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傅,能直接去这上头写的垂钓点吗?”
驾车的大汉笑道:“可以。”
车上三名钓鱼佬都放下了心,闲聊几句之后,不知不觉话题就歪到了两边的风景上。
“山里空气确实不错啊。”
“是啊,我还寻思是什么人工鱼塘呢,原来是天然景区,这挺好的,来钓鱼,也当做有氧了。”
“这马车咋不颠,我记得我小时候家里驴子拉的板车都颠得狠……哎,没想到几十岁了,还能坐一回这种车。”
“你们看,那师傅身上的,是皮甲吧?挺帅啊。不能是真皮吧?”
三个钓鱼佬旁若无人地聊着,聊了一会儿,主动去找驾车的那个大汉搭话了。
“老兄,这马是咱自个儿家的吗?看着品相不错啊。”
车夫笑容爽朗:“是啊,自家的。”
“你这身上的皮甲,什么皮的?”
“犀皮吧。”
男人震惊:“……真家伙?!”
大汉:“那不知道,家里传下来的。”
“哦哦……对了兄弟,贵姓啊?”
“蒙,”大汉道,“蒙恬。”
“蒙恬……”男人咀嚼了一会儿这名字,嗬了一声,“兄弟,你这名字贵啊,秦始皇能将同款!”
蒙恬哈哈一笑:“是吗?”
“可不么!”
仿佛被蒙恬这名字戳中,一帮人又打开了话匣子。
“蒙恬和韩信要是对上了,哪个更厉害?”
“91开,韩信小儿,他九进九出,我一巴掌戳死,国服蒙恬在此。”
“拉倒吧……我们说的是历史上的蒙恬韩信!说起来,要是蒙恬能辅佐扶苏登基,指不定胡亥这败家子儿这辈子就没地方撒泼了吧。”
蒙恬听着,表情不变,眼底深处却多有情绪翻涌。
“各位,听你们谈起秦朝,不知对秦朝诸人都有何看法?”
钓鱼佬们反正闲着也没事,个个都来了谈兴:“好说,咱们就从秦始皇开始说吧!”
蒙恬看向角落里一直没说话的邢爸:“这位客人如何看?”
邢爸正琢磨钓鱼佬们背包上的logo呢,闻言一怔,下意识道:“秦始皇?我就想知道秦始皇陵里都埋了什么宝贝。”
马车里一瞬安静下来。
几分钟后。
马车扬长而去。
道路边,树荫下,邢爸抱着自己胳膊孤零零站在斑驳的阳光里,茫然四顾。
这年头……司机还能赶客人下车的?
……
“你爸那死货不知道又钻哪去了,撒手就没,狗一样。”
桃源2山,山道上,踏着青石板阶梯的邢妈抱怨着,带来的鸡蛋和菜她和门口工作人员聊完之后放到门口的小屋里了,现在爬山一身轻。
她带着胖儿子,一边往上走,一边嘀嘀咕咕,中气十足。
“好好的一家人出来玩,他非要自己走,没一点家庭团结精神!”
邢通上气不接下气,白胖的脸上全是汗水,艳羡的目光从前边乘人力竹轿子的游客身上收回,气喘连连。
“妈,妈……你也走吧,听说山顶有泉眼,你去接泉水吧,别管我了……”
他都不奢求他妈能给他点个人力轿了,只想求他亲爱的老母亲别这么有家庭团结精神了,在半山腰就放弃他,别逼他往上走,不是也挺好吗?
“我真的走不动了……”
“这怎么能走不动呢?这才哪到哪啊!”
邢妈鼓励他:“越坐越累,快走——我看地图,前边应该有个餐馆,走吧,你只要坚持到那儿,妈给你买个冰淇淋,冰水也行。”
“真的?”邢通回光返照。
只要他放假在家,老妈就坚决卡死一切甜食冰食,说什么为了健康,大夏天也不让他喝口冰的,每次想要都要磨好久。
现在老妈竟然松了口!
