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二家的,”余氏开口道,“既然你公爹都允了,你且跟你兄长回去服侍你母亲养病,家里的事情不用挂心,什么时候你母亲病好了你再回来。”
吴氏低头嚅嚅告罪,果真回屋收拾东西去了。
吴大也只好先带着吴氏告辞了回家。临走张有田、张有福带着孩子们送出来,张有田拱手赔礼道:“吴家兄长莫怪,我爹今日酒喝多了,今日多有怠慢,改日就去给亲家伯母探病。”
吴大:……
送走吴大和吴氏兄妹,宋二回来便也提出告辞,年节里都在家,尤其大郎和腊月已许久不曾见过外公外婆了,宋氏便决定五个孩子都带上,一年到头的叫爹娘舅舅们都看看。
拿上余氏准备的礼物,带上一车的猴孩子们,宋二乐悠悠赶着驴车接了妹妹和外甥外甥女们家去了。
张有福跟着出门送走宋二,刚回到堂屋,迎面砸过来一只鞋子,张有福不及闪避被砸个正着。
“爹!”张有福委屈地低头,不敢触张春山的火头,乖觉地赶紧跪下了。
张春山指着问:“你这混账,我问你,你今日错哪儿了?”
张有福赶紧低头认错:“爹,你先消消气,莫了气坏身子,都是我不好,我那岳母八成就是装病,我也不知我那舅兄又生什么幺蛾子,他吴家真是越来越讨嫌了。”
“我没说你那舅兄。”张春山看着跪在地上的二儿子骂道,“你那舅兄怎样我不管,我只问你,你明知道你那舅兄生的幺蛾子,你不想法子破解,你当着面问金哥做什么,有你这样的么?”
张有福委屈解释道:“爹,我那不是一时没法子,想叫金哥找个借口推了的吗。”
“你让他找借口,他一个孩子!”张春山本来演了这半天生气,这会儿是真气着了,指着张有福气的难受,恨铁不成钢。
“金哥他一个晚辈,你自己不担当,你让他找借口!”张春山道,“你把他推到前边,你让他怎么办?你还敢说,你竟还不觉得有错!”
余氏也叹气数落道:“老二啊,金哥他一个晚辈你让他怎么推?怎么推都是错,他做外甥的,病的是他外婆,来的那是他嫡亲舅舅,你那舅兄今日若是揪住错处,当场责骂他一顿都未可知,传出去还败坏他的名声,叫人家说他不敬长辈没有人性,你说有你这样当爹的吗?
张有福这才觉得自己这样做似乎真的不妥,呐呐无言,只管低着头赔罪挨骂,一边忍不住心里恨死了吴家,你说他怎就这么倒霉,摊上这么个岳家!
张金哥低头立在一旁,默默地不言不语,张小鼠见他难受,便悄悄扯了下他的袖子,把他拉出去了。
…………
宋二也耳闻过那吴家不讲究,他不知原委,但是总觉得今日这里头有事儿啊,便是那吴家不好,张家也不至于非得不让孙子去见一见外婆吧。
宋二悠然赶着驴车,兄妹两个坐在前边,后头车上一窝闹哄哄的孩子。他一问,宋氏就把吴氏娘家嫂子想跟张金哥做亲的事情说了。
“你想啊,这前前后后,实在是那吴家太反常了。”宋氏道。
当着孩子宋氏不好说得太透,不过宋二一听也就懂了,这事情不得不让人多心,看今日那吴大的言谈做派,若是那吴家铁了心要做亲,等张金哥去了,还不知道怎么拿捏他。
宋氏却想得更坏,吴家若是生个法子赖上他呢?就比如,他只要一口咬定张金哥做了什么事情,坏了人家女儿的清白,张家这边能怎么办?
“那吴家,当真能那么不要脸?”宋二惊诧。
宋氏:“要什么脸,要脸何用?”
