職業習慣,他看向了被審判的嫌疑人。
一個少年。
約摸十七八歲的樣子,拘束地坐在被告人的位置上。他低垂著頭,帶卷的發梢垂在額前,在這麼昏暗的環境下,皮膚卻白得發光,透著一股牛奶般的光澤。
很白,很漂亮。
同樣也很脆弱,容易讓人聯想到受貴族追捧的瓷器。
「雪林。」審判官早就已經翻看過了卷宗,用陳述的口吻說著,「你在三個月前來到弗蘭港,信仰風暴與海洋之神,沒有學歷-證-書,沒有工作,沒有固定居所,正在和男友住在貧民窟的廉價出租屋——」
審判官停頓了一下,看向了嫌疑人。
他在走神。
白皙瘦弱的手指交纏在了一起,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雪林。」審判官重重地咳嗽了一聲。
對方被這突如其來的動靜嚇了一跳,猛地抬起了頭。一雙琥珀色的眼睛瞪得滾圓,是那種最純正的顏色,很容易就讓人聯想到融化的蜜糖,甜滋滋、黏糊糊的。
在被這麼一雙眼睛注視著的時候,總是會不自覺地心軟。
「對不起……」他有些慌亂地解釋,「我昨天晚上沒睡好。對不起。」
短短的一瞬間就連續道歉了兩次,看起來膽子很小,一有風吹草動都能嚇哭他。
審判官的語氣明顯溫和了不少,生怕嚇到面前的嫌疑人:「沒睡好?」
雪林的眼角濕漉漉的,吸了吸鼻尖,恍惚地說:「我總是夢到阿諾……他在呼喚我的名字……一整個晚上都是,我睡不著。」
審判官看過卷宗。
阿諾——雪林的男友,一個碼頭的臨時工,在三天前的晚上死於一場海難。
但奇怪的是,在葬禮結束以後,有人匿名舉報,說這並非是一場意外,而是謀殺。
於是就有了這一場審判。
審判官盯著少年,企圖在他的臉上發現什麼:「你回應了嗎?」
雪林搖頭:「沒有。」
「為什麼?」
「因為……阿諾已經死了,不是嗎?回應一個死人,會帶來污染,我知道的,我在神殿上過免費的科普課程。」
這在這片規則扭曲、神明庇佑一切的大陸上,所有人都知道一個道理——不要回應任何的呼喚,這可能會帶來災禍以及……污染。
誰也不知道這污染是哪裡來的。
它會讓人崩潰瘋狂,成為不可描述的怪物。
審判官點頭:「你很謹慎,這很好。」他手中的資料又翻過一頁,發出了另一個疑問,「在三天前,你們租了一艘船出海。你們為什麼要出海?還要特地選擇在了晚上。」
所有人都知道,晚上的大海很危險。
不僅僅是藏在海水裡的暗流和礁石,還有陰影下的污染。
雪林緊張地說:「我、我……」
「你可以慢慢說。」
雪林怯生生地看了一眼,鼓足了勇氣說:「阿諾告訴我,最近海上有很多觸礁沉船。」
審判官秉公處理,把嫌疑人的話一字不差地記了下來。
審判庭里迴響著筆尖與紙面摩擦產生的沙沙聲。
還有少年清亮柔和的嗓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