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她想起父亲为开物志作的序里, 开篇便是“器之为物,肇始于心。工之所巧,实为人心之射。窥一器, 可知一人;观一法,可鉴一朝……”
她忽然有所感悟, 是她错了!从一开始便不应循着乐理去找答案。
能主导设下此等机关者, 未必精通乐理, 可必然是个深谙“物性”的顶尖匠人。在他眼中, 万物皆可拆解重组,音律亦是种“力”,乐曲便是为达目的而造的“器械”。
似此等“声锁”, 其“声钥”怎会是一首需要庞大乐队、复杂指法的雅乐?它必须是为“开门”这个单一目的而打造的工具。
那九个音, 不是旋律, 而是九个“核心机括”。音律的组合必然是不符合乐理的,它该是极度反常、极尽巧思, 只为将九个音的共振效果叠加到极致, 让它们像发射连环弩那般,每一个音都精准地撞击在前一个音造成的‘势’上,层层蓄力,直至叩开机关。
一个几年前的画面在她脑中重新浮现。她去南府藏书阁里找书,在父亲那摞演算机簧振动的手稿底下, 发现了一页由他亲手誊抄的诡异律吕谱, 旁边还批注了几行小字:声如缠丝,乱人心曲,非正非奇,窥心之器……
府中吕律谱并不多,她好奇是何等奇乐, 招他父亲如此批语?拾起来细看,诡异之事发生了,那些音律似有神识,活了一般自动在她脑中跳跃出来,勾连出一首……让她难以描述的曲子。她当时年幼,只觉心神莫名烦乱,匆匆又压了回去,可那些音律,便也自此印在了她记忆深处,只因其诡谲,被她刻意封存。
“小……程书办?”柳氏见她发怔,轻轻拽了拽她的袖角。
思绪回笼,南初对上了窦准紧张又惶惑的目光。
南初道:“我在想,这些的确是陛下常听的曲子,可陛下的心性……用这般唱诵太平、祭祀祷祝之乐,作为私财藏匿之钥,似是不妥。”
她一番话让几人心头具是一震,都听出了其弦外之音。
褚云帆因是梁人未敢直言,这何止是不妥,若真如此,可算得上讽刺至极。
窦准闻言先是愕然,随即又面露惭色,低低道:“程书办所言洞若观火……是我拘泥于乐典陈规,竟未想到这一层……”
“不,你做得已然很好了。”南初沉思道,“我倒是见过一首曲谱,也是这些音律组成,先生和柳娘子不妨一试,若是不对,咱们再做他法。”
她说着提笔,依据记忆中那页诡谱,边思边写。
窦准从旁看去,见她笔下音律排列方式,违背了他所知的一切乐理法则,却自有一股冰冷强横、环环相扣的内在逻辑。至南初收笔,窦准已看得汗涔涔,心头狂跳,一个被封印多年的、恐怖的名字几乎要脱口而出!
律吕谱虽比文字谱精简,却因有律无节,全凭奏者心证而极难把握。可让他心惊的是,眼前这曲谱根本无需节奏标注,这些音符像是活的,其音律排列妖异而诡邪,全然违背“乐而不淫,哀而不伤”的古训,音程靡丽浮滑,旋律刁钻诡谲,仿佛一条妖冶滑腻的灵蛇,纠缠萦绕,直往人心底深处钻,令人心摇神驰、血气翻涌。
窦准确信,此曲一旦奏响,便是听者毫无乐感,也必将被其俘获,因它极致挑逗,又极致危险,能轻易焚毁理智,击溃心神。
“过其度,乱其序,溺其志……”良久,窦准才带着一丝颤音低喃道,“这是……乱性之曲、亡国之音呐……”
纵是他声音极低,还是入了周围人的耳朵。柳氏未细看那谱子,却从窦准阴晦的面色中觉察到了不妥,谨慎道:“那……那还要试么?”
