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一抬头,姚老倌已经泪流满面,冲过来要给程若跪下,哀求道:“老师,求求您收下她吧,她还是清白的,真是清白的啊!”
姚老倌没想到他那赌鬼儿子会那般狠毒,原先说好了会等他攒够钱,哪知那日他终于赶回去,家中却空空荡荡,还是从邻居口中得知,前几日孙女被带去城里后,便再也没回来过了。
姚老倌想起儿子一早说过要将孙女卖去烟花巷子,只好一家一家的去打听,等到他终于找到小孙女时,她却因为想逃跑,肩上被刺了字。
有了伤疤的姑娘便不值钱了,只能打杂,姚老倌耗尽所有终是赎出了小孙女,又将家中的田地老屋全都卖了,这才终于攒够了束脩,若是清北技校不愿意要她,那便真的只有死路一条了。
程若紧紧搀扶着老人枯瘦的手臂,“您放心,要的,要的。”
她又蹲下身子看向始终懵懂的小姑娘,笑着道:“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姚瑶。”
“姚瑶。”程若将她凌乱的辫子拆开,又轻柔的梳好,“日后在学校,你就同大家一起上课,一起干活,一起吃饭,别怕,再没有人会欺负你了。”
——
等终于安顿好姚老倌祖孙后,忙碌了许久的程若已经累到浑身无力,突然想起自己怀中还有早上藏着的肉馒头,也顾不得凉了,赶紧蹲在一旁大口吃了起来。
吃着吃着,两只小手捧着一碗热茶递了过来,翠翠冲着程老师笑了笑,马上又去招呼旁的家长了。
程若对着小姑娘的背影道了句谢,等到热茶喝完,手中的油纸包也空了,她这才发觉自己方才竟一口气吃下了两个半馒头,且半点没出现从前那种吃了几口就犯恶心的情况。
还来不及多想,阿陶的声音传来:“程老师,快来!”
程若将茶碗放好,直接用手背一擦嘴,“哎”了一声连忙赶过去,发现人突然间多了起来。
阿陶道:“那些是咱们码头工厂里的孩子们,那些是从京城来的,这边就是从村子里赶来的。”
这一刻,程若终于明白姐姐为什么缺人手了,光是码头工厂就有八十多人;而从京城来的,则包括下人的孩子们以及那些先前报过名的家族庶子,这便接近两百人;再加上村子和镇上的……
“那这个分校岂不是有四百多人了?”程若震惊了,除太学外,她还从未听说哪间学院能有这么多学生!
别说她,连阿陶也是,一面安排孩子们去接待,一边感叹:“之前夫人说会有两三百人我还不信,确实是我太没见识了。”
程菀正好过来,听闻这话笑道:“并不是人多,只是从前能上学的人太少了。”
她还记得自己在县城读中学时,一个年级就有一千多人,自然,时代限制,如今的人数不能同后世相提并论,可学院人少,最根本的原因便是高昂的束脩挡住了太多百姓向上的路。
而清北技校要立足,要推广新产业,自然是学生人数越多越好。
“还不止呢,等过了今日,还会再来一批人。”程菀笑道。
程若和阿陶不明白:“为何?”
“因为……”
话音未落,正好一阵不同寻常的动静响起,程菀让两人继续安排,自己走了出去。
此时的校门口,已经停下了五辆马车,因为程菀提前叮嘱过,这些马车看起来倒是很普通,可车前的骏马,哪怕是什么都不懂的老百姓,也能瞧出不同寻常,再配上端坐于车前的佩刀护卫。
一时间,周围的学生和家长们都窃窃私语了起来。
柔嘉从为首马车上下来,那日五娘同她来信,便特意提过此事,因此她半点架子都没摆,冲着后头的车夫们使了个眼色,率先带着俨哥儿朝校门口走去。
旁人或是迟疑或是探究,都与俨哥儿无关,他背着大大的书箱,像只终于来到草原的小绵羊一般,走路都有些蹦蹦跳跳的,而后举起手,十分乖巧的冲着程菀行了个礼:“老师好。”
但显然小家伙的耐心也仅此而已了,刚行完礼,便急切的左顾右盼了起来:“束哥?”
程菀笑道:“束哥儿在里面呢,我带你们进去吧。”
后面的夏侯毅都快要气晕了,对着前面那道小身影狠狠瞪了几眼:“束哥儿束哥儿,只知道束哥儿,你这个坏家伙!”
幸好英国公也好不到哪里去,压根没发现他的小动作,不然非得踹他一屁股。
他怎么能不气?
柔嘉也不知是中了邪还是怎么了,非得将俨哥儿送来清北技校,最难琢磨的是这事连圣上都答应了!
听闻此事后,英国公真是想了整整三晚都不明白其中关窍,莫不是谢家犯了什么大错,圣上以此为理由去收集谢家的罪证?
但这也说不通啊,哪有皇子去臣子家当细作的?
却偏偏上次进宫试探一事惹怒了柔嘉,现下不管怎么问,她都不给回应,英国公万分不敢再得罪她,可又绝对不能放弃伴读,索性将夏侯毅也送了进来。
夏侯毅心中狂喜,却还不忘在他爹面前演戏:“那太学,孩儿就不去了吗?”
“去什么去,太学还能有伴读一事重要?”
想不通,英国公便不想了,但他万分是忍不下这口气的,便对夏侯毅道:“你过去之后,想法子将这劳什子清北技校搅黄了,好教三殿下早日回学宫上课。”正好也能给他报仇。
什么搅黄?他好不容易回了母校的怀抱,自然是要将母校做大做强,再创辉煌,争取一辈子在里面读书,搅黄了他去哪里?
