室内一切如常。她轻手轻脚走到门口,看到自己放在门闩上的发丝还在。透过门缝朝外看去,钟实坐在门前的台阶上,背影笔挺。
这老实孩子不会一夜没睡吧?
她捏捏酸软的手腕,往蒲团上一坐,开始调息体内翻腾失控的内力。
一个时辰后,天色已然大亮,震痛的心脉也有所缓解。还好这段时日裴叙把她养得很好,此次动武虽有些影响,但还没到她难以掩饰的地步。
昨夜在芦苇荡洗过的头发已经干了,只是衣裳还有些濡湿。
她低头看看,觉得自己现在有点像出去跟人打过架的狸奴,虽然尽力收拾过,但还是显得脏兮兮的。
想了想,挥手打翻了案台上的茶壶,并发出了一声惊叫。
门外立刻响起敲门声,钟实听到里头传来夫人懊恼的声音:“我不小心打翻了水。钟实,你去问问小沙弥有没有换洗的衣裳。”
宝灵寺常有贵客抄经过夜,倒也备着些干净素衣。钟实取了衣裳过来,放在禅门外敲敲门,转身去外面守着了。
云楼换好衣裳,梳洗一番,将散落的长发用一根簪子简单挽起来,又变回那个娇滴滴的裴夫人。
晨起的福灵山烟霏露结,古朴庄严的宝灵寺仿若笼罩在一层细雾中看不真切。
钟实跟在夫人身后朝马车走去。上车时,夫人裹在怀里的长刀漏出半截刀柄,缠绕刀柄的八角棱看上去似乎比之前更暗沉了些。
他听到夫人疲惫的声音:“下山吧。”
钟实垂下眼眸,点了点头。
今日又是晴空万里,等马车平稳驶回裴宅,茵茵和文思已在门口着急等待。
夫人一夜未归,还好钟实托人传信下来,说夫人在宝灵寺为崔小姐彻夜抄经祈福。
但夫人弱不禁风,没有她们在身侧服侍,这一夜指不定累坏身子。
见马车停下,茵茵赶紧迎了上去:“夫人,你终于回来了。”
她等了片刻,里头却没有动静。茵茵惊慌地看向钟实,钟实也是一脸凝重,两人赶紧掀开车帘,发现夫人闭眼靠在车壁上,不知是睡过去还是晕过去了。
茵茵吓得脸色发白,几人赶紧将云楼连背带抱带回卧寝,钟实在旁边着急比划,赵石头说:“他说夫人彻夜不眠抄经,估计累坏了。”
茵茵急道:“快去请陈大夫!”
裴宅一番鸡飞狗跳,等陈大夫终于坐在床边把上脉,几个人大气不敢出,都紧张兮兮的。
“似是殚精竭虑,劳累过度所致。”陈大夫对云楼这时不时就折腾的古怪脉象已经见怪不怪了,“不是什么大问题,好生调养便是,切莫再让她劳累。”
茵茵抹着眼泪道:“崔小姐失踪,夫人肯定担心坏了。”
没想到不到午后,便有崔府的丫鬟来报信,说崔小姐找回来了。
裴宅众人都高兴极了,只等着夫人醒了告诉她这个好消息。不曾想云楼这一昏睡就睡了一天一夜,直到翌日傍晚才醒过来。
这期间陈大夫快被裴宅这群鬼哭狼嚎的丫鬟护院烦死了,一遍遍和他们重申夫人只是在昏睡,并不是死了!
云楼睡够这一觉,倒是恢复了些精神。只是手脚仍觉疲软,有种虚脱之感。到底是太久不拿刀,有些懈怠了。
吃过药用过饭,她被茵茵扶到凉棚里的贵妃椅躺下。风清月明,夜空银河像一条玉带,碎光浮动。
她深深吸了一口这清新的草叶花香,这两日始终萦绕的血腥味终于消散一些。
她闭着眼睛,突然就很想念裴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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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陵城云来客栈。
肖鹤站在窗边,从信鸽腿上取下一张字条。
待看见字条上的内容,乐出了声,他转身问坐在木案前看书的裴叙:“你猜背雾山发生了什么?”