邢通觉得自己一瞬间又有了无数力气。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往上爬。
功夫不负有心人,又爬了二十来分钟,他总算见到了传说中的餐馆。
那店就在溪对岸,潺潺的流水伴着竹楼木棚,隐在树林中,几乎像是隐居深山世外高人开的茶馆。
而这会儿,小院儿里已经有了数位先一步到来的游客,正三三两两坐在院落里,和穿着古装的男女交流着什么,还有个穿着天青色圆领袍的长发男生站在院子里,不知道在说什么,周围人一阵阵叫好。
这场面,宛如穿越人士掉进了古代茶馆。
邢通刹那间想到了好多小说里描写的桥段,已经酸软的腿顿时又硬了起来。
“妈,别忘了你说的,给我买冰……”
邢妈瞪他:“说什么呢,你老妈我是那种说话不算话的人吗?走,进去。”
母子俩跨上小桥,迈进桃源食肆。
甫一进入院子,就轰然起了一片掌声。
母子俩都被吓了一跳,但邢妈是真的被吓到了,邢通则是兴奋居多。
他被老妈拉着,找了张空桌坐下,期间眼睛一直滴溜溜地四下打量着,尤其关注那个被围在人群里、穿着天青色圆领袍的少年。
“都有什么喝的,菜单给我们看看呗?”
邢妈和迎上来招待的小厮交流着,听到这儿,邢通总算收回了目光。
充当小二的员工笑容灿烂地递来菜单:“夫人,少爷,您请。”
一个称呼,整得邢妈怪不好意思的,邢通倒是愈发精神,心中嗷嗷。
真的好像穿越了啊! !
对,看看吃的喝的……
“嘶!”
看清菜单上价格的同时,他听到自家老妈抽了一口凉气。
几十一份的冰品甜品,难怪他妈要抽气。
邢通贪嘴归贪嘴,从小养成的习惯让他很明白自己该有什么反应,他指了指价格表最后的那排。
“来一份酸梅汤吧……其它不要了。”
说完,他从兜里扣扣摸摸拿出一张5面值的桃源纸币。
他们上山时兑了一百。本来以为这都花不完的,没想到甚至不够一家三口每人一份冰沙。
小二接了纸币,笑盈盈地应是:“请稍候。”
完全没有因为他们点的太少就挂脸,倒是让母子俩又自在了一些。
等待酸梅汤的时候,邢通眼睛一直在往人群关注的那边瞟,邢妈也被热闹吸引,抻着脖子看了一会儿。
等竹筒盛着的酸梅汤呈上来,两人还是没忍住,拉着小二问了问。
“那边是在干什么?”
小二笑道:“那边啊,是杜少爷摆擂比诗呢,不管是谁,只要能在和他的比赛里嬴了,就能获得杜少爷给出的彩头——彩头是店里菜单上任意一样菜品,少爷做东,请赢家吃!”
母子俩眼睛同时亮了起来。
邢妈:免费的菜?
邢通:武林大会?
二人对视一眼。
邢妈:“比什么诗?”
邢通:“怎么比的?诗词接龙?飞花令?还是根据主题背诗?”
小二道:“都可以,挑战者可以自行和杜少爷协商规则——上一轮刚结束,您二位想试试的话,可以前去一试!每人一次机会,挑战无门槛呢。”
邢通咕咚咚喝了一大口冰镇的酸梅汤,神清气爽地起身,豪气干云,十分入戏:“妈,我去试试!”
邢妈高兴:“好,去吧。给妈赚道菜回来。”
邢通挺着肚子大步走到那位“杜少爷”面前,像模像样一拱手:“杜兄,邢某有礼了!”
杜甫讶异地看着这个膀大腰圆的白胖少年,震惊于其体格,更震惊于其怪里怪气的礼节。
……没见过,感觉哪儿都不对。
不过很快他就回过神来,斯文地回了对方一礼。
“邢兄台,不知兄台想如何比试?”
