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氏暗暗瞪了他一眼,会不会说话,里正刚给金哥取名“长林”,你说里正取名不好?
张有喜便笑着转移了话题,说道:“大郎,二郎都有大名了,不行咱们哪日也请韩二先生给你取一个。”
大郎吃着饭问:“爹,明日打地基,爷爷说了他去?”
“他去,你大伯、二伯也要去帮忙。”张有喜道,“你后日就去乡兵团了,明日就别去了,在家收拾收拾,衣裳铺盖什么的都带足了。我听说乡兵团连个军服都没有,就穿自己衣裳。”
大郎点头说他知道,上头通知过了,娘已经给他准备了。大郎道:“爹,我明日想进城一趟。”
张有喜以为他需要进城采买,也没多问,饭后就拿了一百文钱给他,问他够不够,大郎说够了够了。
结果这好大儿第二天进城,一声不吭办了件大事,晚上回来一进门,掩着门往他爹跟前砰一声扔下一个布袋子。
张有喜听着声音就知道不对,打开一看,白花花五十两银子。
张有喜:“……”
“你个祖宗,你干什么了?”张有喜压低嗓门黑着脸问。
“爹,我把崔家给我的那块玉佩卖了。”大郎摸摸鼻子讪笑,说道,“那我也不懂啊,我就直接去了城中最大的福源当铺,寻思他们老招牌不能坑人,结果他们好像认得这东西,说有什么工匠留的印记,端了茶叫我坐着等会儿,我等了小半晌工夫,他们就说给我五十两。”
“我琢磨着这里头有事啊,结果一打听,才知道那当铺也是崔家的生意。”
张有喜:“……”
张有喜生气道:“我没问你这个,小兔崽子,你这主意可大了啊,谁许你卖了?那玉佩你娘说留着你定亲的。”
“嗐,爹,那东西就是个死物,”大郎对他爹的黑脸不以为意,解释道,“我寻思家里不是缺钱吗,你那新房好歹有我三间,要建你就建得像样点儿,我要先跟你说了,你一准不许我卖。”
“那玉佩放在咱家,又怕磕了又怕碰了、又怕贼偷的,整日藏着不敢露亮,图个什么呀,还不如卖了换钱。”大郎道,“至于说我定亲,爹你信不信,咱乡下人,你拿那玉佩还不如拿个银镯子人家喜欢。”
宋氏瞧着爷儿俩大眼瞪小眼,琢磨可也是,都说黄金有价玉无价,那玉佩拿去定亲,人家也不知道它值多少钱啊,远不如金的银的来得实在。
宋氏心里下意识已经给未来儿媳的聘礼升了级,这玉佩换了五十两,去金银铺能买四两多黄金了,到时候给儿媳送个大金镯子多好。
再说宋氏也觉得大郎说的有道理,死物而已,换钱划算。
“行了行了,算了吧。”宋氏调停道,“熊孩子卖都卖了,你这会子骂他也没用,洗手吃饭。”
爷儿俩老实闭了嘴,出去洗手吃饭,大郎要去乡兵团吃苦了,这几日家里饭菜都格外丰盛,白米粥,萝卜烧羊肉,小葱炒鸡蛋,咸鱼炖茄子干,咸鱼是外婆家上回刚给的。三个碟子不吃饭,宋氏就又烫了个菠菱菜油盐拌一下配上。
结果大郎美滋滋啃着羊肉又宣布了另一桩大事。
“我请韩二先生也给我取了个大名。”
大郎经常去接弟弟放学、交束脩,学堂先生认得他,他跟先生说他要去从军了,请先生赐个名,韩二先生就欣然答应了。大郎道,“韩二先生给我取名长韧,张长韧。”
张有喜:……行吧。
小兔崽子翅膀硬了啊。
平安听说她哥那玉佩卖了,还有点舍不得来着,怪好看的,这会儿一听大哥有了大名,注意力便立刻转到这上头来,赶紧问:“大哥,你的韧,哪个韧,是什么意思呀?”
于是大郎就把从先生那里听来的现学现卖给她解释了一番,韧,柔软结实,不易摧折、意志顽强的意思。
平安也不知真听懂了假听懂了,反正觉得大哥这名字很厉害的样子。大哥二哥的名字都很厉害的样子,很好听,于是平安问:“那我长大了要取大名吗,我取个什么大名?”