窦准从曲谱上抬头,目光落在南初那张稚嫩而清皎的脸上。他眼中的震惊、困惑,乃至羞耻太过明显,这般逼视,便是灯光昏暗,也让南初脸上瞬间腾起的红晕无所遁形。
南初亦是心绪复杂至极。
于公,她不该如此揣度自己的圣人,于私,她一个未出阁的小姐,更难以解释这曲子的来历。可眼下已无他路,这想法虽荒诞,她却莫名有股冲动,想要一试。
微妙的气氛在二人之间流转。
褚云帆不通乐理,却不想放过任何一个可能的机会。他见南初脸红迟疑,便干脆道:“试!一首曲子而已,还能杀人不成?开始吧。”
可他很快便知晓,这曲子当真能“杀人”。
窦准未再一个音一个音地弹奏,而是凭那已刻入脑中的诡谲韵律连贯奏响。指尖快速游走,一串极致柔靡、婉转勾连之音从琴弦上流泻而出。
不过几个节拍之后,众人便见识了此曲的诡邪之力。
褚云帆自认心志坚定,此时却如遭无形之敌偷袭,一股毫无来由的燥意猛地从丹田窜起,心跳如鼓,他下意识按住了腰间刀柄,试图藉由这熟悉的冷硬,来镇压内心的狂潮。
柳氏在报出一句“有了”之后,那诡谲的旋律便犹如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她记忆深处最恐惧的锁头。她脸上血色霎时褪尽,又迅速涌上一片潮红,猛地从听瓮前别开脸,双手死死攥住衣襟,一颗心几乎要蹦出来。这曲子她听过,这正是她父亲当年获罪、郁郁而终的源头!
南初虽早知此曲不妥,可当亲耳听闻,仍觉那音符似活物,无视她所有防范,直往人心底最隐秘处钻。她耳根发烫,喉间发紧,微微喘息着闭了眼,将全部意志力对抗那试图搅乱她呼吸节奏的靡靡之音。
一时之间,地宫中不闻他响,唯有魔音绕耳,和着众人压抑又粗重的呼吸声。一种躁动不安的暧昧气息迅速弥漫开,几乎凝成实质。
就连隐在暗处的萧翀,周身肌肉也骤然绷紧。一股强行挑动人心底欲望的诡力突袭而来,让他生出一种被冒犯的厌恶。一双铁掌猛地攥紧,指甲抠到身下黑石,发出了令人牙酸的“咯咯”轻响。
一曲终了,万籁俱寂中,一声极轻的“咔哒”声从门内透出,那是簧锁解开的信号。
可众人仍陷在那靡靡之音的余韵中,一时竟无人察觉。
一直隐在暗处的萧翀却敏锐地发觉了异常,骤然站直了身体。因为几乎同一刻,一阵不同寻常的、来自地基深处的闷响也随之而来,连脚下石板也开始剧烈震颤起来。
“全体撤离,退回木桥,快!”
萧翀的一声大喝,惊醒了众人。
褚云帆脸色骤变,只仔细听了几息便高声喊道:“门锁开了,但受水力激荡,外围河道恐怕有地方塌了!”
而此时那道高大的石门,开始剧烈震颤,顶上尘灰和碎石屑扑簌簌掉落。褚云帆朝着瘫坐在高台上的柳氏,以及门前枯坐的窦准大声叫道:“门要开了,快离开那里!”
几个亲兵飞一般冲向高台,将呆滞的柳氏连拖带拽地弄下来,往木桥拖去。
窦准在被褚云帆从门前拖开后,又不顾一切折回去抢他的琴。几块拳头大的石子从顶上坠落,擦着他的脑袋砸下,看得南初惊出一身冷汗。
那琴窦准抱得并不稳,仓皇间只一个趔趄便从他臂弯里掉落,朝着那条环绕地宫的暗河滑去。
南初离得近,眼见老乐正的“半条命”将要丢掉,她未及多想便俯身去捞,却未顾忌此时那河中也已启动了某种机关,在铰链的咔哒声中,脚下的青石板都在震颤,而河水也再不似先前那般平稳,翻腾着朝宫门方向急流而去。
就在她勾住琴弦的刹那,脚下原本只是微颤的青石板猛地向下一陷! 轰隆一声,她根本来不及反应,整个人瞬间失去平衡,朝着下方汹涌湍急的暗河栽了下去。
绝望之际,一只铁箍般的大手猛地攥住了她的手腕,力道之大,快要将她的骨头捏碎。
她抬头,正对上萧翀紧张地眼眸。他大半个身子探在塌陷处,另只手死死扣住一块未塌的岩石,手背上青筋暴起,硬生生将她和琴悬在了半空。琴已泡水,而她自己半截身子也浸在了冰冷刺骨的暗河中,被水流冲击得摇摆不定,勾着琴弦的手指已被划破。
然而不等两人有丝毫喘息,萧翀身侧那道半墙又轰然坍塌,南初眼睁睁看着一块石头滚落,砸在了他的肩头,他上半身猛地一沉,一声压抑的痛哼从牙关中逸出。
可箍着她的那只手非但未松,反而爆发出骇人的力量,将她往上猛地一提,她和琴被硬生生拎了上来。
“主上!”
