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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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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翀目不斜视,噙着丝笑,将锐利的眼锋钉在王岱山脸上,缓缓走近。

一老一少,一文一武,一如万钧山岳,沉浑磅礴,一如冷锋出鞘,寒芒蓄势,无声的威压在两人之间流转。

南初攥紧了拳头,几乎下意识想要冲过去,她担心眼前这位风骨铮铮的老人,下一刻便会被萧翀杀人诛心的强势伤到。

却见萧翀笑容渐深,开口举重若轻:“王公的三问,问的是根本。流水何时浸润田垄、市井生机何在、民心何依,本帅此刻便答复你们。”

萧翀终于将目光转向南初,语气沉静无波:“程书办,既是你力主之事,不如你来告诉王太师,我们准备如何让栾城活过来,让诸位的家族产业更上一层楼。”

南初被这突如其来的点名,心下一凛,可旋即明白,这正是他想要她这把刀,劈开旧桎梏,建立新秩序的时机。

在对上王岱山苍老却又复杂的眼神时,南初竟有一瞬间想要退缩。可这等内心深处的激烈冲突,她已经历多次,既迈出了这一步,便绝无退缩的道理。

寂静中,所有人的目光重新聚向南初。

这样一件要紧事,竟是由一名小小的天工司匠吏出面回应,实在叫人多思。可她若是躬耕民生多年的南氏遗脉,那位……差一点便登上凤位、沐霖天下的太子妃,那便说得通了。

众人望向南初的目光里,无不复杂异常,有猜疑,有愤恨,更多则是审慎和权衡。

南初在众人的注视中,缓缓起身。

与她同时有动作的,是在无人留意的角落,一位面白无须的老者,缓缓睁开了眼。

老监军孙守成一身青灰常服,自进殿后便闭目养神,似乎现场的猜疑、谋算、交锋,全都与他无干。直到萧翀提到“程书办”,他才悄然睁开了眼,将目光投向那个缓缓起身的少女——这个被萧翀“藏”在身后的女子,终于走到了台前。

孙守成看着南初,那是张令人见之难忘的脸,漂亮得仿若不食人间烟火,可她所走的,却是最泥泞难行的人世路。那双桃目若在盛世,当是双令人醉心的深情眼,可在当下,这双眼睛里沉满了沧桑,却又透着希望和锋芒。某一个瞬间,孙守成眼神恍惚,那张稚嫩却坚毅的脸,让他无端想起多年前一位旧人。她亦是如此年轻,如此风华绝代,又如此周旋于阴诡朝局。

南初步履沉稳地走向殿中,姿态沉静,目光清亮,朝众人颔首施礼:“在下程安歌,蒙督帅信任,协理重建事宜。”

清晰的声音,如山间溪流冲了开殿内凝滞的气氛。她娓娓道来:“王公与督帅方才所言,正是关键。刀兵保得了一时平安,而财富、技艺与民心,才是长久之基。”

“此次水患,毁的不只是堤坝,更是今春播种的时机,是未来一年的收成,是无数农户的口粮,也是……在座诸位名下田庄、工坊的命脉。”

她没有危言耸听,这是个冰冷的事实,一些拥有大量田产的乡绅,脸色已经变得凝重。

“故而,在下与诸同僚,在督帅治下拟定栾城复兴之策,其核心便是八个字:以工代赈,公私两利。”

她瞄着众人神色,将由她提议,并经由萧翀幕僚和栾城一些善绅审勘的策略娓娓道来,如同展开了一幅巨大复兴蓝图,将所有人的私利,与栾城的公建,紧密地捆绑在一起。出钱,不再是无偿的奉献,而是为了抢占未来先机的投资。

一位一直沉默的老矿主终于忍不住开口:“程书办此言……听着诱人,可否细讲匠造坊的合作,具体如何?”

