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其实你和东哥到底啥关系我一直没整明白。”白秋抓了一把花生米,一个一个往嘴里扔,“我知道你俩是好哥们,但是你跟他住一起,成天给他洗衣做饭的,你这是给他打工呢?你是那个啥……私人助理吗?他给咱家花那老些钱,是从你工资里扣吗?”
白夏端着酒杯的手顿住,沉默了几秒,抿了一口酒,“……算是吧。”
白秋“哦”了一声,似乎也没太在意答案,又说:“哥,我不想读中专了。”
白夏皱起眉,“为什么?有人欺负你?”
“没有,就是学费挺老贵,上课时大家都在玩,去不去也就那么回事儿。我想早点出去打工,咱家啥情况我心里有数,欠了不少外债吧,我做手术那会儿,你也跟东哥借了不少钱吧?我知道东哥人好,但亲兄弟还得明算账呢,我不想让你跟他面前抬不起头——”
“这些不用你操心。”白夏打断,“你好好读书,我还想让你考大专呢。”
“哥你可拉到吧,我哪儿考得上——”
正说着,微信提示音响,兄弟俩一起拿起手机。
白夏点亮屏幕——尽管倪东蔚很少发微信,平时有事都是直接打电话——果然,置顶那个对话框没有任何新消息。
对面的白秋却抱着那部去年中考结束白夏买给他的小手机翻来覆去看个不停,手指飞快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反反复复好几遍,才喜滋滋地点发送。
白夏看着他,语气带着一点调侃,“和生活委员啊?”
一向大咧咧的白秋这时终于露出了少年人的羞涩,他没回答,只是“嘿嘿”笑了两声。
两年前白秋脚伤好了之后回学校上课,就经常跟白夏念叨生活委员对他特别关照。白夏没见过那个女孩本人,只看过毕业照,是个圆圆脸,短头发,很朴实很可爱的小姑娘。
“你们……”白夏试探着问:“是在谈恋爱吗?”
“没有。”白秋很干脆地摇头,“人家是上高中的好学生,我哪敢拖累她,就是她学习累了,压力大了,找我唠会儿嗑。”
“但你对她有好感吧?”
白秋毫不犹豫道:“哥,不是好感,是爱!”
白夏被逗笑了,伸手在白秋脑门上弹了一下,“你才多大啊,还没成年呢,就知道爱了?”
“你没爱过你不懂。”白秋揉着脑门,一脸不服气。
白夏看着才十七岁,还满脸稚气的弟弟,他知道跟一个小孩探讨这些毫无意义,但是,他就是忍不住想问:“爱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白秋的眼睛一下就亮了,毫不犹豫地说:“爱是干啥都会想到她,吃啥都想让她先尝尝,看见啥都想着她喜不喜欢,不管啥事都把她放第一位,为她咋地都行!”
“那她爱你吗?”白夏问。
“我不知道,但不重要,我爱她就行了。她就是我的天使,我的神。”
白夏一愣,还不等说什么,窗外骤然响起了一连串震耳欲聋的鞭炮声,缩在猫窝里的小雪都被吓醒,“喵”的一声跳到白夏膝盖上。
…
“过年啦——”
“春节快乐!”
零点将近,园区里没回家过年的租户们纷纷聚在海边,不知是哪个有钱大户放了一朵巨大的烟花,半个天空都炸得绚烂。
白夏一把抓住身边的人,“哥你看——”然而转头只对上了白秋那张黑不隆冬、夜里不见五官只见一排牙的脸。
烟花燃烬,人渐渐散了,白秋裹着棉袄回去睡觉,白夏还想散散酒气,便在海边漫无目的地走。
海面覆盖着冰层和积雪,远处的灯塔一明一灭。
月底考研分数就出来了,这很有可能是他在这个城市、这片海过的最后一个年。
白夏突然想起大学的第一节课,几百人的阶梯教室里,德育老师讲人生、讲理想、讲责任……最后一个章节,幻灯片上面写着两个字:爱情。
爱情是什么?
老师说,是平等,是勇气,是互相欣赏,是共同进步。
他没有体会过爱情,可老师讲的应该是正确的吧。所以,爱情,一定不会是自卑、怯懦、负罪感,更不会是单方面的拖累吧?
或许爱情也有其他样貌,但依旧与他无关。
爱情是只有在足够富足的土壤里才能绽放的花,对他这样的人来说,仅有的那点贫瘠土地,连果腹的东西都要精打细算地种,哪里还有多余的力气去侍弄别的。
风渐渐大了,浮冰下的浪潮声始终没断过,一波一波,沉闷地拍着岸。白夏裹紧衣领,正准备回去,兜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置顶的对话框里只有三个字:
【我想你】
白夏盯着那行字直到屏幕自动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