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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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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究竟发生了何事?”

从束哥儿那里得知情报后, 程菀半点犹豫也无,当即遣了沈东以探亲的名义去太学寻肖林川。

沈东南西北四个体育老师,平日里沈东出现的次数最少,哪怕是只相隔了一条街的太学门房也不眼熟他, 加上沈东昔日还在国公府当值时, 确实去谢老夫人娘家铺子上待过一段时日, 懂江南口音, 也不怕露馅。

约莫半个时辰后,沈东终于回来了, 他背着浑身烧得如同火炭, 牙关紧咬,双目紧闭, 眼看着已经气若游丝的罗磊,沈北忙想去搀扶,沈东道:“肖学子还在里头。”

沈北掀开马车车帘,在看到躺在里头的肖林川时, 震惊的甚至不敢相认。

距离年节也才过了两个月,肖林川最初哪怕是流落街头, 被沈北带进学校时,再瘦再狼狈,人的精气神也是不错的, 就算被冻得瑟瑟发抖了,还会文质彬彬与他行礼。

可现在靠在马车座椅上, 整个人皮肉脱尽,枯槁憔悴不说,那凹陷下去如同黑洞般的眼窝里甚至连丁点光彩都没有了,面如死灰。

这、这哪里还像年节时同他们围坐在一处把酒言欢, 意气风发的年轻书生啊!

沈北喉头堵塞,他力气大,直接将人架了起来,也不在乎肖林川满身脏污,直接放在了自己的床上,沈东也是如此。

“叫大夫了吗?”程菀深吸一口气,心口萦绕着滔天怒火,即便她同这二人相处寥寥无几,但为人师表者……不,应当说不论换成谁,都无法眼睁睁瞧着人被欺凌成这般。

沈东点头,他进去找肖林川时,还被门房阻拦了许久,后头见他态度强硬,且连见不到人那就报官的话都说出来了,门房才磨磨蹭蹭带着他去了宿舍。

当时,肖林川正躺在床上,沈东走近喊了两声,肖林川听出他的声音时,原以为自己是在做梦,只有在梦中,他才能回到清北技校,回到这受尽沉浮煎熬的三年里,唯一感受过欢愉的岁月里去。

直到睁开眼,发现沈东真切的站在他面前时,泪水就无声的淌了下来。

他如同濒死之人终于发现了救命稻草般,不顾一切想发出求救的呼喊,但下一刻,他看到了不远处的门房。

“表兄远道过来看望,只是小弟前几日不慎失足跌伤腿脚,痛楚难耐,只得卧榻休养,如今诸位同窗都忙于温习课业,无人脱身,有劳表兄送我前往医馆诊治。”

肖林川停下来缓了缓,钝痛的胸口才有力气接着说话:

“还有一位同乡,名叫罗磊,他身子也有些不爽利,能否与我们同去?”

听见这话,门房才将视线移开。

肖林川嘴上说的轻巧,但沈东一看便知他们情况有多糟糕,将人扶上马车后,当即让马夫去请大夫,自己则是驾车绕了几圈,确定太学那边瞧不见后,才在学校侧门停下。

程菀:“先给他们喂些水。”

知晓他们情况不妙,这水是一早就准备好了的,加了白糖和盐,能适当恢复体力。

肖林川看上去很不好,但好歹比一旁已经昏迷不醒的罗磊要强一些,能艰难的借着沈北的手喝水,喝的太急,咳的撕心裂肺了也不肯停下来,硬是连着喝了三杯。

也不知道身上有无内伤,大夫没来前,众人也不敢轻举妄动,程菀见肖林川恢复了些许精神,这才开口问道:“肖学子,究竟发生了何事?”

其实哪怕肖林川不答,大家也能猜到,依旧是同去岁一般,被先进欺凌。

去岁,他们手头上还有银两,加上胆小怕事,先进们要钱,他们只能破财以消灾。

可经历年节时险些冻死街头的磨难后,肖林川等人不愿再闷不吭声的被欺凌,何况他们本就是寒门子弟,家中为供他们读书,已经是熬肠刮肚了,再拿不出多余的银两来。

现在他们好容易为程菀抄书攒了些许积蓄,若是再让先进们夺走,那他们还如何熬到秋闱那日?

肖林川原以为他们好生解释,先进们能放他们一条生路,可连一个字都没说完,就被一拳头抡倒在了地上,孙先进踩着他的脸说,一日拿不出银钱,便一日不放过他们。

孙先进说到做到,从那日开始,他们就如同坠入了噩梦,无尽的殴打与欺凌,连最宝贵的书,都被扔进了茅厕中。

他们试过找师长,找护卫,连门房都苦苦哀求过,但只能换来更加残暴的欺凌,终于,在得知学正便是孙先进的亲舅舅后,他们不得不屈服了,上交了所有的积蓄。

但谁知,倾家荡产仅仅只能换取一个月的安宁!

到了第二月,噩梦再次降临。

“我们当真拿不出了,连半个铜子都没有了!可他们依旧不肯放过,逼着我们去赌、去借那要命的印子钱,若是不肯依从,纵使夜间熟睡之时,亦会被粗暴拖拽至茅厕拳脚相加,肆意凌辱!”

