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二和三呢?”
“其二,将他从枢密院调过来,免了他结党的嫌疑,官家,文官与帅臣不同,文官结党,只要官家的一纸诏令,贬去丰州就是,帅臣手中有兵,结党是大患,张叔夜若能离了枢密院,他既不可能受武将结党之诘,亦不会与文臣结党,岂不周全?”
她听着,没说话。
“其三,”吴敏笑道,“臣知官家喜爱武将,不怕惹恼官家,大宋到底是读书人天下,张叔夜若能在宰执的位置上退下,比枢密使又更体面些,他年岁已高,不怕得罪人,替官家干几年活,告老还乡,官家成全他,他也成全官家。”
赵鹿鸣沉默了一会儿。
“就没有一个更合适的吗?”
吴敏眨了眨眼。
他的声音变得严肃:“官家不当奢求。”
这是奢求吗?
吴敏说,这是奢求。
官家想要一个,对她绝对忠诚的,同时品行非常正直的,聪明精通庶务的,而且还能圆滑地完成她所有要求,协调她和臣子们所有矛盾的。
这样的人有吗?
肯定有,比如说要是天上掉下一个诸葛亮,忠诚又正直,勤快又聪明,国事军事处理得井井有条,还能圆滑地协调宫中府中大小官员将领……
哦,杨仪和魏延不太行,这个协调失败了。
但除了这俩之外,差不多的人家都能协调得很明白。
她要是有这么一个宰相,她就可以给手里的摊子都扔给他,自己除了打仗就是斗蛐蛐。
她连孩子都不用教育!扔给诸葛亮就行!
反正诸葛亮是万能的!虽然阿斗有点不争气,但就大宋的大臣们这个强势的风格,基本也能保住一个傻皇帝不出格,稳稳当当健健康康几十年。
但吴敏说,官家,诸葛亮这样的人,可遇不可求。
一来是诸葛亮不一定出现在世上,二来就算出现了,官家是会三顾茅庐呢,还是会听说他不来,一气之下点了他的茅草屋呢?
三来就算他来了,他肯定不叫诸葛亮,那他出现时就是一个口出狂言的小青年了,官家是能“贤”还是能“尽”呢?
这不好说对不对?至少目前为止,官家的人设并不是那种粗豪爽快容易交付信任的类型啊!
那官家就很难吸引到这样的一个人。
不是一定吸引不来,但官家别强求这样的人。
因为如果官家强求了,就会有人把自己包装成这样了。
比如说,一定会有那么个人,看起来也很孤直,很忠诚,有才学,还非常精明,有城府,圆滑,这人可以在表面上满足官家的所有需求,他表现出了最高尚的品德,又附和你最卑劣的心思。
官家要是信了这个人,受了这人的影响,拿他当诸葛亮用了,那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就不一定了。
官家要一个裱糊匠,那就找一个裱糊匠,不要强求别人的忠心,忠心这东西,最难得。
官家听了,默然不语。
过一会儿问:“你走了,李纲怎么办?”
吴敏就乐了。
他说:“臣原本担心过,但现在不担心了。官家是圣明之君,李纲是直臣,忠臣,官家会恼他,但不会杀他的。”
张叔夜回京那天是个大晴天。
仗打完了,钱也发了。
剩下还有不少工作,但他很省心——你的下属要是岳飞这样的人,你也会觉得省心的。
当然岳飞不能长年在燕山府待着,戍边的将领得几年一换,但最苦最累的活,反正已经交出去了,西军回乡,也交到小种相公手里了。
钱是个大事,但有李素管着,总之就是大家各司其职,上面还有一个精明又勤劳的皇帝在盯着,皇帝还很年轻。
张叔夜就觉得,这是一件很好的事。
他回京,路上走得不快,看了一路的春景,看农人耕作,问问当地官府粮价如何,农具是否齐备,耕牛有没有缺口,怎么解决的?
他又在一路上吃了各种小吃,这次可以配酒,老头儿心情很好,还写了一些文采并不出众的诗。
他在燕山府也写过,自己偷偷写,写完看了还乐——真好哇,现在大宋在燕山脚下写边塞诗了!靖康年时,他们在黄河边写边塞诗呢!
等他到了家里,都很好。
老妻也很好,儿子也很好,大儿子是一直跟着他运粮的,沉稳可靠,二儿子领了一个小官职,也老老实实干活,不孟浪了。
不敢孟浪了,谁知道汴京城这么大,再孟浪还碰到个什么奇谈呢,太吓人了。
张叔夜又看了自己的孙子孙女,不一定聪慧,但都很可爱。
他回家吃了一顿汴京的饭菜,夜里就和老妻计较,他都六十七岁了,一把年纪,事业理想全都实现了,现在大宋一片兴盛,故土复归,百姓们看起来过得也不错,他自己还是个枢密使。
至于京城里的风浪,张叔夜和大部分武将的态度差不多——吹皱一池春水,干我何事?
