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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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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自萧翀阴沉沉丢下一句“想好代价”, 陈怀鉴便知,这位督军已是留了情面。而要平息天使之怒,不付出些惨痛代价, 也是交代不了的。

他已想好,他自己便是那个“代价”。

他以“治下无方, 纵容匠吏冲击天使”之名, 自请革去监作一职, 罚俸一年, 称愿一力承担此次“冲突”的所有罪责,只求保住仅存的匠工,保住工程。萧翀又赏了他一通军棍, 年过不惑的男人, 被打得皮开肉绽, 之后长跪流云阁外,向天使谢罪。

流云阁内, 挨了打的工部将作监丞赵实一声不吭, 唯有东宫那个属官崔琰,仍不甘地指责西渚这些反骨余孽,尤言萧翀处罚过轻,甚至罚下来那些人的俸禄,悉数充入了公济社账上, 用于民生公建, 是明晃晃地收笼人心。

陈翎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卫挚,谨慎道:“侯爷怎么看?此事……是就此作罢,还是?”

卫挚唇角微微勾了一下,似笑似讽,沉缓道:“本侯以为, 崔琰你二人合该出去,将外面那跪着的人扶起来。他一身伤,虽是萧翀打的,却是因你们而起。他跪得越久,看到的人便愈多,他们的恨……便愈深。你们方才也说,萧翀收笼人心,我等来此,难道是为挑动民愤来的?”

一番话叫崔琰忿忿的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他原以为等到卫侯回来,这位大梁天使必不会善罢甘休,令皇权无光,是以他极尽挑拨之能事,却未料招来如此一通阴阳责骂。

崔琰喉咙滚动,一瞬间所有攀扯投机之言,都卡在了嗓子里,干干吞咽了一声,才深躬道:“侯爷教训的是,下官……只顾眼前意气,险些误了殿下大事。”

待到崔琰、赵实二人出去,卫挚才轻叹一声:“本侯告诫过你,管好东宫属丛。西渚民骨未折,萧翀正愁无旗可举。此番冲突,若处置不当,你我便成了他凝聚民心、对抗中枢的现成借口。更会授人以柄,让人攻讦东宫‘遣使无方、激化边患’。崔琰短视,你须时刻警醒。”

陈翎背脊渗出冷汗,躬身道:“下官明白。只是……萧翀将所罚俸禄充入公济社,此等收买人心之举,便任由他施为?”

卫挚唇角那抹讽意味更深:“收买?不,他这是在立法度、立规矩。他罚人,是立威。罚金用于民,是彰公。一收一放,人心自然归附。我们若在蝇头小利上与他缠斗,才是自降格局,落入他的圈套。”

他目光幽晦,似穿透墙壁,望向萧翀所在的方向:“我虽手握金符,可那是底牌,亦是开战之号。亮出之前,这片土地上,仍是他说一不二。”

他顿了顿,指尖摩挲着袖中那枚金符的冷硬纹路,仿佛告诫陈翎,亦像在说服自己:“我们要找的,是能一击必杀的破绽,而非……激起民变的火星。”

陈翎心沉如石。他此前只道萧翀是远离朝局的悍将,此番才惊觉其心智谋算之深,全然不似武夫,反倒更像……一位深知权力法则的潜龙。念及东宫与这位表兄之间日益明显的龃龉,他心底的不安愈发浓重。

陈翎迟疑再三,终是压低了声音道:“侯爷,下官有两条消息,思量再三,觉着还该禀侯爷知晓。”

卫挚抬眸,幽深的瞳孔闪过一丝锐芒:“是何消息?”

“其一,关乎萧翀符令。”

陈翎声音低沉,字字清晰:“据崔琰禀报,冲突当日,那位程书办为调阅卷宗,曾出示督军符令,非是寻常牌信,而是一枚白玉蟠螭龙佩。崔琰看得真切,玉身阴刻了一个‘敕’字,应是……先皇御笔。”

陈翎边说边瞄着卫挚神色,随着“先皇御笔”四个字出口,便见这位沉稳的靖安侯,捻着茶盖的手指一顿,眉峰不自觉紧了一下。

龙佩,敕字,御笔……卫挚眼前陡然闪过昭阳那枚蟠螭纹佩,尘封二十多年的记忆瞬间翻涌上来。

昔年,先皇弥留昏迷之际,这东西曾密诏几位重臣,以皇帝之名拥立了当今圣人荣登大宝,更调动了先皇玄影卫暗杀了多位“不臣”之患,施令者,正是萧翀的母亲,大梁的昭阳公主,当今陛下的胞姐。

