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又有文官上奏,要借鉴南方圩田制度,进行渠堰分水制的改革……
这些都是程菀从柔嘉和谢钰之口中知晓的,她满是诧异与欣慰,诧异从前永远沉浸在自己小世界中的俨哥儿,如今竟会将素不相识的穷苦百姓放在心上。
程菀夸赞了俨哥儿许久,问他,可有什么想要的奖励。
哪知俨哥儿绷着小脸,不假思索道:“把夏侯毅,赶走。”
程菀:“……”好吧,小殿下真是初心不改。
程菀从前便安排孩子们学习律法,这次改革的事虽还没有定论,但大家十分关注,她索性在公告栏将此也写了下来。
毕竟日后包括束哥儿在内的一批学生,都是要入朝堂的,其他人即便靠务农或是经商为生,能对朝政之事有一定的了解,也是有利无害。
因此,当肖林川等人走进清北技校时,便听到一道道稚嫩的童声正在谈论,如今朝堂上声浪最隆的分水制。
科考最重要的便是对于时事的把握,分水制发生在考前几月,又是水利农生相关,可以说,不论在学院还是外头的茶馆、酒楼,皆是士子门热议的话题,肖林川他们自然也是如此。
可从未想到,清北技校的孩子们也会讨论,甚至说起来头头是道,井井有条,似是对田间之事了然于胸,比他们这群纸上谈兵的士子,可言之有物的多。
肖林川他们今日过来,一来是请教卷子里的考题——如今,谢钰之、魏景明等人每隔四日便会齐聚于此,同他们答疑解惑。
二来便是告知程菀,关于崔瑾几人的事。
现在听到束哥儿等人的言论,连请教学问都顾不上了,不由踏入前院询问他们为何对此如此了解。
夏侯毅翘了翘下巴:“当然是因为我们亲眼所见,亲身经历过。”
从前肖林川几人虽知晓清北技校给孩子们安排了耕种课,但一直以为,这就同读书人外出游学那般,虽体察民情,但基本都是靠看和问,哪怕会记录农桑要点,也很少会自己亲自参与农事之中。
现在才知晓他们想的有多么浅薄。
几人面面相觑的同时,不由皆冒出个迫切的想法,“日后,我等能同诸位一同见识吗?”
如今科考,绝非只靠背书习题便能脱颖而出的,便拿最重要的时务策而言,有设身处地的见闻,无论是乡野还是市井,只有真切感受百姓的生活,才能写出令考官耳目一新的对策,这甚至比坐于学堂更重要些。
束哥儿点点头:“当然可以,正好后日母亲要带我们去体验进货呢,咱们一道去吧。”
“好,我等一定早些过来。”几人感激不已,忙躬身道谢。
——
先前学生们铺子里进货,都是直接从总店库房中挑选,说是进货,却无法真正感受到市井百态与底层民生实况。如今大家的经营越发走上正轨,程菀便预备带着他们去实地体验一番。
照例是分批进行,第一处要去的便是米行,泡面、面包等都离不麦子,程菀虽不亲自采购,可店铺与工厂的账本她都会时常核算,今日去时,才发觉麦子竟然涨价了。
程菀还来不及说什么,一个个小掌柜当即震惊了,尤其是束哥儿,其他人只担心店铺的成本,可他还要担心学校花了多少钱,一听涨价,那简直是忧心忡忡,生怕母亲的钱袋子遭不住了:
“涨了多少?为何会涨,掌柜您该不会在蒙我们吧?”
掌柜原本不将这才半身高的小童放在眼中,可见他竟然能将去岁以来的粮价倒背如流,当即道:“自是不敢,不信你们可往其他米行询问。”
一连又跑了四家米行,皆是如此,就在肖林川等人以为只能接受高价买粮时,束哥儿突然道:“他们只说价格上涨,却未提及究竟因为什么。”
程菀朝小家伙投去赞赏的眼神:“没错,米行若是将其中关窍说的太清楚,免不了会有许多人跟着囤粮,这般就会影响到他们挣钱。”
若是在其他城镇,米行倒是希望众人囤粮,这般才能引起百姓恐慌,他们便能坐地起价。可在京城,被管的死死的,皆不敢胡来,那便索性瞒着,等之后瞒不住时,粮价才会一哄而上。
“那我们得去打听一番缘由才好。”戚逢骁抓了抓头发,“可是去哪里呢?”
