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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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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南初在东厢等了几乎一夜。

她晓得他有许多事亟待解决, 这其中最危险的,是她给的。可她仍盼着他能尽快回来,盼着他能再来看看她, 说些什么都好,骂也行。

可她等到天将明时, 等来的只是常赢。

他这位贴身亲卫, 守礼地叩门, 并不进来, 只恭谨道:“属下奉命,即刻送书办出城,请收拾一下, 随我走。”

南初心被狠狠攥了一下, 竟……这般快。

她一时难以应答, 只呆呆立在门内,顷刻眼底便起了潮意。

常赢只扫了她一眼, 便垂下了头:“属下在院中等。”

说罢下阶, 背身而立。

南初望向主屋,灯火通明,却空无一人。昨夜,竟是最后一面。

她微微仰头,将眼泪逼回去。

无甚可收拾的, 匠衣不需带了, 只她出逃那夜的素纱裙,另有两身到天工司后制的素袍,想了想,又将慰灵节前夕,萧翀送她的那套素衣也拿了出来, 崭新的,一次也未穿过。手指抚上去,柔软细腻,上等的料子。

她看向案头那些文卷,庆幸自己还算勤勉,水利卷默完了,农桑卷也完成了九成,剩下的,此次春耕扶农的匠人可以找补出来,萧翀应当不会被动。

山河锦也完成了,只需交给柳氏便好。

天工学堂也开课了,周渠师傅日日在堂上,必不会看着孩子们存疑。

天工司,南氏执掌三代的天工司,有沈青和陈怀鉴,也不算断了薪火。

天工苑的匠人们,萧翀会护着的。

都很好,都很好。

临出门时,她又看到了案头的泥人,她想带走,可将那两半抓到手里又愣住了。

即使是碎的,她也想让它们在一起,都留下吧。

视线扫过案头的笔墨,想给他留句话,可提笔蘸墨,笔在手里悬了好久,竟是一个字也写不出来。墨汁滴答砸在纸上,洇出一点墨梅。

站在门口,回望住了这些日子的东厢,竟很是贪恋。

常赢听到唤他,回身,便见南初一袭素衣,眉目戚然,苍白,憔悴。他望着她,一时竟与在大奉先寺中,初见她从昏迷中醒来时的模样重叠——那日,他便因她这副模样生出不忍,少有地多了句嘴,遭到主帅呵斥。

这不合时宜的情绪瞬间又被他压下,他移开视线,转身走在前头,不带多余情绪道:“车在角门,随我来。”

风灯轻轻晃动,灯辉下的马儿甩了下尾巴,车辕边的护卫见人来了,先一步打帘,等着南初登车。

灯影在她身后拖出长长的影子,她步履发沉,手搭上车框时顿了一下,还是回头看了一眼,来路空空荡荡,安安静静。

她垂下头,提裙上车,护卫放下了车帘。同一刻,常赢翻身上马,顿了顿道:“走吧。”

车轮转动的刹那,南初忍了许久的眼泪,终于滚落下来,却是一声未吭。

马车稳稳朝着南城门而去。

路上,常赢将她要栖身的茶庄和相关人的背景讲了一遍,南初默默听完,低低道了声谢。

天光初白时,马车抵达城门下。因时辰尚早,常赢持萧翀手令开门出城,便见路边已停了支商队,三两马车,另有数匹马,十几个商贾和护卫模样的人围在四下。其中一位身着靛蓝披风的中年男人,一个跃身跳下车辕,径直而来。

常赢翻身下马,抱拳道:“陆三爷。”

陆沉舟颔首,目光越过常赢,落在他身后那辆马车上。车帘掀开,露出南初半张略显苍白的脸。她望向陆沉舟,想起那个雨夜来澄心院的不速之客,竟是这般凌厉的眉眼,特别他脸上那道疤,让他无端透着威压。

陆沉舟身后快步走来个女人,三十来岁,风姿绰然,又精明干练。她走至南初马车前,柔柔一笑:“我是停云庄的老板玉娘,受贵人委托来接娘子,请娘子移驾到我车上吧。”说罢伸手掀帘,去扶南初。