褚云帆等人急急呼喊,一边清理阻碍,一边奋力将他二人拖离原地。
与此同时,那道高大厚重的石门终于缓缓开了。随着石门停止,咔哒咔哒的机关绞动之声也停了,只余满室的烟尘沸沸扬扬,尚未止息。
惊魂未定的南初爬上岸,第一反应便是颤抖着去看萧翀的后背。她不敢想象方才那一下若是再偏一点,将会伤到他的脖颈甚至头,那将是致命一击!
饶是有衣甲护着,那被划开的大氅下,仍有一小片深色洇出。南初下意识想伸手去掀,却因他突然投过来的视线而顿住,悬在半空的手指微微发颤,语不成句地解释:“我……你的伤……”
萧翀见她浑身几乎湿透,单薄的衣衫全贴在身上,勾勒出青涩却纤弱的曲线,小脸煞白,望向他的眼里尽是惊惧与担忧。
他淡然道:“不妨事。”
说话间,他咬牙忍下一阵剧烈抽痛,用未伤的手扯下身后大氅递给南初,视线在她身上掠过:“先遮一遮。”
一句话让南初惨白的面庞染上一抹红晕。她迟疑着接过,两手拽着边缘朝胸前拢了拢,手指触及被划开的那道口子,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随即又朝他肩头看去。
随行的军医提着药箱疾步上前,恭声道:“督帅,您的伤……”
萧翀指着南初道:“先瞧她的手。”
南初未料她手指划伤这等小事,竟也被他察觉,可与他肩背的伤比起来实在不值一提。她让军医先瞧萧翀,军医已到她跟前,听命道:“请娘子给我看看。”
南初不欲矫情再耽误工夫,索性把手伸出来,才见左手的食指和中指上,分别有两道被琴弦割开的划口,因沾了水,皮肉微微外翻。
她忍着钻心的疼痛由军医包扎好,那军医才又慌不迭去看萧翀的伤。
萧翀站着未动,只微微侧身,方便军医处理,目光仍落在南初身上。她似是也想看看他的伤,不动声色朝他迈了两步,歪着头打量。
军医小心翼翼褪开被划破的衣甲,一道旧伤露了出来,横在肩胛处,一半已结痂,另一半因方才的重压又崩开了,皮肉外翻,仍在渗血。
南初看着那狰狞的伤口,只觉心口一阵阵发紧,一股混着愧疚与后怕的心情充斥心头,下意识地攥紧了身上那件还带着他体温和血气的大氅。
她眼底那毫不掩饰的担忧与不忍,落在萧翀眼中,竟比军医的金疮药更先一步,带来某种奇异的镇痛之效。
军医迅速清创、上药,萧翀背部肌肉瞬间绷紧,他脸上却神色未变,只朝身侧招呼道:“常赢,你送程书办、柳娘子及窦先生回去,让留守的军医给三人再检查一番。”
“我不走。”南初突然开口,“那地宫里……”
“那地宫里面的东西不用你费神,我自会处理。”见她着急,又道,“你放心,应了你的条件不会变,我说话算话。”
见她还在犹豫,萧翀又补充:“机关已破,剩下的具是体力活,待我清查盘点、登记造册、安置妥当,你再来行善吧。”
常赢再次催促,南初看看柳氏和窦准,这番折腾,三人都已耗尽心神体力,确实也再受不住任何惊吓。可她花费这般心力才打开地宫,很想看看她的圣人是何样心思,更想对萧翀允诺她的资财做到心中有数。
她略一思量,仍坚持道:“我能否看一眼再走?”