女子没有取大名的,大郎不想小妹妹失望,便跟她说:“你大名就叫张平安,多好听,多吉利!”
二郎却说:“等你长大了,你要想取也可以取,你可以取个字。”
不过女子的字一般都是成婚时夫婿给取的,二郎就没再解释下去。平安听完满意了,她也觉得张平安这名字挺好,响亮,那就行了,什么字不字的事情等她长大再说吧。
大人说话,卖玉佩的事瞒不住自家一窝猴孩子,不过除了张有喜、宋氏和大郎自己,几个孩子都不知道卖了多少钱,宋氏也不给他们知道,反倒嘱咐他们不要往外头说。
“嗯,”平安吃完嘴里的羊肉点点头,神神秘秘地压低声音道,“要有人问咱们家玉佩呢,我就说我不知道。”
“笨蛋,不会有人问的。”七月道,“你自己别提就行了。”
小孩子不知事,两个妹妹对大哥要去乡兵团的事情没什么感觉,甚至平安一听说大哥要去“当兵”还觉得怪厉害的,那一定很厉害很威武。
等吃完饭爹娘准备了一堆行李,知道她哥这一去就得一个月不回来,平安不乐意了。
“那你吃什么?”小孩皱着脸问。
大郎说很多人,管饭,哪能饿着。
“那你怎么睡觉?”
“我带铺盖了。”大郎道,“估计那么多人肯定也没有正经的床睡,到时候我就多找点稻草、麦草,弄厚厚的,再把褥子一铺。”这经验他有,乡民们服徭役都是这么干的。
“那,那你不能回家,”平安皱着小脸又问了一个要紧问题,“那你没有羊奶喝了怎么办?”
“没事儿的,管饭,我去了有饭吃的。”大郎失笑道,“等我回来再喝,我不在家,那羊奶你们就使劲儿帮我多喝点。”
平安小脸上表情还是严肃,小孩子时间概念有限,她也不知道“一个月”究竟是多久,反正感觉要好长时间啊。于是平安又想起了一件严重的事情,闷闷地噘着嘴说:“那,那我想你了怎么办?”
大郎笑,失笑地揉着小妹妹的头说:“哪有那么多事,我很快就回来了,等你吃完……”他把自己两只手张开,十根手指头给她看,“等你吃完三遍这么多鸡蛋,我就回来了。”
这小孩就爱吃圆圆的煮鸡蛋,自从家里鸡蛋充足了,每天早上都要吃一个。
“哎呀你哪那么多事!”七月嫌弃地拍了下平安,嫌弃道,“他这么大人,他又不是小孩子,他自己知道吃饭睡觉,你不用管他。对了,大哥你刷牙子带了吗?兔皮背心、手套袜子、冬衣什么的你都得带上。”
“衣裳什么的都带了。”大郎道,“刷牙子就算了吧,估计去了也没几个人刷牙,还叫人说穷讲究,到时候我就随便折个柳条对付一下。对了娘,你回头给我带点儿细盐,我留着洁齿漱口。”
宋氏答应一声,把原本放进去的刷牙子和牙粉拿出来,碾了小半碗细盐,拿油纸包好放进去。带点盐好,不光洁齿漱口,万一饭菜太差,好歹还能自己放点盐。
两个妹妹的各种问题还在层出不穷,连腊月也偷偷给她哥手里塞了个荷包,里头是她攒下的几十文零钱。
“爹娘给了,给了我足足两百文,其实估计也没处花。”大郎本想把荷包还给她,看看腊月自己缝的那个蓝色粗布荷包,想了想把自己身上原本崔家给的那个宝蓝色绣葫芦瓶子的荷包换下来,叫腊月帮他收着,却把腊月给的那个荷包拿走了。崔家那荷包丝绸绣的,太招眼了。
“行了,都放心吧啊!”大郎哄几个妹妹,却有意无意地瞟了二郎一眼,果然是臭弟弟,比不得妹妹贴心。
然而平安还是不高兴,嘟囔道:“可是……可是我还是会想你呀。”
大郎:“……”
他把平安抱起来拍拍,在屋里晃悠了一圈,笑着哄道:“你吃好东西的时候多想想我就行了,然后我就回来了。”
二郎默默叹气,瞧瞧这两个傻不愣登的妹妹,这都操的什么心。