南初拎了包袱下车,路过常赢时忽然顿足,从包袱里摸出样东西,是萧翀给她的那枚龙佩。她攥在掌心,指腹轻轻抚过上面细腻的纹路,想起那夜他抱她哄她,说他走的路又险又黑,是他硬绑了她,他的路也便成了她的……可如今,终究是分道扬镳了,她不怕险也不怕黑,只是她要去的地方,与他不同。

她将那龙佩递给常赢,垂着眼道:“我忘了它还在我包袱里,辛苦你,代我还给他。”

她没说的是,那是她攥了一路的东西。

常赢望着那只小手,它轻轻拢着那块玉,微微发抖。他接了过来,揣进怀中,看向陆沉舟和玉娘,郑重道:“辛苦两位了。”

玉娘带着南初登上了自己的马车,陆沉舟也回身上马,一行人映着微白的天光远去,渐渐没入的晨雾中。

常赢立在原地,直到看不见人影也翻身上马,在天光亮透前返回天工司复命。

停云庄在座茶山脚下,战时虽受了些影响却不大。玉娘拿了件帷帽给南初遮上,从小门进庄,避开可能遇见的无关人和客商,直接入了内院。

南初被引入一座独立小院,院子虽小,可景致不俗,院中早候了六个婢子,玉娘招呼人过来,嘱咐道:“这位是我远房的侄女,是你们今后要好生侍候的主子,务必万事仔细,不可有一丝差错。”

又对南初道:“想吃什么、需要什么,便同她们说,想一个人待着,也跟她们说。这里不会有人烦你,你安心住着便是。”

南初点了点头,看着众人各自散去,为她打水洗漱、备办吃食、更衣理铺。时隔许久,身边再次围了一堆侍从,她竟一时恍惚。

萧翀这一整日,去军中巡察,抚恤伤员,接管魏荣残部,重新部署防务,之后又去巡视了天工苑,南北两市亦便衣走访了一圈,回到天工司时,已近戌时。

澄心院门口守卫依旧,与往日并无差别,可他甫一迈进院门,心头竟突兀地揪了一下。

院子里安安静静,主屋是黑的,东厢亦是黑的,唯有檐下灯笼亮着昏黄的光。

他忽然便迈不动了。

在院中停了一会儿,之后缓步踱至东厢阶下,坐了下去。

眼前闪过他深夜回来,他的小姑娘正在等他,见了他,她眼睛会亮一下。想起受伤时,她推他腰,说“快进去,我给你换药”,也想起她面对他的欲望,分明是怕的,却仍是颤颤将手覆过来。

想起她给他系腰带,触及到他腰腹,她手指都在抖。

想起她窝在他怀里,靠在他肩头,握住他的小指。

想起她偷偷买泥人,又不想叫他知道,被发现,也只肯给他一个小将军。

想着想着,他回头望向那扇关着的门,脚下动了动,却终是没有起身。

他坐在这处,想她出不去的日日夜夜,大概也是这般,坐在这里,看院中老树,看静心堂的铜铃,看他的书房,看院门。她在那段晦暗的日子,便只能这般,等他回来。

他从怀里摸出样东西,是常赢回来复命交给他的,那枚龙佩。

她带走了,却在最后关头,又托常赢还给他。

他想起那晚,他抱着她,说她是“逆鳞”。她大概会觉得他“食言”罢?哪有人如此决绝对待在意之人?可若继续留她,他可能护不住她。

“你……不要我了吗?”她的话,这一日时不时便从他心头冒出来,每冒一次,便似细针往他心尖扎一下,不出血,可是细细密密地疼。她性子坚忍,纵使在南府祠堂那般受辱,亦未曾“软”过,偏问他的这句,既柔软又卑微,带着些怕,可他没办法回答。

自从把她带回来,她的生命里便只有他,仇恨是他,依赖是他,相互利用又相互依存,恩怨纠缠,终于长成今日这般一切即痛的局面。

他在院中默坐良久,后半夜才起身回屋。没有洗漱,直接大喇喇躺去榻上,目光扫过案头的泥人将军,呼吸停了一瞬。他看了它一会儿,将它收进了柜子里,之后扯开被子,上榻睡觉。

南初有些茫然地在停云庄里过了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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