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池非常恭敬地递上飞刀。
肖鹤狠狠瞪了他一眼,趁着第一把飞刀扔过来前跳上屋顶逃之夭夭。
真奇怪。
燕池看了气势汹汹的夫人一眼,又看了看领着下人在游廊打扫碎茶盏的侍从。
分明什么都没变,但好像又有什么改变了。
规矩森然的右相府似乎没那么让人连喘气都小心翼翼了。
狼藉被清理,婢女送上新茶点心,云楼重新坐回去,开始想念自己的贵妃椅。
她喝了会儿茶,看了看天色,唤来燕池:“裴行芝是不是快下朝了?”
燕池回道:“大人下朝时间不定,有时被陛下留在宫中议事,就会回来得晚些。”
但自从夫人回来后,大人下朝似乎都很准时。
云楼还担心着上午那场刺杀,万一独孤青狗急跳墙,不按常理出牌,又派阿尘去半道截杀可就危险了。
于是吩咐燕池:“你去宫外接他。”
燕池却摇头:“大人吩咐,我要寸步不离保护夫人。”
“你也跟丧门交过手了,你觉得若她和血忌半路行刺,裴行芝身边的防卫可能护住他?”
燕池认真思考了一下:“丧门的确厉害,但从皇宫出来经朱雀街回府,整条街都有禁军守卫巡逻,属下觉得他们不会在半道行刺。就算他们真敢前去,大人也自有安排。”
云楼听他这么说,才稍微放下心来。
今日未再服药,被压制的内力隐隐有所松动,让她全身经脉有种浸泡在温水之中的舒适困顿。
她趴在房中软塌上小憩片刻,迷迷糊糊听到屋外传来急促脚步声。
官袍随着他匆匆步伐发出轻簌声响,她微微眯眼,看见裴叙走进屋来,步子跨得很大,几步行至榻前,一把将她捞进怀里。
今日行刺的事他肯定知晓了,怕是吓坏了。
云楼在他紧绷的怀里打了个哈欠:“我没事。”
裴叙当然知道她没事,她若有事,他现在就不会在这里。
他手指摩挲她脸颊,后怕一阵阵往上涌。还好他在府中还藏有后手,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云楼靠在他肩头,听到他哑声说:“是我不对。”
她笑着用额头蹭他削薄的下颌:“不许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揽!和你有什么关系?”
裴叙低垂眼睫,感受她温柔亲昵的蹭抚,慌乱的心口被细细密密的柔软抚平:“我早该想到他们会来对付你。”
他不需要她的保护,可她自己需要。
今日听闻下属来报,细刃杀手闯进府中刺杀夫人,那一刻的惊惶后怕甚至超过了她会离开自己的害怕。
若她死了,他的爱恨执念都没有意义。
他突然意识到,只要她好好活在这世上,在不在自己身边并不重要。她还活着,这是多大的幸事。他绝无法再一次承受她的死亡,他一定会和她一起死去。
他只要她活着。
“三日后你的内力就会恢复。”他紧拥着她,埋在她颈侧,说出的每一个字都仿佛用尽了全部力气,声音低哑得不像话:“到时你若想走……就走吧。只是,记得回来看看我……”
云楼震惊地摸摸他脸颊:“怎么突然开始说胡话?发热了?”
裴叙捉住她手指,放到嘴边紧紧贴住,胸腔仿若被苦胆填满,呼出的气息都是苦涩的。
她低眸看他片刻,深深吸气:“裴叙?”
“嗯……”
“是不是又在装可怜?”
“……”
裴相被夫人赶出来了。
房门无情掩上,连朱红官袍都没来得及换下来的大人站在门口幽幽叹气。
门外的侍从和婢女忍不住偷偷打量,觉得今日的大人看上去有点奇怪,让人看了一眼还敢再看一眼。
直到大人突然撇眼扫来,众人连忙低眉垂首,屏住呼吸。
“燕池。”裴叙唤了一声,朝书房走去:“叫肖鹤来见我。”
接到消息的肖鹤心中一抖,表情僵硬。
坏了坏了,又要发疯了。
他就多余跟云楼说那几句话!
不情不愿来到书房,却见裴叙看上去似乎风平浪静,并无发疯的征兆。
肖鹤还是不敢靠太近,背靠房门,准备情况不对就随时跑路:“找我干嘛?”
裴叙偏头瞥了他一眼:“再给你三日时间。”
他平静的语气下压着滔天怒火:“这三日细刃的窝点能查多少查多少。三日后,我会让龙骧卫铁骑出动。”
肖鹤有些惊讶:“不是说要等全部找到了再一网打尽吗?”
裴叙垂着眼皮:“等不及了。”
肖鹤若有所思点头:“知道了。”
看来还是在发疯。只是这疯不是冲着自己,是冲着细刃去的。
有人要倒霉咯。
他幸灾乐祸地走了,燕池留在书房一五一十向裴叙禀告今日刺杀的具体情况。
裴叙边听边提笔处理政务,直到听到阿尘走时留下的最后那句话,才微微一顿,撩眼看去。
“用我的人头,换燃犀解药?”