程菀对这些早已知晓,早在发觉阿栩的怪病是因北地较往年干旱而生,她就通知了国公府和铺子里的管事,令他们立即囤粮。
反正如今到处需用粮,即便后续粮价未涨,也无危害。
现下是特意教导孩子们日后如何获取想要的信息,提示道:“自然是人最多,声音最杂的地方。”
孩子们恍然大悟,异口同声:“酒楼!”
这个时候,束哥儿脑瓜子转的最快,他看向纪行:“我记得你先前说过,你店铺附近便有一酒楼,咱们借口供货上门,同那掌柜详谈一番。”
“行,走!”
孩子们风风火火的去了纪行店铺拿上各种吃食,又马不停蹄的朝酒楼而去,现在技校工厂生产的零食,在京城已有了足够的知名度,酒楼自是愿意以其当茶点,可瞧见束哥儿几个孩童,便十足的不信任。
束哥儿一把牵着面向最为老成的罗磊,“这是我兄长,我们一道来的,他和同窗们皆是太学学子,掌柜你若不信,现在便可去打探。”
太学无论内里如何,在民间,依旧是权威的象征,见罗磊几人确实有读书人的派头,那掌柜才放下心来,反正今日不签契书,只商议一番,也无妨。
接着,束哥儿就凭借议价的由头,故意开出比泡面市价要高出两文钱的价格,那掌柜既然有心进货当茶点,自然是提前了解过的,当即戳破束哥儿的高价,束哥儿也不恼,只说因粮价上涨,成本提高。
“小郎君,你可别唬我,粮价上涨是因往北出了旱情,可咱们京城的粮食更多往南边来……”
就这般,套出了粮价的实情。
这一刻,肖林川等人皆瞠目结舌,他们从未想过这几个出身高贵的小郎君哪怕是入了市井,也这般如鱼得水,分明还这般小的年纪,同束哥儿几人比起来,他们简直如同痴儿一般。
本就惊讶,当下更是收敛全部心神,认真学习。
得到想要的消息后,纪行也确实想同酒楼合作,哪怕利润比自己店铺售卖要低,可等供货量提上来,那就能积少成多,到那时,他们小店定能拿第一。
与掌柜商量好后,大家从包间走出,刚下楼,就听到有许多书生围坐在桌边正在谈论分水改革一事。
只要是新提出的政策,都要经过一番争论,现在关于分水法也是如此。
分水法,便是按照田亩大小公平的分配水量,由衙门立碑,官员监督,任何人都不许筑坝偷水,一经发现,严厉处置,防止诸如何家的事故再次发生。
赞成的人自然认为这般能保障贫农的权益,反对的认为又是丈量田亩,又是立碑,恐令官吏扰民,勒索农户等。
现在立于人群中侃侃而谈之人,正好也是太学学子,会出现在这可不是偶然。
随着秋闱将至,许多外地的考生前后奔赴京城,在这时,若是能发表言论,引得众人信服,便能吸引众多学子追随,这就是日后的人脉。
若是能吸引官员的赏识,日后说不准还能榜下捉婿,一朝攀上高门大户……也因此,越多人围观,他们便说的越发起劲。
哪知这时,一道清亮的童声响起:“郎君此言差矣,依田亩分水,分明才是体恤百姓的法子。如今正是麦苗吐穗之时,若是无水,一亩地连三五斗的收成都十足艰难,何况还需兼顾赋税。可只要渠水均分,收成能涨到一石,如此,农户才能日日用上干粮。”
那学子是持反对态度,引经据典,大谈官吏扰民危机,他见旁人都被他说服,正是得意之时,哪知有人闯入捣乱。
再定睛一看,竟然只是个半人高的小童!
他正要出言嘲讽,身旁的同窗认出了小童身份,“这是清北技校的谢束!”
再一看束哥儿身边的肖林川,学子更是傻眼,难怪肖林川等人胆敢忤逆师长,殴打先进,竟是同清北技校勾结在了一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