裴叙:“不想猜。”
肖鹤嘁了一声,觉得此人真是无趣极了,他抄手靠在窗棂上:“落虎寨下面一个前哨山头被人屠了。”
裴叙这才抬眼看了他一眼。
肖鹤:“说是夜游干的。”
他说完这句,笑得直不起腰来:“你说这唐烈可真是,瞌睡来了递枕头,我们还担心细刃会掺和进来,这下细刃哪还顾得上我们啊。唐烈这么大一口锅扣下来,照我说夜游就该直奔落虎寨去讨说法。”
肖鹤摸了摸下巴:“你说为什么大家都喜欢把锅往夜游身上扣呢?”
裴叙瞥他一眼:“你开得好头。”
先是江陵申家的追杀令,又是抚梅镇富商满门被杀,现在落虎寨山头被屠也算在夜游头上。
肖鹤觉得这细刃四杀之首的夜游……脾气蛮好的。
都被栽赃诬陷成这样了,也没站出来为自己发个声。可能厉害人物就是这样云淡风轻,人淡如菊吧。
既然有落虎寨帮忙拉仇恨,肖鹤觉得自己应该不用每日跪在山上祈祷了。
他走到烛台旁烧掉那张传信:“申家二公子已经登上家主之位,我们接下来怎么做?”
“什么都别做,等着便是,让你的人最近老实些,别惹事。”
肖鹤看他那副无欲无求的冷淡模样,突然凑过去趴在案前犯贱:“你这会儿是不是归心似箭?放心不下你夫人?”
裴叙一脸冷漠:“话这么多,让你找的人找到了吗?”
提起这个肖鹤就生气:“老大,这毒有多复杂你知道吗?老子拿着你写那条子去药王宫求医,人家说我是找茬的,直接给我轰出来了!”
他看裴叙不说话,啧啧两声:“说起来,你夫人能中这么厉害的毒,我看她也不是什么普通人吧?”
裴叙皱眉:“与你无关。”
他越这样,肖鹤越来劲:“我们裴大状元郎不是自矜无心情爱,此生绝不婚娶吗?怎么如今也陷入美人关了?”
过了很久,才听见裴叙说:“她从京中而来。”
肖鹤一愣,听到他说:“她身上有秘密,那不重要。但我知道她和当年的我一样,一定是陷入绝境才会想尽办法从京中出逃。”
带着一身的伤,带着难以言明的秘密,躲到那个偏远的宁静的地方,希望能安度余生。
少时,他曾见过囚娈。
漂亮的、柔弱的、毫无自由与尊严的、供贵人们玩乐的娈奴,有些关在房间里,有些锁在笼子中。衣着光鲜的贵人们肆意折磨着娈奴,满足那些埋藏在高门大户下见不得光的阴暗心思。
他对此感到愤怒与恶心,可他毫无办法。
如果他娘子真是从这样的绝境中逃出来的,他为她感到高兴。
如果她骗了他,那更好,至少说明她不曾经历过这些。
但无论如何,一定是过得很辛苦了、再也难以坚持下去了,才会拼了命的逃出来。
裴叙看向他,目光很沉静:“风平城接纳了我和我娘,我也会接纳她。”
“所以,肖鹤,我帮你做这最后一件事。此事结束,希望你不要再来打扰,我与她都只想平淡安宁地度过此生。”
肖鹤盯着他,半晌不耐烦地一摆手:“行行行,做完这件事以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
裴叙低下头翻书,像是在对他说,又像是对自己说:“江陵事了,我该归家了。”
两日后,正在凉棚下吃瓜赏花的云楼接到她夫君明日傍晚就会回城的传信。
躺了许多天的云楼激动地从贵妃椅上爬起来。
“茵茵!快去把我新做的那条襦裙找出来,熨贴好后再熏上崔小姐新送我的那盒香!”
