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育成才太过空谈,程菀给不出承诺,便不会空口说大话。
但她不知道,这话对于魏景明等人而言,简直就是戳中了他们心坎。
就凭自家孩童昔日表现,他们早已歇了望子成龙的远大抱负,只盼着孩子能勤学立身,品行端正,那便是家门幸事了!
——
“束哥儿!”
束哥儿正在后院忙碌着,听到护卫说门口有人找他,他便立即跑了出来,果不其然,又是宋黎和周尧。
宋黎看了看太学的方向,确定没有先生从里面走出来后,才向前几步,将手里的论语递给束哥儿,“这是老师课上所讲内容,我都批注好了。”
周尧跟着掏出另外一本史实读物,“束哥儿,你还记得那日在猎场,你说过‘两国交战,不斩来使’,还说这话是在历史课上学到的,得到了圣上的夸赞。
现在先生们打定主意要胜过你们学校,便给我们也开授了同样的课程,今日所讲是郑伯克段于鄢,你按照我的标注来学便好。”
自从得知清北技校的先生被太学师长赶走后,宋黎等人便忧心忡忡,害怕会影响到束哥儿的学业,便打定主意,每日午间趁着先生不注意时,偷偷将他们当日所学传授给束哥儿。
若是清北技校有其他同学也想学,就能通过束哥儿知晓了。
他们是启修班的孩童,比起太学普通学子,每日午间和傍晚都能出学院回家用膳,但即便如此,背着师长偷跑来清北技校还是很危险。
好在宋黎和周尧的家人都很感激束哥儿在猎场相助之事,愿意给他们打掩护。但夏侯毅和夏侯勇就没办法了,英国公对谢家恨之入骨,他们找不到机会过来,只能在课堂上多写些批注,让宋黎二人帮忙带过来。
宋黎:“我觉得先生好像有些怀疑我们了,这次要提前回去……”
时间紧迫,束哥儿直接打断了他,特别高兴的和朋友们分享好消息:“你们日后不用再担心我了,我们学校有新老师了!”
“真的?”宋黎和周尧齐齐震惊了,“是谁?他们可否靠得住?若是被太学知晓,那可如何是好?”
“不必忧心,这次肯定是没问题的……”束哥儿小声将那些老师的身份解释了一遍。
至于母亲让他做的那些事,束哥儿只悄悄放在了心里。
那日,在回国公府的马车上,母亲同他说了这次的计划,一开始束哥儿还有些迟疑,不相信这样就能成功。
束哥儿确实在人际方面有非比寻常的天赋,但就像铁牛的数学能力一样,即便是天生的,也需要经过后天的培养与教导,所以对于束哥儿的任何问题,程菀都会认真解答:“这便是围魏救赵,借势迂回。”
“若是我直接找魏志远等人,让他们同自己父亲说执教一事,很大程度上他们不会同意,即便同意了,也会趁机向我提许多要求。老师若是被学生拿捏,日后还如何管教?所以要利用军训,让他们自发达成这个目的。”
“至于为何名册上只有魏志远、闫辉他们五人的父亲名字,是因为其他同学的父亲不够优秀吗?”
束哥儿认真思考一番,连忙举起小手:“不是,是因为魏志远他们最受父亲看重!”
他还记得母亲说过,根据红雪查探到的情况,魏志远这几人家中,姨娘比嫡母要受宠,自然他们也能多得到父亲的宠爱。而其他同学在家中本就不得重视,父母将他们送来清北技校,就跟扔包袱一样,绝对不会为了孩子相求而来教学。
束哥儿激动的挥舞着拳头:“母亲,这便是你说的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程菀摸了摸小家伙的脑袋,笑着道:“没错,当然了,这一切的前提都建立在清北技校有这个能力,既能约束住学生,也能让家长刮目相看。所以,束儿,策略和谋算是一方面,最主要的还是硬实力。”
束哥儿将母亲的话牢牢记在了心里,所以此时他拉住两个小伙伴的手:
“黎哥儿,尧哥儿,虽然我们现在有自己的老师了,但咱们每日的学习交流还是要继续下去好吗?母亲说了,每个老师都有自己擅长的,我们日日交流,便能集百家所长,不断提高自己的实力!”
“好!三人行必有我师焉,这样定能学到更多知识。”
见哪怕清北技校有了自己的老师,束哥儿也还记挂着他们,周尧和宋黎高兴极了,回到太学时,脸上不由都带上了笑。
哪知才刚到门口,就被突然从门后蹿出来的莫先生吓了一跳。
“你们二人,从何而来?”