彼时的昭阳,那般的风华绝代,又那般的狠辣无情……不惜向皇权献祭自己,下嫁镇国公府的世子萧承翊,只为安抚住她动不了的那位老将军。

他的昭阳。

茶气氤氲,模糊了他的视线。他不晓得若是昭阳泉下有知,得知自己从不离身的信物,出现在一个西渚旧民的手中,又被她儿子的敌人当做把柄呈报,不知会作何感想?他只觉荒诞,又……令人不豫。

陈翎见卫挚眸中锋芒变换,一时猜不透这位深沉的老狐狸所想,但见他终于从一瞬的怔忡中回神,低头啜茶,才又继续道:“因崔琰口说无凭,又遭孙公公‘封口’警示,是以未敢向侯爷言明。可下官想,此事多半为真,那程书办的真实身份……魏荣将军一口咬死她乃南氏遗珠、前朝雏凤,正是咱们殿下……”

陈翎话未讲完,便见卫挚眼锋如刀般射过来,将他后半句生生堵在了嗓子里。

卫挚一身富贵皆仰仗皇权恩惠,明着中立,可圣人只剩了一个儿子,卫挚对东宫自然也是效忠的,可他顶看不上姜煜的奢靡好色。正所谓上有所好,下必趋之,在他远赴边陲为东宫谋划时,姜煜眼里却只区区一个前朝女子,这让卫挚颇觉心寒齿冷。

他冷冷道:“殿下需要的是江山稳固,而非美人暖榻,你莫再拿这等后宫心思揣度东宫!”

陈翎见卫侯面色阴晦,立刻转口道:“是,下官妄言了。“继而又话锋一转,拉回正题,“萧翀若真将皇室信物给予前朝贵人,便是‘亵渎先皇、勾结欲孽、公器私授’之大罪!”

卫挚垂眸看着澄净茶汤,思绪飞转。萧翀一贯理智,历来不为情欲所累,这般杀将,比谁都清楚软肋致命,可如今竟会在一个亡国贵女身上破例……也好,既有软肋,便能拿捏,不过是需要一个契机。

心里这般想着,卫挚面上却不动声色,只低头啜一口茶,淡淡道:“崔琰既瞧见了,却未能夺下来呈给本侯。这等没有‘实物’的‘证据',无异于一把悬于半空的刀,你能用它去砍萧翀,他亦能反杀你‘构陷主帅’。孙守成既已‘封口’,便是收刀入鞘,你再想拔出来,是要架到自己脖子上么?”

“这……”陈翎有些窘迫,嗫嚅道,“下官冒失了。”

卫挚这才缓缓道:“此事,我已知晓,记在心里。眼下不是动它的时候。你要找的,不是他给了什么,而是他因为给了什么,接下来会做什么,什么是他的意图和软肋。”

未等陈翎再有所回应,卫挚又道:“你说两条消息,还有什么?”

指不上“龙佩”,一丝失望从陈翎眼底闪过,随即又显露出更深的狠绝:“还有,便是魏荣将军称,拿到了萧翀私藏匠人匠书的证据,若属实,这可是’私藏国之公器’的大罪!”

卫挚终于抬起头,搁下了茶盏,慎重道:“说清楚。”

陈翎道:“魏荣递来密报,称在巡剿残敌过程中,发现了东城外一座可疑的庄子,周围有大批看似训练有素的‘庄丁’把守,魏荣为试探虚实,在其附近放了把火,引出了披甲持械的守卒——这绝非寻常庄户。”

卫挚眸锋幽沉:“说下去。”

“魏荣蹲守多时,也放了饵追踪,从那庄子的进出人员、货物、日用补寄推断,庄子里应不下五百人,且有妇孺。而近日,那庄子中频频有人员出入,与许多工地工坊接触频繁。”

陈翎语气染上了一丝忧急:“此事我们动作要更快才行,万不能再像卢秀那般,陷于被动。”

卫挚略一沉思道:“魏荣……他想借本侯的势,去撞萧翀的墙?”

陈翎一怔,忙道:“魏荣,他被萧翀压迫已久,在此事上,与我们的利害暂且一致。”

“所以,你们的意思是?”卫挚不动声色地凝视陈翎,等他主动吐露更多算计。

陈翎略一迟疑,晓得此刻必须交底:“下官以为,当以‘追缴残敌’为名,突袭搜桩。但魏荣兵权被架空,自是不敢硬闯,我们出手,需要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且风险难测。”

他打量着卫挚神色,继续道:“不若让魏荣先动,他若真能拿到实证,侯爷再以金符手令‘追认’其行动,是为大局;他若劳而无获,或反遭算计,那便是他‘擅动兵戈、诬陷主帅’,侯爷大可依军法办他,以肃军纪。”

卫挚眼锋凉凉地瞥了陈翎一眼,对这位东宫心腹的算计看得通透。

魏荣若是失败,只有两种结局:要么被萧翀当场擒杀,没有机会反咬。要么便是扭头求援,声称是受了天使指示,将他这位侯爷拉下水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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