萧翀忽而一笑,低声道:“世家贵女,如何一副小家子气?想看便看。”
南初任他调侃,并不计较,只待军医上完了药,帮萧翀理好衣甲,他在前方带路,她忍着涩涩发抖的身体,夹在他和褚云帆中间,朝着地宫内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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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初钻出地宫时,凛冽的夜风瞬间裹了上来,湿透的衣衫如冰贴在身上,激得她瑟瑟发抖,她下意识又将萧翀那件染血的大氅裹紧几分。
点点火把在残垣断壁间摇曳,映着漫天星光。不远处传来几声凄厉的鸦鸣,为这座昔日香火鼎盛、而今坟茔遍地的福隆寺,更添几分肃杀的气氛。
她拉着柳氏上了同一辆马车。车帘放下,隔绝了外面的冷风与视线,只余车壁上一盏小灯投下昏黄的光晕。
直到此刻,南初才得以仔细看向柳氏。她安静得可怕,双目空洞地睁着,仿佛魂灵还被困在那幽深的地底。她那异常平静之下,好似心神已死,又似正在酝酿一场无声的风暴。
“柳姨?”南初去握她的手,触手冰凉,且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柳氏僵坐着,在被南初握住那刻,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像是在抵御某种巨大的痛苦。
“怎么了,柳姨?”
经历了亡国后的九死一生,南初晓得地宫中的惊吓和疲惫,不会让一贯坚韧的柳氏失态至此。她细思柳氏的不对劲,正是从那首诡邪的曲子响起之后开始的。
终于,柳氏呆滞的目光缓缓转向南初。紧接着,便见她空洞的眼底开始泛红,像是突然被凿开了冰封的河面,巨大的悲恸如洪水般奔涌而出,豆大的泪珠接连不断地滚落,她却强忍着不让自己哭出声来,只是身体抑制不住地颤抖。
“缠丝调…缠丝调……”柳氏声音发颤,语不成句道,“我父亲……便是因它……获罪……”
这话让南初着实意外。
“那曲子,是陛下令我父亲恢复的……前朝艳曲,我父亲却因此遭到卫道士们的攻击,而陛下……他非但没有帮他解释,反倒……降罪于他……妖音惑主、有伤风化……让他身败名裂、郁郁而终……”
柳氏再也抑制不住地呜呜痛哭,边哭边诉,声音里是无尽的悲痛和绝望:“我如何能想到……被陛下毁掉曲谱、永久封禁的曲谱,竟成为了……为君王守财的钥匙……苍天呐……谁来还我父亲一个清白……“
柳氏仰头嚎哭,彻底崩溃,积压了小半生的冤屈、愤怒与绝望,在这一刻轰然决堤。
这个内情令南初始料未及。
她用力去抱柳氏,让她伏在自己肩头,竭力安抚她颤抖的身体和崩溃的情绪,自己内心也是江海翻涌。
她们的圣人啊,究竟是怎样一个贪婪、阴鸷、将忠臣良匠视若玩物、用完即弃的君王?
她想起太子殿下屡屡被斥不孝,父子频生龃龉,她似乎理解了东宫那个年轻储君,在面对这满目疮痍的朝堂和江山时,那频频蹙起的眉头和欲言又止的叹息……
南初双目泛红,一时竟觉这西渚之亡,似也并不冤枉。
可心头之痛,竟比往昔更甚。
柳氏的眼泪洇湿了她肩头,烫着她的肌肤,也灼烧她的心。她又想起祖父和父亲。一种物伤其类的悲凉席卷全身,个人与家族,在阴鸷的皇权下,原来都只是用完即弃的工具。
父亲在最后关头未上交真本,祖父抗命不杀匠人……是否也早明白了这点?南氏世代忠名,在亡国的最后一刻,竟以“不忠”成全,何其荒诞,她们全族曾经坚守的,到底是什么?
回到大奉先寺,柳氏强压下翻涌的悲恸,撑出一副无事模样去接麦芽。
南初独自回房,褪下那身湿冷肮脏的衣裳,换上自己那套素衣。常赢派人送来的饭食就搁在案上,热气微薄。许是她今日在地宫的表现尚可,萧翀的亲卫破例多问了一句:“娘子可还有旁的吩咐?”
南初怔怔地坐在榻沿,地宫冰冷的河水似乎还浸在骨缝里,柳氏父亲那惨烈结局更在她脑中反复撕扯,巨大的疲惫裹挟着她,让她对那声问询反应迟缓。
亲卫待要退下,才见她缓缓摇了一下头。
一种可怕的虚无绞紧了她,仿佛下一刻便要被那无尽的悲愤和绝望撕裂,仅存的理智让她必须得做点什么,什么都好。
她的视线无意识扫过门口木架,那件玄色大氅搭在那里,一道裂口外翻着,边缘被血水浸得有些发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