南初看向他,目光坦诚:“细则在此。”她拿起案上一份早已备好的文书,“战后重建,需铁器、建材、工具。天工司出技术、出标准,民间出工坊、出人力,利润按契分。具体章程,宴后,有意者可来详谈。”

她没有空谈理想,她给出的是看得见、摸得着的利益和清晰可行的路径。

殿内的气氛,已从先前压抑的死寂,变得有些骚动。窸窸窣窣的议论声响起,商人们开始在心中飞速盘算,乡绅们交头接耳,评估着自家得失。

南初立于殿中,青色的匠袍被煌煌灯火映得有些朴旧,可她周身散发的冷静、才具和贵气,却让她整个人仿佛在发光。

她用自己的方式告诉所有人,她非是来乞讨的,亦不想逼迫他们,而是真心想要同他们一起,在栾城的废墟之上,重建一个更有利可图的秩序。

萧翀高踞主位,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端起酒杯,遮住了唇角一抹极淡的笑意。

她果然不负所望,稳稳接住了他造的“势”,并给了他一份丰厚的回馈。

南初一鼓作气慷慨陈词,此时终于松了口气,她下意识看向王岱山,老人正苍目灼灼,一瞬不瞬望着她,眼中似有潮意。老太师这副神情,她曾在给太子送行时见过,此时竟不忍对视。

她垂着头默了几息,却清晰地感知到那沉甸甸的目光未曾移开。一股想要走过去,寻求某种理解的冲动怂恿着她,让她情不自禁朝王岱山挪出半步,却听“叮”一声脆响,那是萧翀将酒杯不轻不重地顿在了案上。声音不大,却像一只无形的手,扯住了她。

她望向萧翀,被那双凤眸中的锐色提醒,只得不着痕迹地转向,回到他身边坐下。

这声轻响,也让所有人的目光重新聚过来,现场渐渐安静下来。

“王公。”萧翀从容离席,边走边道,“您所问流水何时浸润田垄,程书办的方策,便是饮水之渠。本帅承诺,五日之内,首批匠工必至堤上。”

“至于市井生机何在,程书办所言的匠造坊、债券、商路,便是生机之种。然萌芽需要沃土,经商需要秩序……”路过那位赵姓粮商身旁时,萧翀话音忽而一顿。他绕到赵姓粮商身侧,一只大手突然伸出,按在了赵姓粮商的肩头。

那粮商不妨督帅有此一手,惊得一个哆嗦,手中的酒杯一晃,酒水洒了一身。他慌得放下酒杯,颤巍巍地起身,便见萧翀挑唇轻笑,眼中却是冷锋森森,瞥了他一眼后,转向众人,继续道:“自明日起,本帅亲卫将巡守四市,凡欺行霸市、囤积居奇、滋扰商市者,无论背景,立斩不赦。本帅定为诸君开辟一个干干净净的商市。”

萧翀说完,复又看向那赵姓粮商,一笑道:“如此,赵公觉得如何?”

这威胁意味十足的举动,令赵姓粮商立时冷汗森森,竟有些后悔初时的冒失。他连连颔首:“督帅威德,我等自是敬服。”

萧翀未再理他,复又踱向王岱山,声音不高,却异常坚定:“您的第三问,民心何依?本帅来答,不依许诺,只依两样东西,碗里有饭,眼前有路。今日之策,便是给百姓饭吃,给他们路走。而本帅要做的,便是确保这条路,无人能阻,这碗中之饭,无人能夺。”

萧翀眼中星芒闪耀,直视这位昔日的太子太师:“王公,这便是本帅给你、给诸位、给栾城,也给天下人的交代。”

王岱山沉静的目光漾出一丝涟漪,旋即又恢复平静。在亲眼见到萧翀之前,他只道萧承翊这个儿子,嗜杀成性,全无乃父仁义,今日看来,此子的胆魄、见识、心胸,乃至这翻云覆雨的手段,更在他曾寄予厚望的太子卢允中之上。

一股混杂着识英之明与亡国之恨的巨大荒谬感,浸透了他的老迈之躯。

可亡国之恨梗在心头,这点不合时宜的感慨,也并未在王岱山脸上显现。他面无波澜道:“如此,倒是辛苦萧帅了。”

南初看着这一切,手指在袖中发紧,似还残留着方才陈词时的微颤。

殿内人声渐沸,富绅们围着那份细则议论纷纷。她亲手描绘的蓝图正在发酵,可她心头却无半分喜悦,只有种虚脱的冰凉。

如他所愿,她用南氏三代积累的声望,用自小浸润的济世之心,用她囫囵吞下、强记硬背的学识,为覆灭她家国的仇敌,铺就了一条顺畅的统治之途。

她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身侧男人投来的目光,充满了欣慰和赞许。

他是满意的,那她自己呢?这一切,不也是她所希望的吗?可她为何如此难过?

