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也派斥候出去,斥候里也有机灵鬼,回报了一句实话。
斥候说:“宋人四面冲山里放炮呢!可不见攻了哪座城寨,只见到有四个羌人的小寨子被拔了!”
西夏人就更迷惑了。
显而易见,宋军是有什么计谋。
但到底有什么计谋呢?
那炮声忽远忽近,城中的狗也叫,战马也吓得骚动,士兵也吓得要逃跑,可宋军的炮火就是不到城下。
他们想到了一个最合理的理由:宋军在佯攻。
也有西夏的骑兵跑出去了。
这回就糟糕了。
因为宋军那个假撼山里面,平时塞的是炮仗,专用来听响动的,可要是遇到了骑兵,人家也略通拳脚!他们也带了些铁弹,那铁弹砸城墙不够分量,可里面是中空塞了火药的!
横山是横山,不是平原,骑兵想分散也没处分散去,宋军的假撼山放在山坡上,骑兵从下面要冲上来试试虚实,宋军装好了,先试了试。
前面的两炮都在半空中就炸了,第三炮没出问题,一炮炸在西夏骑兵上山的路上。
然后没有然后了,几百个骑兵出去的,几十个骑兵回来,回来时精神恍惚,浑身是血,自然那破片弹也不可能一弹就炸死几百个骑兵,但还有不少吓疯了在横山里四处乱跑的。
且跑吧。
靠着这一手,西夏人确定了他们的火炮是有杀伤力的,西夏人就必须做出一个艰难的选择,到底是主动出击,还是留在原地更对劲。
李乾顺是英主,但李乾顺不在前线。
前线需要一个指挥官,可以将责任担负起来。
但当大宋太过强大,这个选择题太容易变成送命题的时候,指挥官就很容易变成背锅侠。
如果将思路从“猜出大宋主攻方向”变成“找到一个人背锅”,那么一切难题对于西夏人来说,都是迎刃而解的。
横山西侧的西夏人找到了他们名义上的主帅。
尽管这位主帅麾下已经只有千余老卒,但他地位尊崇,李乾顺以礼相待,这是大白高国上下都知道的。
况且这位主帅是名将之后,他父亲是党项人的英雄,老子英雄儿子也必定是好汉啊!上啊好汉!好汉去会好汉!
仁多令弼坐在他的宅邸里,听了下属的汇报——当然,那是名义上的下属,仁多令弼有好几个名义上的下属,给他架起来,平时只需要喝茶就够了。
现在这几个将领就说:“究竟该如何,还是要请将军示下。”
仁多令弼说:“如此大事,我岂能自专呢?我想,咱们只要坚守不出,就不会落入南朝人的陷阱之中,但具体该怎么做,还是要兀卒给咱们一个诏令。”
大家觉得,几百里的瀚海,来来回回地跑,兀卒又不在前线,兀卒又不打仗,他就得去问晋王,晋王跑来横山前线也得从兴庆府穿过瀚海。
这全是时间,这段时间里,就任由大宋这么撼山吗?
仁多令弼说:“否则咱们能一路推到汴京城下吗?”
几个将领面面相觑,觉得也没错。
其中也有人说:如果宋人是在掩盖什么,咱们拖下去可能会耽误事。
但立刻就有人劝他了,耽误的是兀卒的事,不是咱们的事,咱们要想不耽误,就得出兵,从哪个城寨,哪一州出兵?出多少?你看有人派出骑兵了,叫人家又是一炮吓疯了不少。这一仗丢盔弃甲,难看死了,你是赏他还是罚他?
大家想明白了,就一致表示听将军的,还是写信报给兀卒,由兀卒下令吧,否则在此之前,咱们就坚守不出,要是他宋军前来,咱们死战到底,自刎归天!