不过让俨哥儿那个坏家伙早日离开,倒是很有必要。
思至此,夏侯毅拍着小胸膛:“爹,交给我了。”
英国公这才气顺了些,心想还好儿子孝顺。
而孝顺儿子夏侯毅鄙夷完俨哥儿后,连忙跑过去,对着程菀行了个更标准更恭敬的礼:“见过老师。”
英国公当即眉心一跳……这小子怎么看起来这么谄媚?
直到夏侯毅冲着他挤了挤眉眼,英国公才松了口气,瞧,不愧是他儿子,伪装的这般好,一定能早日打入学校内部,将之摧毁!
程菀自然记得夏侯毅和束哥儿是“地下友情”,见不得光,只是很平淡的笑了笑。
虽说有了柔嘉的叮嘱,众人今日行径已经比较低调了,但一身华服还是引的家长学子纷纷注目,程菀先将他们带到校门旁的屋子里,简单交谈后,知晓了剩下几人的身份。
柔嘉既是借口找伴读,如今皇子伴读最多为四人,今日来的除夏侯毅外,另三人皆是朝堂高官家的嫡子。
最高最壮的名为戚逢骁,程菀知晓他父亲也是武将,战功处处强于英国公,官职却比不上,也因此在朝堂上,常有人说英国公是靠椒房之庇,名不副实。
所以夏侯毅才会那般反感他父亲的种种行径,更渴望靠自己的能力建功立业。
另一个较瘦乃是纪行,也是武将出身,最后一个白白胖胖如同面团一般的,名为俞昭盛。
虽说初一见面,家长只略微介绍了名字和年纪,但程菀对他们已经是了如指掌了,还得多感谢不仅押题一押一个准,岂能不辞辛苦帮忙做背调的学神。
“现在时间差不多了,诸位换好衣服,咱们就能过去了。”
程菀说完,戚逢骁等人看着木箱中那粗布制成的校服,都有高低不同的嫌弃,夏侯毅自然也是如此,他虽说与束哥儿已经亲密无间,但实则还是家中娇惯宠坏的小公子。
只有俨哥儿二话不说就开始穿衣服,他要赶紧去找束哥的。
夏侯毅一看他这样,那还得了,忙也跟着穿,必须在他之前找到束哥儿!
而戚逢骁几个本就是追随三皇子而来,见三殿下都不嫌弃了,也只好抿着嘴穿上。
此时操场上,学生都已经到的差不多了,老生站西边,新生站东边,家长们则站在周围,不断的交谈着方才瞧见的种种新奇事物。
老生们从早忙碌到现在,小腿都在发抖了,既想蹲下来歇一歇,又怕在众多新生和家长面前失了规矩。
虽说老师对此没有要求,但方才迎新时,许多人一见面便是询问期末联考他们击败太学和五大书院夺下魁首一事,虽说大家放冬假时已经受了许多夸赞了,可没想到这事会传的这么快这么远,连镇子上都人尽皆知了。
问的多了,孩子们不约而同就有了点包袱,背挺的更加直,头抬的更高,恨不得让所有人知晓他们能当第一,那都是应得的!
所以现在再累,也不肯蹲下。
而一旁从工厂过来的孩童们见此,心中不由想,难不成师兄师姐们这般厉害,都是从站的笔直开始的?
那他们也不能落后。
于是一个个也跟着挺起了小身板。
其他新生见此,原本还在满头雾水,周围的家长却似乎明白了什么,纷纷让自家孩子也跟着站。
“为何要站啊?”
“我方才听说一开学便要分科呢,虽不知晓是分什么科,但保不准是看谁站的最好来划分的?可得好好站着去最好的班!”
分科,其实是等下学期开学后,二年级的孩子们才会分,程菀让老师给家长们介绍,是想先说明之后的学习安排,若是有家长反对的话,现下便可离开,以免日后出现什么矛盾。
哪知这会儿造成了美丽的错误,越来越多家长开始要求自家孩子站好。
就这样一个传一个,满操场的孩子都开始站军姿了,且因为都穿着统一校服,这般看上去就格外亮眼。
等程菀带着英国公等人赶到时,几个武将看的瞠目结舌,看来圣上将殿下送来不是没理由的啊,瞧这就跟一支小军队一样了,又有几个书院能做到这点?
感叹完,再看向迎面走来的国公爷时,英国公更加气不顺了,这个托长公主贵势的孱夫,凭什么运气这般好,找个儿媳妇都这般有本事!
大人在刀光剑影时,夏侯毅偷摸寻到了几道熟悉的身影,拍了拍他们的肩膀。
魏志远本就站的很累了,还以为是身后的闫辉捣蛋,一扭头,却对上一张熟悉的脸,当即一惊:“你!你这个太学的人跑来我们学校做什么?竟还穿着我们的衣服!”
周围其他人也傻眼了,这会儿都顾不得什么仪态了,只想赶紧喊人将太学的细作给轰出去。
“什么太学,我分明一直是清北技校的人!”夏侯毅余光瞥见俨哥儿正在那里东张西望,也没功夫解释了,压低声音道:“咱们的恩怨先放一边,现在有更加棘手的手需要我们协谋共事。”
魏志远等人才不信他,之前联考时,他们就借着协谋联手的借口坑了许多人。
夏侯毅急的跳脚:“真的,不信你们看那边。”
他指了指俨哥儿身后的那几道小身影:“那几个可都是忒不学好的顽童,若不将他们赶走,以后咱们学校可就永无安宁之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