一整晚上就忙这事了,二郎小课堂也耽误了。大郎检查了一下行李,又去堂屋陪了会儿爷爷奶奶,爷爷奶奶再嘱咐一堆,等他回来时宋氏已经安抚两个小的去睡了,腊月也回屋了,张有喜又把好大儿的行李检查了一遍。
“把咱家那件羊皮半臂带上吧。”张有喜道。
“可别,”大郎忙说道,“爹,这时节哪有那么冷,都还没入腊月,再说我这样年轻力壮的,平时干活穿个兔皮背心都淌汗,去了又不能闲着,要操练的。”
瞧瞧他带这么多东西,人家村里同去的人差不多就打个被子、带件换洗衣裳。可他们家呢,刚才他爷爷奶奶甚至打算给他背一大包干粮、点心去,也是服了。
好容易说服了爹娘,大郎回屋时二郎还没睡,盘腿坐在床上温课,见他进来闷声嘱咐一句:“哥,你去了要是有人欺负你,你可别冲动,要用脑子,你想法子治他们。”
大郎:“……”
行吧,他弟弟妹妹果然都成精了。
郭家村说大不大,家有十六至二十三岁两丁抽一丁,村里抽来的人倒不是想的那么多,一共十二个人,包括里正的二儿子在内,按要求里正和户长需亲自带队送到沂州城北门外的集合地点。
原本他们是要步行过去的,张有喜提前跟里正通了气,弄清楚以后便建议里正赶上他家的骡车,自己再赶个驴车,如此加上他一共十五个人,两辆车足够了,也省的他们背着被褥行李一路走着去。
里正正中下怀,甚至隐隐都有点骄傲了,周围村镇的人恐怕大都是步行,就他们村赶着车给送到地方,省时省力气不说,多有面子。
规定下午申时之前报道,本来要走大半天的路,那就不急了,各人在家安心吃个早饭,吃饱饱的,从容收拾行李出发。要不是担心人多拖拉耽误晚了,他们甚至敢吃了午饭再走。
张金哥一大早过来跟大郎说了会儿话,早饭后就跟着张有田、张有福去张有喜的宅地打地基了。刚分了家,兄弟三个心里都有数,便格外想要表现得团结一点,一来维护一下兄弟情分,二来兄弟不和外人欺,也叫外人不敢因为他们分家而轻看。
张有福那个地基还没打,他也在备料,打算等开了春再开工,他手上钱不足,这样也能跟张有喜错开时间,不然建房这样大的事情真忙不过来。
所以这阵子都是张有良带着腊月和张小鼠进城,张有喜要是哪天没去,腊月索性就一个人摆摊,她叫张有良给她弄了个箩筐装上石头,就把糖葫芦把子插在里头,一边卖糖葫芦一边摆摊卖手套,一番操作下来感觉良好,索性跟她爹说她往后就这么干了。
这样张金哥就腾出工夫来了,反正他只有二十筐的山红果,只一个人年前年后也该卖光了,张有喜忙,大郎当兵要走,张金哥就干脆留在家去帮张有喜建房。打地基干活早,早饭后张金哥比大郎走得还早,临走跟大郎道:“你安心去当兵吧,想法子少吃点苦头,我在家给你建新房。”
大郎笑着挥挥手,跟他说:“那你可帮我好好建,哪里不满意我可找你。”
不过等张有喜把儿子一路送到地方,瞧着开阔的城门外一列列手持长矛的禁军,心里一下子就涌出不舍。其实他哪有那么豁达。
不过当着好大儿张有喜可没表现出来,装作满不在乎的样子叮嘱大郎几句,里正把郭家村的十二个人交给人家,核对完名册,管事的禁军就摆手叫他们走人。
“爹,你回去吧。”大郎挥挥手,“爹,再见,你路上慢点儿。”
大郎喊完,瞥见前边扭头瞅他的目光自己摇头笑笑,一家人都让小妹妹影响的,都会说“再见”,旁人听见了还真闹不明白。
作者有话说:
上班了呀嘤嘤……我的理想就是不上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