得了回礼,又听对方温声回应,操的还是古味儿十足的措辞,邢通感觉自己人都快飘起来了,仿佛也成了古代长袖飘飘羽扇纶巾的世家少爷公子。
他愈发沉浸:“邢某不才,但自小进学,至今已有十数年,无论是何种方式比试,皆有把握,便请杜兄决定吧!”
开玩笑,他三岁幼儿园,话都说不利索就开始背古诗,到现在高中了,一点小比试而已,还能输给未成年就辍学出来打工的?
听完邢通的话,杜甫也被勾起了些兴趣。
也是自小进学?
那太好了!
他高兴道:“既然邢兄如此说,那我便擅作主张,定下比试规则——”
“此情此景,最佳比试当是依情景现场作诗,但我今日得了一本诗集,爱不释手,其中诗句可谓首首精妙,对这位诗人也极为向往——不如我们便比这位诗人的诗作吧!用他的诗句来接龙,如此可行?”
听到现场作诗,邢通心脏差点停止跳动,心说这小子怎么不按套路出牌,还好,不是那样。
他警惕:“哪位诗人?”
杜甫难掩兴奋:“李白!”
邢通大松口气:“哦,李白啊,行啊!”
别人的他可能还不知道多少首,李白的他还能不知道吗?
从小到大,背李白的诗没有一百也有八十,看小说又学了这么多,才不怕!
“谁先?”
杜甫谦让:“兄台先请。”
邢通点头:“行。那第一首,就给你来个简单点的——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
杜甫即答:“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语毕,他便吟道:“天门中断楚江开,碧水东流至此回!”
邢通:“回,回——”
……这哪首来着?
好熟悉!
怎么想不起来?
见状,杜甫立刻改口:“凤凰台上凤凰游,凤去台空江自流——”
邢通:“流,流……”
凤凰台上凤凰游,这诗熟啊,小说里好多都用的有这句,可是下句是什么啊? !
这人怎么这么不讲道理,李白那么多通俗的大众的诗,你上来就搞冷门是干嘛!
杜甫微怔,再换:“杨花落尽子规啼,闻道龙标过五溪。”
邢通如蒙大赦,立刻接道:“我寄愁心与明月,随风直到夜郎西!”说完,他还特别补充,“还有个版本是随君直到!”
杜甫微微笑道:“受教。”
邢通:“该我了吧?”
“是,兄台请。”
邢通哼笑,你小子,不知道从易到难,直接来难的是吧,那别怪他也不讲武德了!
“天上白玉京,十二楼五城。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
他一口气说了两句才停下。
这被武侠小说仙侠小说用烂了的诗,大多数人都只知道上半段,他就不信,还真有人能说出下半句。
他得以地看向对面的少年,正想着,就见对方笑了起来。
“误逐世间乐,颇穷理乱情。九十六圣君,浮云挂空名。”
接上了,竟然接上了!
邢通懵然听着对方给出两句诗,甚至完全不知道对方说的对不对。
然而,这两句过后,对方却并没有就此停下,反而继续吟道:“天地赌一掷……”
他闭眼吟诵着,似是完全沉浸在了诗词中。
“……——安得羿善射,一箭落旄头。”
到这儿,他终于是睁开眼,重新看向邢通,喜悦里还带着一些赧然。
“想不到兄台也喜欢李白的这一首诗,我是近日才得到李白诗集,并不是非常熟悉,竟背了三处错漏,兄台,见笑。”
邢通满面茫然:“……”
什么错误?
有错误吗?
他刚刚一句都没听清,都是陌生的词句,如听天书。
还有,你管这叫“不是很熟悉”?
那他是什么?
是九年义务教育的漏网之鱼吗?
喝彩声中,邢通坐了回去,呆呆愣愣。
“妈,我要买高中生必背古诗词……我要背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