他们已经攒够了功业,攒够了奖赏,攒够了与皇帝之间的信任,他们啥也不缺,年轻人说不定还要钻营,老人已经将这些赚来的东西交给儿女了。
因此张叔夜就同老妻商量:不要贪恋位置,现在急流勇退,找机会上折子乞骸骨就很好。
皇帝要是提拔他的大儿子张伯奋,那很好,大儿子虽然没什么运筹帷幄的本事,但沉稳可靠,替他筹备粮草这些年,从不出错。
皇帝要是提拔他二儿子……呃这就说笑了,但很可能给他家的二衙内再升个官,有个虚职,那这也很好。
张叔夜又问:“京城里还有什么传闻吗?”
老妻说:“街头巷尾说,吴敏似乎要辞官了,皇帝不准,吴敏又上表乞骸骨。”
张叔夜说:“嗯,吴敏年纪比我还小些,他虽可恨,到底是知进退的人,我也该如此。”
第二天早上一家子吃饭,正端起饭碗,宫里就来人了。
张叔夜就愣了一下。
但很快他就不慌了,他说:“军中时,官家也这样时时宣我过去,官家是个勤勉的,必是燕山府还有什么不尽之事,我纵辞官,也要将军务处置明白才好。”
大家看他这样笃定,也都不慌了。
张叔夜给碗里最后一点稀饭喝完,就出门了。
确实这是个春天,他也没吃羊肉,也没想过什么超出预期的事。
直到他见到了官家。
官家一见到他就很自然地说:“张翁,坐!”
她在军中也这么喊,她喊宗泽为宗翁,大家都知道她很信任亲近宗泽,张叔夜能得她这样不正式的一声,这是很亲切的。
“吴敏要退了,”官家说,“他这一退,就是一辈子。”
张叔夜听不懂,心想吴敏也是个小老头儿,哪还有一辈子可退,再说吴敏退了和他有啥关系?咋啦,他要出门点一串鞭炮吗?
仔细想想,吴敏虽然坑他,但也都是在公事上,没啥私心,所以张叔夜和他也没那么大的仇。
张叔夜就干巴巴地说:“臣也听说了,听说吴相身子不适……”
“不是不适,”皇帝说,“他身体挺好的,就是不想干了。”
张叔夜不知道该说什么。
皇帝就叹气,说:“唉,朕也只是要一个为朕分忧的人。”
张叔夜就有点警觉。
他还没开始写告老的折子,可恶,他要是提前写了,他现在就可以掏出来。
但皇帝说:“吴敏说,张翁可以为朕分忧。”
张叔夜的脑子就嗷地一下。
皇帝还在说。
说些他没听过的话,什么时穷节乃现,一一垂丹青,哎这两句诗很好啊?他怎么没听过?要说是皇帝作的,皇帝动不动就金明池荷花大,也不像是能做出这样好诗的人啊?
但皇帝在夸他,他听得出来。
皇帝说,张翁啊,当初国难,天下官员,如过江之鲫,但救国之人也不过寥寥几人,朕都记在心里,你的忠心就不用说了。后来朕派你去楚州,你平息了民怨,又立了功,再后来你从河东跑到河北……
张叔夜心里偷偷说,原来官家你还记得啊?官家是圣明之君,圣明之君必有尊老爱幼的美德,不能听吴敏那小人的话!
官家说,朕就觉得,张翁太好用了,正好最近不打仗了,枢密院没那么多事,你来接替吴敏吧。
张叔夜坐在那,官家赐的座。
他呆呆地坐着,不知道说点啥。
官家说,你可以先当三司使——然后,朕准备让你再进一步。
张叔夜干巴巴地说:“官家如此信任臣,臣恐怕政务上生疏,负官家所托呀!”
官家说:“不要紧,吴敏说,你岁数大了,不怕得罪人。”
张叔夜觉得脑子又嗷地一声。
他全明白了。
吴敏干不下去那个裱糊匠了。
之前的风波,张叔夜根本不关心,他一个枢密院的干嘛要关心,现在吴敏从风波里退了,给他扔进去了!
他要负责协调群臣,尤其是御史台那些言官,说不准还有太学生,这一大群要论打仗各个不是他对手,可各个都有本事骂架!
是不是当年在朝堂上还有人抡笏板打他来着?!
他原来的属下是岳飞吴玠韩世忠,一个个都勇猛彪悍,情商还颇高。
而且武将服他的管!
现在让他和那些冲他抡笏板的人共事,一个个都是东华门进来的。
对!他也是个进士出身,可他不是做题家,他是赐的进士出身!这身份要是武将,算他是武将里的知识分子,让他当文臣之首,还让他去挨个和那些古怪刁钻,眼高于顶的文官苦口婆心地说一说,劝一劝。
不是,凭什么啊?!
他这么多年本本分分干活,他除了有一个笨蛋儿子之外,他没干过坏事啊!他是造了什么孽,以后要是有言官偷偷上折子激怒皇帝,这就变成他的责任啦?!
张叔夜干巴巴地说:“官家,臣比吴敏年长。”
皇帝声音很柔和:“对,所以就让你干几年。”
“臣已经六十有七了。”
“就干几年。”
张叔夜回家时,大家看到老头儿那张失魂落魄的脸,就吓了一跳。
“官家罢了你的官吗?!”
“不,”老头儿很痛苦地说,“官家又准备白麻宣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