心底被一股深重压抑侵袭着,她此刻的钝痛,比在尸堆里被他拎出来时更甚。那时她尚可恨,可怒,可挣扎。而此刻,她却连恨的立场都显苍白,她成了他的“共谋”。

萧翀的手段,她看得分明。

他先将她推到台前,化解了王太师的诘问,再以雷霆之势,用赵粮商这只“鸡”,镇骇心怀侥幸的“猴”。恩威并重,软硬兼施,将人心、利益、威压拿捏在股掌之间。

她曾经以为的“攻心”,是折磨,是驯化。直到此刻她才真正懂得,萧翀的“攻心”是何等境界——他不需要折断你的骨头,他让你亲眼看着,他是如何将你的信念、你的所学、你珍视的一切,都碾磨成粉,再塑成他想要的形状,还要你亲手为它涂抹上光彩。

他甚至……做得比她预想的更好。

这念头让南初感到一阵恐慌。

若他只是个残暴的刽子手,她尚可与之同归于尽。可他偏偏有着足以实现《开物志》部分理想的魄力与手腕。他让她所有的恨意,都仿佛一拳打在棉絮上,力道卸尽,只剩无尽的疲惫与自我厌弃。

与南初同样心生波澜的,还有暗处的老监军孙守成。他看着这个年轻枭将敲山震虎,借力打力,将一众西渚名流拿捏在股掌间,一声低低的叹息从他喉中逸出,那双略显浑浊的眼睛又再次闭上,只余一句低到几不可闻的感慨:“到底是昭阳的儿子啊……”

萧翀端了杯酒行至南初跟前,清亮的酒液映着殿内煌煌灯火,也映出她此刻苍白失神的脸。

“程书办,”萧翀的声音在身侧响起,不高不低,恰好能让她听清,“今日之功,你当饮一杯。”

他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赞赏,也听不出嘲讽,与他以往“得逞”之后的姿态一样。

南初盯着那杯酒,没有动。

这是庆功酒,也是令她与过去割席的投名状。喝下去,便意味着她彻底接受了他的“谋算”,认可了自己在这场权力游戏中的角色。

可她不愿。

她抬起头,望向殿中那些曾经需要她仰视的叔伯尊长,此刻正因她提出的方策而兴奋,几乎忘了她“该死”的身份,也忘了故国才亡了不过数十日。

一种巨大的荒谬感和孤独感将她淹没。

她伸出手,指尖抵上杯壁,努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然后将酒杯稳稳地推了回去。

萧翀一怔。

她没有看他,目光落在前方的虚空里,似有气无力道:“我有些闷,想出去透透气。”

说罢径自出了大殿。

萧翀捏着酒杯,面色沉郁地盯着那道落寞的身影消失在门口。默了几息,他将杯中酒一口灌下,眸色阴郁,仿佛咽下的不是什么佳酿,而是她无声掷向他的刺。

南初沿着回廊漫无目的地走,夜风顺着袖口钻进来,凉丝丝的,却吹不散她满心的躁郁。

心绪乱纷纷,一时是她慷慨激昂的陈词,一时是王太师潮润而绝望的眼,一时是萧翀胜券在握的英姿,一时又是故国旧人惶惑不安的神态,最终一颗心又变得空荡荡,似被剜掉灵魂的枯壳。

“南初!”

一声呼唤自身后响起,划破了寂静的夜。

她脚步猛地顿住,浑身血液似在瞬间冻住,又在下一瞬滚烫地冲上头顶。是陆清安之子陆鸣,那个往暗道里搬运资财,那个举着屠刀追杀匠户,那个让她想起,便恨到牙颤的人。

“我知道是你!”

夜风将他声音里的恶意和笃定,清晰地送到她耳边。

作者有话说:

南初:刷经验值太难了,你有没有捷径?

萧翀:……你遇到我,就是了

下章心跳提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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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本对人物挖得比上本深,我对萧·阳谋大师·翀和南·落魄小凤凰·初爱得深哈哈,碰点权谋是想练练车技之外的手艺~,谢谢大伙捧场,本章撒红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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