燕池猛地下跪:“大人!万万不可!”
裴叙笑了声,重新提笔,在折子划下重重一笔:“自是不可的。”他语气幽深:“他想要人头,我自有人头送他。”
午后时分,裴叙推测他娘子应是消气了,先派人将政务送至卧寝。
等了片刻,见政务公文没被扔出来,遂放下心,步伐愉悦跨进屋去。
云楼趴在案榻上玩宫中送来的九转琉璃灯,这灯每转一圈,灯上都会显出不同的花纹图案,十分有趣好看。
她玩了半个时辰都不觉腻,看在他给她带回来此物的份上,就不跟他计较了!
但是他怎么还不换衣裳!就穿着那么一身意气风发的朱红官袍站在榻边笑盈盈看着她,看得人心黄黄的!
看一眼,再看一眼。
怎么看怎么好看。
“怎么?”裴叙缓步走上前,双手撑在案榻上,凑到她面前,微微上扬的眼角意味深长:“看到夫君如此好看,生不起气了?”
云楼气恼:“你穿这身就是犯规!”
“你不是最喜爱我穿这身?”他低笑着抱住她,幽然叹息:“早知夫人喜爱我穿红,当年在风平城我就该多做些红衣,好让夫人尽兴啊。”
可惜似乎只有成亲那日他才穿了大红婚服,难怪那夜她说什么也要来扒他衣裳,非要和他洞房。
可惜那时候他还是个人,竟拒绝了妻子的投怀送抱。
如今再忆,真是悔得咬牙切齿。
当年为了装那所谓的正人君子,浪费了多少个与她缠绵的日夜。
还有这四年,一千五百多个孤枕寒衾的夜晚,理应在今后千倍万倍地补回来。
就从今日开始补。
怎么说着话说得好好的就开始脱她衣裳!
云楼气急败坏从他怀里挣扎出来,叉着腰气鼓鼓骂他:“裴行芝!你脑子能不能想点别的东西!”
裴叙满眼无辜地望着她:“夫人在说什么?”他慢悠悠从怀里掏出一只质地莹润的青玉瓷瓶:“我是想给你试试这个。”
云楼好奇地凑上去:“这是什么?”
他拧开瓷盖,一股从未闻过的幽香从瓶中飘出来:“獭髓。”
云楼一愣,在这股幽香中想起久远的回忆。
一身白衣的书生将灭瘢的白玉膏放到她手上,认真又温柔地告诉她,若白玉膏无用,他会为她寻獭髓来。
纵有千金难买獭髓。时隔多年,他真的为她寻来了獭髓。
他答应她的每一件事都不曾忘。
云楼突觉鼻头酸酸的,低头握着那瓶獭髓说不出话来。
直到裴叙将她抱进怀里,亲亲她泛红的眼睛,心疼又好笑:“就感动成这样?”
她低哼一声:“你懂什么。”
“嗯,我不懂。”他心口酸软发胀,那满腔对她的爱意连他的骨头缝都挤满了。
该怎么让她知道呢,若能剖出来给她看多好:“我帮你涂抹在伤痕上,可好?”
罗衣轻解,他已经许多年不曾为她涂过药膏。
纤薄的背脊,紧实的腰腹,那些攀爬在她身体上惹眼的伤痕,都独属他一人。
指腹药膏的揉搓在低促的呼吸中慢慢变了调。
他的手,指可以去到任何地方。
他可以将獭髓揉进那些浅淡的伤痕,也可以将她揉进高高的云层中,让这片云为他下一场雨。
最后再慢条斯理撩起官袍一角,在她潮红的面色中缓慢地,一根一根地,擦拭手掌。
她又弄脏了他的官袍。
晚膳送来了她在皇城中尝过的那几道喜爱的菜。
应该就是那御厨做的,味道都一样。
到底是把那御厨挖到相府来了还是从宫中做好送过来的,云楼也没问。
吃过饭,又陪他处理完政务,直到被他抱着陷入床榻,云楼终于忍不住开口。
“你没什么想问我的吗?”
今日阿尘点破了她的身份,连肖鹤和燕池都忍不住问上两句,他怎么一点反应也没有。
裴叙一边亲她一边解她寝衣:“没有。”
云楼挡他的手:“怎么会没有呢?我可是夜游啊!”
“嗯,我夫人真厉害。”他回答敷衍,动作飞快,扯开腰封,手臂穿过她的腰将她侧过身去,背朝自己,咬她耳珠:“今夜这样可好?”
云楼兀自挣扎:“你给我认真点!就厉害?就没啦?”
他力气极大地按住她,撞上去,咬她颈子的声音沙哑不清:“……杀了那么多人,夫人辛苦了。”
“今夜也劳烦夫人辛苦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