肖林川咳的撕心裂肺,喉头更是腥气翻涌。

“前日,司成不知如何知晓了此事,来斋舍询问,却被学正糊弄走,自此,他们不再拳脚相加,而是以书本盖于我等的五官之上,又押住四肢,再不断地往纸上浇水……”

程菀眉头紧皱,这种法子分明是令人窒息的酷刑,即便是监牢之中,也只会施于穷凶极恶的重犯。寒门子弟将书本看得比身家性命还紧要,他们肆意撕毁还不罢休,反倒以此作为凶器,要打折他们的脊梁。

效果自然是显著的,除了肖林川、罗磊等人还死咬着不松口外,已经有相当多人在地下钱庄的契约上签字画押。

若不是肖林川他们情况太差,怕直接将人逼死了,又有谢钰之令听澜打探,这些人不敢真正将事情闹大,怕是连肖林川也撑不下去了。

“这群畜生不如的恶徒!”沈北眼眶通红,狠狠的啐了一口。

大夫正好来了,程菀先让他过去给两人看病,好消息是严重的内伤没有,但坏消息是冰天雪地被这般折磨,哪怕后头养好了身子,怕是也会落下暗疾。

“那位郎君高烧不退,得施针。”大夫道。

程菀点头,先带着人退了出去,吩咐沈北去官署等着,若谢钰之下值了,便叫上他一同过来。

现下这般必须得报官了,这些原不必谢钰之出马,可程菀在带着孩子们熟悉律法时,自己也研读过。

肖林川他们被欺凌,说到底是属于太学内部之事,就算要上报告状,也需得走师长的路子,可那些先进分明有关系,上报师长只会被强压下。

可若是直接报官,那便是越诉了。

景朝在这方面同北宋一样管理相当严苛,哪怕你是及其无辜的受害者,一旦涉及越诉,便极易被扣上“闹事生员”的帽子。

程菀想着同谢钰之商量一番,哪知肖林川听后却拒绝了:

“校长好意,我感念在心,您对我的恩情更是刻骨难忘。可我已实在无力再纠缠下去了……”肖林川苦笑着扯了扯嘴角,他如同一个被抽干了鲜血的木偶,似乎只有嘴能动了,眼神和心底皆是一片麻木。

他最初不是没想过报官,可是太难了!

光是取证这一环便是难上加难,去了官府更要面对永无止境的责问。

况且孙先进等人盘踞太学多年,就算他百般波折终于将人送了进去,太学的其他师长与同窗,也绝对不会站在他这边,日后等着他的只会是比殴打更折磨人百倍的忽视与冷眼……横竖都是个死,他如何还能将程校长拖入这趟浑水里来?

他知道她身份不一般,可太学培养了那么多官员,冒然得罪,哪怕背后站着的是国公府,也会惹得一身腥臊。

程校长已经帮了他们太多,这已经足够了。

程菀沉默,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孙先进他们成功了,他们真的杀死了这群年轻人的心气。

为何不报官,说一千道一万归根到底都是心气全被耗尽了,只好寻各种由头令自己逃避。

连寻常人行走尘世谋生,尚且要凭借全部心力支撑,更何况是这群渴望跨越阶层,盼着科考一朝跻身朝堂的寒门学子。

程菀:“那你待如何?”

肖林川:“我想回家了。”

简单的五个字,令所有人都哑口无言。

直到一旁终于恢复清醒的罗磊艰难开口道:“我、肖兄还有彭兄几人已经决定回江南了,回去,我们的名字应当还能挂在府学里,只要熬过这段时间,等秋闱结束后,便好了……”

“所以,校长,您能借我们一些盘缠吗?您放心,等我们回去后,一定立即奉还,我可以写契书的。”肖林川见程菀不吭声,急忙保证道。

程菀却问道:“那若是那些人不愿意放你们离开呢?”

“那我就直接吊死在他宿舍门前。”罗磊想都不想,脱口而出,他已经被逼到走投无路了,若是程菀今日没派人来寻他们,最好的结果便是能找到机会离开,若不行,那还不如一死了之。

程菀笑了:“所以你们连死都不怕,那为何不愿意去抗争?”

罗磊:“我……”

程菀直接打断他:“你们以为熬过这段时间,考完便好了吗?那我告诉你们,不可能。人这一辈子,每一段都有每一段的难处,而且可能会越来越难。

你们现在在学堂里挨打,便觉人生已了无希望,可若是走出去看看,田间农夫劳苦一生,一场天灾便能颗粒无收;贫苦百姓走投无路,为求生路只得典儿鬻女;沙场上的战士们浴血奋战,哪怕被砍断双腿也要继续厮杀……他们的境况便比你们好了吗?

你们也知晓自己出身寒门,能走到这一步实属不易,若是就这般轻易放弃,又如何对得起十几年的寒窗苦读,如何有颜面去见家中为凑束脩典卖家产的父母祖辈?”

“况且你们当官为的是什么?为的是光耀门楣,出人头地,更是为了做一名好官。现在遇到难处便只想着临阵脱逃,而后若真的成为一方父母官了,又真的能为苍生百姓谋福祉吗?还是瞧见一方恶霸了,自己先跪下求饶了呢?”

人可以不读书,也可以一事无成,但绝对不能活的没心气。

程菀直视二人:“你们说的没错,确实不该报官,更不该由我来替你们报官,你们应当靠自己!如何被欺凌成这般的,就如何欺凌回去。就像你们方才所言,大不了就是个死,那死也得站着死。”

是啊,就算是死,至少他们死的有价值,至少能将事情闹大,令日后的寒门子弟都不会再受这般折辱,哪怕到不了这个地步,至少他们能为自己报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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