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24/七流
孟逐星坐在车里,车已经开到参商家门口。他却一直没有下车。
雨夹雪打在车窗上,很冷。孟逐星一根接着一根地抽烟,烟雾缭绕着,熏得他眼眶通红。
参商不喜欢烟味。孟逐星知道。但不抽的话他现在冷静不下来,镇定剂的剂量混在烟里,味道如此辛辣。
冷静不下来会怎么样?孟逐星不知道。
也许他会忍不住冲进去给参商跪下。
可这无济于事啊。跪下,然后呢?
潮湿的16年谁赔给参商?
燃烬的烟烫到孟逐星的手指,他涣散的目光一凝。
孟逐星掐着时间,给参商打去一个电话,电话很快就接通了,像是早就在等待着。
“老婆,”孟逐星开口,他的声音有些哑,但情绪尚可,演戏这种事他早就学会了,“今天开会,回来有点太晚,我在会上跟着抽了好多烟,还淋了雨,身上不好闻,现在还有些感冒,怕传染给你。等我明天来找你。”
“怎么还淋雨了?”参商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有些隐约的责备。
老婆在关心我。
如果是之前,孟逐星听到,大概早就忍不住笑出来了。
事实上,他现在也在笑,嘴角高高扬起,只是笑容有些牵强。他浑身湿漉漉的,暴雨打湿身上的军装,寒气一点点往骨头缝里钻。
孟逐星:“嗯,去视察纪律的时候没带伞,没想到雨会这么大。哎,没事,你老公身体好。回去睡一觉就好了,宝宝明天想吃什么,我让厨子给你做。”
孟逐星说话黏黏糊糊的,感觉像是随时都能蹭上来摇尾巴。
参商挑挑眉:“你好好休息吧。没你我也饿不死。”
电话被挂掉了。
孟逐星的鼻子有些堵,他想,没他是饿不死,但参商会吃猫罐罐。也不好好喝水,喜欢把酒当水喝。
他把车停在车库,回到家,近乎脱力地靠着门坐下。
孟逐星捂住自己的脸。
从beta分化成omega,参商得到了什么?
退学、生育、残疾、被激素永久改变的身体……厌食、酗酒、自毁。
如果一切的起因是那恶心的“命中注定”、“天作之合”般的匹配度,孟逐星宁愿自己从来没出现过。
孟逐星无法呼吸,张开嘴,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滚烫的眼泪从指缝里溢出。
他要怎么办啊。
他怎么敢让参商知道。
这是一道无法弥补的天堑。破镜重圆起码是镜子,裂开的深渊要怎么填?
孟逐星比任何人都清楚,参商曾经有多耀眼。
这是他觊觎已久的月光,躺在他的梦里和心上。
孟逐星拿出两份档案袋,打开灯,眯着眼观察着。骤然的光亮和过度的眼泪,让他的双眼刺痛。
匹配报告有两份,一份是原件——世界上最后一份原件。
理论上,只要参商不要求去测试,那就再也不会有下一份。
测试匹配度需要ao双方的血样,未经同意私自取样是违法的。参商大概率,此生都不会再要求重测。
另一份,是修改过的报告。只有88,超过90匹配中心内部会有一个名单,上面可没有孟逐星的名字。
周医生已经送走了。第六星系很远,再加上跨星系通讯,那里完全是另一个世界。不用担心什么。
孟逐星知道,参商很聪明,对周围的一切总是洞若观火;要隐瞒,就得骗他一辈子。这或许没有想象中那么容易。
就算成功瞒下。代价是,他永远活在下一秒谎言会被戳破的恐惧中;永远怀着无法言说,无法被另一半理解的愧疚和悲伤。
孟逐星喃喃:“……可我还是不想失去他。”
说他是自私也好,卑劣也好。只要是想到这个可能,他的灵魂就忍不住开始战栗。
参商现在是omega。
孟逐星能想到的最坏的结果无非是离婚;离婚后,匹配中心又会很快给妻子挑选新的丈夫。
孟逐星不会对参商做什么,但他一定会想办法解决掉那个新婚对象。
他在门口坐了非常久,情绪逐渐从崩溃走向平静。
孟逐星捏紧报告,平静地自言自语:“事实无法改变,让他知道没有任何意义,只会带来更深的痛苦。”
孟逐星的眼眶发红,甚至透露出几分凶狠。
他的声音从迟疑到笃定:“还会有人比我更爱他吗?不会了。”
不会了。
我见过你神采飞扬的模样。我知道你的不甘心和野望。我心疼你的苦难,见证你的悲伤。最重要的是……我清楚我能为你做到哪一步。
“不会有人比我做得更好。”
头颅若不滚到爱人的脚下,便是肩上的负担。*
孟逐星的脑袋早就不在自己肩上。
他打开灯,来到厨房,把那份写着99匹配度的检测报告用水浸湿。
孟逐星的眼睛一刻也不敢离开水盆。
纸张很快变得半透明,他把纸张撕成碎片,丢进搅拌机里。最后只剩一团没有任何文字的纸浆。
孟逐星用水把它们冲走,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现在是凌晨2点,窗外的暴雨终于停了。
*
又开始做梦。
梦里的光晕层层叠叠,场景像因过度曝光而略微扭曲的老照片。
面前的人忽远又忽近。
“百里泽是匹配中心为你筛选出来的最合适的对象,参商。但这里也有一些其他选择。还有6个alpha跟你的匹配度高达90及以上,你要看一眼吗?”
“如果你想,还能从中再挑选两位配偶。”
是工作人员在说话。
参商没有为难他的意思,他听见自己淡淡地回答:“不用了。”
匹配度超过95,可以申请单偶制婚姻。那瞬间,参商是有些感谢百里泽的。
百里泽有双桃花眼,看人显得很深情,还很温柔。起码从外貌上,很难让人讨厌。
第一次见面,百里泽单膝跪地,从怀里掏出一个首饰盒,里面是一枚戒指。和百里泽优渥的身世不太一样,这枚戒指相当朴素。顶部嵌着的宝石像一枚珍珠。
“参商,按我们家族的传统,alpha会把人生中猎到的第一只猎物,送给自己的妻子。”百里泽笑着,把戒指套进他的无名指上。
参商不喜欢戴戒指。
从指间传来的微妙的束缚感,像是在提醒他是另一个人的所有物。
百里泽说:“这枚珍珠来自我8岁杀死的一只天目介虫,现在我24岁。参商,这枚戒指等了你16年。”
后来,他们也有了一段16年的婚姻。
也许是匹配度太高,丈夫极其迷恋他的身体。
有一次参商被玩得在床上□了出来,他忍不住挡住脸,崩溃地大哭,丈夫却按住他的腰,把那根还在漏□的□□含进嘴里,咽了下去。
但就是这样的丈夫,在他们最后一次见面时,也会发出迟疑地询问:“参商,为什么我……从来没感觉到你爱过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