“弟子见过先生。”两人赶忙行礼,而后才道,“我们用过午膳便回来了。”
宋黎和周尧都是老实孩子,从来没撒过谎,此时连耳朵都红了,莫先生狐疑的看着他们:“是吗?既是用午膳,又为何是那个方向?我之前便告知过,不许从那边经过,你们都忘了吗?”
“先生,今日黎哥儿来我家一起用的餐,府上正好换了个新马夫,他不识路,不慎绕去了那边,我已经训斥过他了,日后定不会再犯了。”周尧急中生智道。
“嗯,知道就好,进去吧。”
两个孩子离开后,莫先生看向清北技校的目光里满是疑惑。
真是怪哉,从他们赶走第一批先生后一直到现在,都快有十日的功夫了。在这期间,那个女山长既没有请新的先生,学校也没停课。莫非他们就靠那几个老师一直坚持到现在?
怎么感觉不太对劲?
莫先生将自己的疑问同其他师长说了,大家一开始也这么想。
直到第二日,有两位年轻学子想要讨好师长,便偷摸来到清北技校的围墙外,凝神听清楚里头的动静后,忙回来报信:“他们肯定招到新先生了!”
自从诸位师长下定决心要将清北技校赶走后,便和其他五大书院的学子交流过,得知清北技校从前除识字、算术外,其他皆为旁门左道,可今日他们分明听见里面有讲史的授课声。
“什么?”莫先生等一众师长大惊失色,“是何人竟敢公然与我们对抗?这简直是天下读书人的害群之马!”
众人下定决心要将这害群之马揪出,也不讲什么矜持了,直接在学院外蹲守了起来。
原以为这人会偷偷摸摸不敢现身,没想到当日傍晚就被书童抓住了可疑的马车,莫先生怒发冲冠,径直走向马车,一边质问来者身份,一边唰的掀开了车帘。
四目相对,魏景明笑了:“敢为先生拦车所为何事?”
莫先生狐疑:“你是清北技校新请的先生?”
“非也,我家幼子在技校上学,天气冷了,我去给他送些行礼。”
他们能将清北技校的先生赶走,却不能阻止家长去给自己的孩子送行李,这要是传出去,就要沦为天下人的笑柄了。
莫先生也没多想,告罪后让魏景明离开了。
于是从这天起,太学的人抓到的每一辆可疑马车上,都是去给孩子送行李的父亲,什么吃的喝的用的,五花八门,让人不尽感慨这清北技校里头是不是荒无人烟,寸草不生?至于连水壶都要送吗!
一连过了几日,莫先生越想越觉得不对,等到次日便故技重施,特意在清北技校围墙下蹲守,就见那送行李的父亲刚一进去,里头就传来了朗朗读书声。
他这还有什么不懂的?
什么拳拳父爱,这分明是那女山长想出来的阴险奸计!
太学的师长们全都震惊了,他们预想过程菀会向谢钰之告状,或者借国公府向他们施压,甚至直接同圣上哭诉,但无论如何都不曾想过,她竟然能做出这种计谋来算计他们!
说实在的,众人根本不惧谢钰之或者国公府的手段,若是如此,他们便正好能借机宣扬程菀根本没有办学的能力,只是利用丈夫和婆家的宠爱,在为自己沽名钓誉。
可现在谢钰之连面都没露,他们却被一个女子的小伎俩甩的团团转,在愤怒之余,更多的是羞恼,就好像被人当众扇了几个耳光一般,错愕又难堪。
“程山长,这个梁子我们结定了!”
——
太学众人不好过,谢钰之此时也面临同样处境。
今日他正在书房处理事务,听澜说小郎君过来了。
谢钰之十分疑惑,虽说束哥儿现在对他态度好了许多,但两人间还是不够亲近,束哥儿很少主动找他,实在有事,也是在东院等他,今日为何会来书房?
他没有迟疑,亲自出门迎接。
一开门,就对上了包袱款款,还拎着食盒的小郎君。
束哥儿走到书案边,先从包袱里拿出三份糕点,又从食盒里端出一碗还冒着些许热气的参茶,递到谢钰之面前,笑出两颗可爱的小酒窝:
“父亲,曾祖母说这是您最爱的糕点,我便特意拿来了,您快尝尝吧,若不喜欢,我再去膳房给您拿其他的。这参茶也是刚泡好的,您处理公务太辛苦了,要好好补身体才行。”
谢钰之:“……”
儿子终于愿意亲近他了,谢钰之觉得他现在应该感到很高兴才对,可这一幕太过眼熟……昔日阿菀要找他背黑锅时,便是这般热情。
但束哥儿正专注的看着他,谢钰之只好拿起糕点吃了一块,谨慎道:“束儿是有什么事找我吗?”
“是的。”见父亲吃了他送的糕点,束哥儿这才笑着道,“父亲,您可以将两个人从咱们府中赶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