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廉价。
兄妹两人颠沛流离这么多年,其实没有什么行李,但她把哥哥织的毛衣、围巾全放进了行李箱里。
宋琢本想说,等回去,她可以有更多漂亮昂贵的衣物,也不用穿这些了。
可看着小姑娘泛红的眼尾,他还是将话咽了下去。
宋琢牵着她的手一起走出小巷。
她总想走得慢些,再慢些,可这条路,很快就到了尽头。
孟蕙的车就停在不远处,宋琢明白自己应该松手,却还是顺从私心,捉住了这最后的贪念。
“回去以后,要好好吃饭,不要熬夜。”
他说着,不由一顿,回到那里,她的生活条件都会比现在好,何须他再担心。
“我会的。”
如同那晚向他保证的,她很乖,也很听话。
宋琢发现,自己似乎没什么可以说的了,只是在松开手的一刹那,他的手指被人紧紧抓着,仿佛一同被人攥住了心。
她拼命克制着心底翻涌的不舍与难过,也明白自己此时不应该哭,她该懂事点的。
宋琢最能知道她在想什么。
他何尝没有私心,他当然想卑劣地把妹妹永远养在身边,自私地不放她走。
可正如孟蕙所说的,他太渺小,太无用,此时的他没有这个能力护她。
他紧紧地将女孩儿拥在怀里,清冽的皂香铺天盖里涌了上来,令她不自觉地鼻酸。
从小到大,两人用的都是这款香皂。
这是个老牌子,便宜好用。
有次晚自习,住宿的女生洗完头赶到教室,果香很甜,听说是最近很火的一个牌子。
晚上洗完澡,她抱着哥哥清瘦的腰,小狗似的嗅了嗅。
宋琢推开她的脑袋问做什么,她老实地说:“哥哥你好香。”
哥哥身上的味道,比那些爆火牌子的还要香,令她无比依赖。
蓁蓁主动从他的怀抱里退了出来,乌黑的眼眸一瞬不瞬地看着他:“你永远都会是我哥哥,对吗?”
宋琢抬起小姑娘的脸,温柔地抚着她湿红的眼尾,目光静静描摹着她的五官:“永远都是。”
“好。”
宋琢看着她后退一步,仰着脸,很乖地笑着说:“那我走了。”
他的手僵在半空,看着她走向孟蕙,司机为她打开了后座的门,孟蕙亲自牵着女孩儿的手将人带进后座。
隔着车窗,她向他挥了挥手,依然是笑着的,似乎在用口型说——
哥哥,我永远爱你。
他缓缓收回手,指尖却凉的仿佛没有知觉。
他们明明不是亲生的兄妹,可这一刻,似乎真的血脉相连,牵连着两人的红线随着车离开的距离越来越远,也绷得越疼,到最后——
倏地断裂,宋琢静静立在原地许久,直到,只剩他一人。
看不到哥哥的影子了。
坐在车里的女孩儿再也克制不住情绪,她没有顾忌身边十年未见的亲生母亲,任由眼泪往下流,身体微微颤抖,喉间止不住地溢出呜咽。
孟蕙好不容易找回女儿,见到她因为别人这么难过,她心里也不好受,却还是试探性地牵住了小姑娘的手。
蓁蓁没有挣脱,也没有回握,她只是泪眼模糊地询问:“你给了哥哥多少钱?”
事实上,宋琢一分都没有要。
她帮忙还了欠下的债,宋琢却写了欠条,除此之外,没有再多要。
他说:“我把蓁蓁养大,不是为了某一天向你们所要抚养费的。”
“只是因为她是我的妹妹。”
而他爱她。
孟蕙没有告诉她事实,和宋琢说了一样的数字:“二十万。”
她咽下喉中的涩意乞求,一开口,却止不住地溢出哽咽:“再多给他一点吧。”
孟蕙张了张唇,她同样痛苦地,不解地看着自己的女儿:“蓁蓁,我们才是家人,你就这么在意他?”
女孩儿闭上眼,再睁眼,乌黑的眼里满是碎碎的水光:“我长大了,会还给你的,我只是不想...不想哥哥再这么苦了。”
“求求你了....”
孟蕙偏头望向窗外,也流下了泪。
她不知道自己该怪谁。
怪产后抑郁,发疯要孩子去死的自己,怪失责的丈夫,怪吞人的家族,怪那个被收买的保姆.....
可这有什么用呢?
十几年的分离,血脉相连的母女坐在一起,却仿佛被生生隔远。
-
宋琢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再醒来,世界仿佛沉甸甸的。
蓁蓁快要放学了,他得去做晚饭。
冷寂的出租屋里,他撑起身体,又头重脚轻地跌了回去,沉重滚烫的呼吸令他迟钝地意识到,自己似乎发烧了。
也想起来,蓁蓁....
已经回到自己的家了。
宋琢重新躺了回去,手臂压着眼皮,没有要去医院的动作。
这十多年来,他挨过打,冻过,饿过,却很少生病。
蓁蓁以前提过这件事,她还念叨着不知哪看来的科普,说往往这样的人,一病起来就会很严重。
宋琢想,如果他真的死在这出租屋里,或许也没有人会发现。
黑夜浓的仿佛要将人吞噬,他昏昏沉沉地失去意识,却在混沌间,听见蓁蓁在喊他——
“哥哥,你说话不算话。”
女孩儿泪眼朦胧,委屈地看着他:“你根本没有好好照顾自己。”
宋琢从混沌的昏迷中挣扎醒来,发现身体在出汗,眼睛也是湿的。
出租屋一片黑暗,再没有女孩儿端坐在课桌前写作业的背影,很冷,很静。
他看了眼手机,如同以前照顾妹妹那样,给自己穿上厚厚的外套,迎着冷寂的大雪独自前往医院。
他答应过蓁蓁,得好好活下去的。
....
回到应家的第二周,她和应渊的亲子鉴定结果出来了。
那天晚上家宴,向爷爷敬茶时,老爷子坐在主位,居高临下的眼里透着威严与冷漠,令她感到不安。
他并没有因为找回孙女而觉得欢喜,也没有喝那杯茶。
更没有如孟蕙口中的那般想念,每个人,挑剔打量她的视线里,充满了高高在上而傲慢的审视。
他们不喜欢她。
后来有人状似无意地提起:“我知道哥你找了很久,但还是有必要做个鉴定,万一有人别有用心呢。”
对方语气轻挑,蓁蓁低着头,方才端茶的时候,手指被烫到了。
相比于她的毫无反应,身边的孟蕙却死死攥紧了手。
她的父亲应渊似乎是想拒绝的,但坐在主位的老爷子却抬了抬手,觉得有必要做这个鉴定。
蓁蓁从学校出来,司机已经等着了。
她拉开后座的门,发现里头已经有人。
她动作一顿,还是坐了进来。
“新学校适应的怎么样?”
应渊的腿边放着一份文件,她猜到了是亲子鉴定,却什么都没问,只是礼貌地回答:“挺好的。”
其实一点都不好。
应家送她来的,是非富即贵的国际学校。
这里的孩子,多数是被家里宠着长大的少爷小姐,也基本形成了一些团体,她这个外来者,实在像个另类。
在之前的学校,她只要好好学习就可以了。
但这里会有各种更开阔的课程与活动,学习的也不是局限于课本上的知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