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唐瑭其实是有点欣慰的认为这位霸总终于不只是背法条了,而是开始往现实里套了。
但很快,他就发现事情有点不对劲。
签收快递的时候,裴砚川拉着快递员确认责任归属和损坏赔偿条款,把快递小哥说得一愣一愣的,只能机械点头:“对对对,好好好,你说得对。”
路过楼梯间贴着的小广告时,他顺嘴就能分析侵权构成要件,惹的路人听完,看他的眼神从疑惑变成警惕,然后默默绕路。
有人随口吐槽物业,他还能面不改色地接一句:“你有权利提起诉讼。”
……
每一件事单独都相当规范合法,甚至说不上错。但裴砚川一开口,气氛总是会变得很微妙。
唐瑭简直也是没话说。
晚上,他终于忍不住开口:“你有没有发现一件事。”
“什么?”
“你不说法律的时候,事情都很顺,”唐瑭委婉道,“你一说法律,就变得很不……不对劲。”
裴砚川默然点点头,然后道:“你说法律有问题?”
唐瑭差点被呛到:“不是!”
他语速都快了:“问题不是法律,是你用法的方式。”
“方式。”裴砚川低声重复。
“对,”唐瑭点头,“你现在是把它当成第一反应在用。但现实里,大多数情况,它是最后一步。”
裴砚川皱了下眉:“那什么时候用。”
唐瑭想了想,回答得很简单:“出事的时候。或者快出事的时候。”
“那平时用什么。”他又问。
“平时用人。”
裴砚川“啧”了一声,然后问:“那还要法律做什么。”
屋里安静了一下。
唐瑭看着他,没立刻接话。他能感觉出来,这不是随口一问。
“你是不是觉得,”唐瑭慢慢开口,“法律没用?”
裴砚川不可置否。
他往后靠了一靠,像是在回想最近发生的那些事:“很多时候,确实没用。”
这句话一出来,气氛明显往下沉了一点。
在裴砚川眼里,真正有用的从来不是法律,也不是人。
唐瑭思索着,先承认了一句:“的确,法律不是万能的。”
没有被反驳,裴砚川有些意外,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唐瑭垂眸,继续道:“它也解决不了所有问题。有些事情,拖着、卡着,甚至最后也不一定有一个你满意的结果。”
裴砚川敏锐地察觉到,对方的语气变了,变得似乎有些沉重。
“法律或许不能时时刻刻保证好人能赢,”唐瑭说,“但它可以保证坏人不能随便赢。”
裴砚川理解了一下,试着道:“但还是有漏洞,不是吗?”
“对。”唐瑭勉强笑了一下。
裴砚川继续追问:“如果不能保证结果,那它的意义是什么?”
唐瑭抬眼对上裴砚川的视线,一字一句道:“它的意义是划线。线之内,大家都必须按规则来。”
显然,裴砚川不是很认同这个说法,仍然皱着眉,想反驳,但似乎又觉得争论没有意义。
唐瑭便问他:“那你觉得什么什么有用,又有意义?”
“权力。”裴砚川脱口而出。
唐瑭愣了一下,忽然叹了口气,他往后一靠,骤然变了语气:“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裴砚川没说话,他能感觉到这个“故事”,不是随便拿来举例的。
唐瑭停顿了一会,像是在斟酌措辞,缓缓开口:“从前……不,十二年前,有一位刑诉法官。”
他说得很慢,像是在一点点把那段时光重新翻出来。
说着,裴砚川好像看见他忽然笑了一下,不过笑意很浅,浅到裴砚川都觉得是自己的错觉。
“这位法官接过一个案子,性质很重,但并不复杂。开庭时证据确凿,被告人被当庭宣判死刑。”
唐瑭的语气很轻很稳,像是在讲述一段已经整理过无数次的内容。
“那个人当庭还在喊冤,情绪很激动,说自己是被陷害的。”唐瑭又笑了一下。
这一次,裴砚川看清了,那笑意很冷。
“这种场面其实挺常见的。”唐瑭的语气带着淡淡的疏离,“你坐在那个位置,看多了,就不会当回事。”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像是在讲一个和自己无关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