大家走了。
仁多令弼心里嘀咕了一会儿,他喝了茶,很快就将心里嘀咕的事放下了,转头去想想今天晚上该吃什么。
至于兀卒的横山,反正那是兀卒的横山。
当然还会有忠臣,一定会有忠臣,心生猜忌,在荒野上四处搜索,一路查到了环灵大道上。
很快这个将领就知道,一定是环灵大道上有什么事,因为那里有特别多的骑兵。
刚开始他甚至不知道那里有骑兵,他只知道他的斥候四处探查,只有一个方向的斥候没有回来。
他加倍了人手后,还是一个都没有回来。
第三次他派了一百骑兵过去,总算有人逃回来了。
回来的人说,中了伏击,那里有大量骑兵,都是百战精锐,他们每个人都有三四匹马备着,在环灵大道附近不停游弋。
大宋的骑兵,一见到视线里有人,不需要生人靠近,他们自已立刻就会冲过去将生人射杀,他们成群结队,配合作战,极其熟练。
回来的人又说,有人听到在环灵大道深处,不知道是哪一处山沟里,只知道一个大概的方向,听到了“砰砰”的声音。
这是一个极其宝贵的消息,如果仁多令弼有兵权,且忠心,按照父亲教他的本事,他就应该立刻领兵过去。
但此时的仁多令弼正在吃一碗鱼羹,鱼羹做得不好吃,但这位西夏将领一边吃一边在想,也许汴京的鱼就是这么做的。
将来早晚要去汴京的,得先习惯习惯那边的饮食,可不能到时候水土不服,叫人笑话。
因此这个消息报上去,等到了第五天,也就是宋军大军开拔前十天时,兀卒才回信。
兀卒不知道宋人工匠的手艺,但他是个极其聪明的人,他说:“南朝人狡诈,他们大军要打过来,必定要先找水源,他们在环灵大道上多半就是在找水,你们也去找,若是他们打了井,你们就埋了!”
说完之后,李乾顺想了想,又加一句:“埋井之前,一定要丢进去两具腐尸。”
炮声盖住了打井的声音。
等到宋人的工匠距离清远城更近时,他们就不在白日里打井了。
工匠们白天躲在沟里睡觉,饭食都是白日做好的,他们有办法让沟里冒不出烟。至于骑兵,他们跑得最快,种冽要他们轮换回来,再带着物资轻骑跑出去。
反正此时环州已经变成了大宋最繁忙的地方。
帐篷一顶接着一顶,辎车一辆接着一辆,几万人在这里,后面还有十几万,几十万人,会源源不断地从这里出发。
这一次的大宋表现出了冷酷和蔑视,大宋不再搞五路伐夏之类的战术了,只有十万伐夏的精锐,几十万任劳任怨的民夫,以及从河东缓缓而来的重型火炮。
工匠们什么都不知道,他们睡到太阳落山,天渐渐黑了,他们才会摸出来,该架的东西架起来,该砸的顿钻砸下去。
七八丈深,还不出水,就轮到火药师上,将火药装进竹筒里,封得严严实实。
有人在坑底,一锥接一锥开凿岩石,不要凿得很深,只要凿出些孔洞,将火药送进去。
还是有西夏人听到了,那声音其实不像火炮,像是一种更沉闷的,像雷,但震颤大地,西夏人形容不出来,仿佛地下有什么神兽正在醒来,发出了一声不祥的咆哮。
一声接一声。
就在这个夜里,马娘子趴在井边,看着清泉渐渐涌上来,她伸手,捞起一捧水,尝了一口。
“甜的。”她说。
环州以北,就算是白马川也没有这许多甜水,可宋人硬生生地打出了一口接一口的甜水井。
有了这几口大井,折彦文在山里的扑腾就有了意义,要是想让士兵舒服些,他们还应该多打几口,但眼下有这一口就足够了,永乐城之战,宋军被断了水源,杀马饮血不够,就喝自已的尿,最后连尿也喝尽了,叫西夏人打进城中,二十万军民,堆在城内外,变成了童贯一辈子忘不了的一幕。
有了这几口大井,十万兵马就有了一口不会渴死的救命清泉。
有人说:“娘子真了不起!”
马娘子站在夜风里,忽然叹了一口气:“是呀,可我只有这一个本事。”
晋王李察哥临危受命时,在横山袭扰的宋军已经不算什么了。
他要盯住的,是环州的大军,以及从汴京一路向西,已经跑到环州的骑兵。
这支骑兵的将领是李世辅,也算是个党项人,但党项人提起他就很愤怒,说他已经完全变成女皇的一条狗了,而且还是一条恶狗,女皇只要将鞭子往地图上一指,这条恶狗就扑上去咬人!从蜀中到河东,从河北再到云中,从燕云又跑到了环州,到底哪里神明能开开眼,赶紧打个雷给这狗贼劈死!
种冽也接到了消息。
他身边也有人在小声说:“经略,咱们不能坍台!”
种冽去见李世辅时,就提前洗了个澡。
说不上有什么用,他俩都不是这场战役的主帅,主帅论资排辈是种师中的,他俩各自领命,听指挥行动就是。
种师中不会看他们俩穿什么,当然这是种冽的主场,但是,皇帝又没来,你打扮得山明水秀给谁看呢?
种冽提出了这个质疑。
但是亲信说:“经略,咱们今日得杀杀那狗贼的锐气!”
种冽迟疑了一会儿说:“也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