翌日午睡起床,云楼便一番梳妆打扮,带着茵茵和钟实来到城外的柳别亭早早等着了。
天气有些热,但难掩她翘首以盼的热切心情。
裴叙走这半月真是快无聊死她了,除了那晚去背雾山杀了点人,其他时候她基本都在家瘫着。
分明裴叙在家时也没有觉得日子多有趣,可他一走,这日子就立马无趣起来。
前些时日她还有些担心,自己在背雾山乱杀一通,万一被首领发现了怎么办?
是不是需要想个办法遮掩过去?抑或制定一下新的逃亡计划?
但后来一想,不急,死到临头再说。
她还没跟裴叙圆房呢!
咸鱼浅浅翻身并迅速躺平。
茵茵站在她身后打着团扇,又让钟实去马车上搬来冰镇好的瓜果茶水。
三人在柳别亭等了不到半个时辰,原本说要傍晚才能到城门口的车队突兀地出现在了官道上。
这次去江陵采买的药材装了十多只箱笼,乐安驾着马车走在前头,看到云楼时还以为自己花了眼,直到看到朝他挥手的茵茵才敢确认,回头高兴道:“郎君,是夫人!夫人出城来接你了!”
马车缓停,裴叙掀开帘子探出身,看到不远处他娘子双手提着裙子正朝他跑来。
她穿一身月华裙,裙身素白,裙摆上疏疏落落绣着几枝兰草,在这炎炎夏日间像一株清雅幽兰。他没见过她穿这身,想来应是新做的裙子。
裴叙跳下马车,朝她快走两步,夏风送来她身上清浅的兰香,这一次,香风终于扑了满怀。
她抱着他,脑袋贴着他胸口,翻来覆去念他名字:“裴叙~裴叙~我好想你~”
有人如此思念着他,盼着他回家。
裴叙便觉胸口那颗心快要破胸而出,他将人抱了又抱,压着心中那股悸动,温声问:“这么热,怎么跑出来了?等了多久?”
云楼蹭够了,终于抬头看看他。
嗯!风吹日晒半月也没有变丑,还是十分俊美!
“不久,我想早点看到你。”
裴叙便笑起来,牵着她的手将她扶上马车:“回家吧。”
远行的马车内部宽敞,为防止赶路夜宿郊外,里面设有供人休息的软塌,最近天气热,裴叙还放了冰盆在车内,倒是不亏待自己。
他回来后,崔令宜的事必然瞒不住,云楼决定先发制人,自己交代:“就在你离开不久后,崔小姐被山贼抓了,可吓死我了。”
裴叙果然神情一凝,仔细询问起来。
云楼将所有细节都告诉他,包括自己在宝灵寺彻夜祈福的事。
裴叙听完,眼神沉下来:“以后再遇到这种事躲远一些。明知山贼在附近出没,怎么还敢在山上待一整夜?”
“有钟实跟着嘛,而且寺内也有守夜的武僧,很安全的。”她说着,不给他继续数落的机会,双手撑着软塌,凑过去亲他唇角。
裴叙果然没说话了。
将她搂过来跨坐在自己腿上,蹭蹭她鼻尖,温柔地亲她。
缠绵温柔的吻似在告诉她,一去半月,他也很想她。
云楼终于又闻到熟悉的药香,她有些沉迷这种味道,搂住他脖子问:“你说等你从江陵回来我们就圆房,那今晚圆房吗?”
裴叙一愣,哭笑不得。
离开她的唇,微微朝后仰一些,好笑地看着妻子:“这半月你就在想这个?”
她理直气壮:“不可以想吗!”
她的唇红润柔软,刚刚被他含过,看上去水盈盈的。扑闪的乌眸灵动纯真,就那么直率期许地看着他。
裴叙喉头一滚,再次低头含住那湿润柔软的唇。
“嗯,可以想。”他轻笑着:“我也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