这法子虽说丢人,可管用就行啊,你明知道是被他讹了都没法子。宋氏敢说,但凡吴家能把张金哥叫了去,就有一百个法子赖上他。
宋二不禁摇头慨叹道:“竟有这样人家,你那二大伯嫂子摊上这么个娘家也是可怜。我瞧着你那二大伯嫂子文口善面,见人一脸笑,说话蛮不错的。”
“那是,说话挺好。”宋氏道。
可怜人,宋氏无所谓地笑了一下,当着孩子她都懒得说,吴氏是可怜,他们吴家的人还不都是利字当头,有利往前,无利退后,一百个心眼子。
妯娌们这么多年,当初耿氏嫁过来几年没孩子,吴氏过门就生下了大姐儿,自己觉得生下了张家的长孙女功劳一件,后来宋氏过门,宋氏性子要强,又是妯娌之中嫁妆最丰厚的,娘家也靠得住,吴氏便处处跟宋氏交好。
可之后宋氏和吴氏差不多时间怀孕,吴氏一心想要生下张家的长孙,妯娌之间关系就微妙起来。结果天不如人愿,张金哥却比大郎小了两个月。
原本张春山给长孙女取名大姐儿,说以后孙子孙女们就排着往下叫,再生孙女就叫二姐儿、三姐儿,孙子就叫大郎、二郎……所以大郎就叫了这名儿,吴氏却不甘心,硬是找了个“重了娘家族兄名字”的理由,另给儿子取名金哥。
她不给叫,宋氏就给自己的二儿子取名二郎。
所以后来过继之事,大郎不愿意,宋氏也不愿意,有人愿意,宋氏就盼着吴氏出头,对吴氏来说巴不得的,她终于帮儿子抢到张家的长房长孙的位置。
就是不知道张金哥知不知她的情了。
这些年相处下来,公婆拎得清,大家大口过日子互相包容,婆媳妯娌倒也和睦。大家大口过日子,许多事没必要那么认真,难得糊涂。所以宋氏瞧着吴氏也觉得可怜,可是旁人能有什么法子。
天不太冷,阳光极好,大哥大姐、二哥二姐都坐在两旁的车柽上,平安坐在中间铺着的麦草垫子上,怎么忽然觉得哪儿不对劲?
“不行,”平安说,“大哥,我也要坐你那边。”
坐车柽?这车柽就是板车两边高出来的两根一拃宽的木头档杆,坐在上头高一些,视野好,尤其大孩子们这么坐腿长有地方放,可是两根木柽坐起来有风险的,七月还勉强能坐,大郎都怕她掉下去。大郎说:“你不能坐,这上头不稳当,回头你掉下去。”
“不行,”平安坚持道,“你们,你们都坐两边,就我一个人坐中间,我感觉我像一盘菜。”
哥哥姐姐们:“……”
憋了一下,哄然大笑。
他们越笑平安越委屈,抗议地自己跪坐起来,挪过去硬要坐在车柽上,大郎无奈,只好叫七月换过去挨着腊月坐,叫腊月看着七月,自己把平安捞过来坐在车柽上扶稳。
宋二在前边听见孩子们哄笑,也不知怎么听了一耳朵,问道:“什么菜?你们想吃什么菜,现在都想想,到家就叫外婆给你们做。”
噗——
孩子们便笑得越发欢畅了,平安也忍不住笑起来。平安坐在车柽上,两条小短腿还不太能够着车板,视野好多了,终于舒服了。
“坐好了,你要掉下去可别怪我。”大郎嫌弃道。
平安一点不当回事,这威胁太没力度了,她就不信大哥能让她掉下去。
一路说说笑笑到了外婆家,便又开始了吃吃吃、喝喝喝、玩玩玩的幸福时光,大哥一到外婆家就如鱼得水,跟着一大把表哥们疯个没完,一群小子们带着七月和平安跑去大河边捉虾,七月还湿了鞋,回来被外婆一顿数落。
外婆说:“两个妹妹人家是文文雅雅的小娘子,能跟你们这些野猴子一样吗,都是你们把妹妹带坏了!”
宋氏听得嘴角直抽抽,旁人不知道她还能不知道吗,文文雅雅的小娘子,这词儿跟她家那两个的沾边吗?
当晚他们住了一宿,果然第二天大舅舅就给平安送来了刷牙子,大舅舅要守着茶寮子挣钱,特意托了进城的熟人捎来的。不光平安的,娘和哥哥姐姐们都有,四把大的,两把小的,竹子把手,棕黑色的刷头毛。
除了是竹子做的,跟平安以前的小牙刷几乎没什么两样。
年前卖手套小赚一笔,宋大格外大方,这刷牙子不光给妹妹和外甥、外甥女们买了,还一起给自家的人都买了,一口气买了二三十把,连外公外婆都给买了。不光买了刷牙子,还买了牙粉,装在巴掌大的粗瓷小罐子里,闻着有点儿凉凉辣辣的味道。
“亏了咱们爱干净的小外甥女,咱们一家子都讲究起来了。”宋大乐呵呵道,“以后咱们都用这个刷牙,不牙疼,人家城里人都用。”
外公瞥了一眼不以为然,瞎折腾,穷讲究,他大半辈子没用过这玩意儿也好好的……被外婆眼角一瞪,外公赶紧把嘴巴闭上了。
“你教孩子点儿好的。”外婆数落外公,“讲究一点不好吗,爱干净不好吗,咱们家孩子都讲究起来多好,非得跟个脏兮兮野猴子似的,你就觉得好了?”
又说,“你看看咱们平安多干净,咱们七月多干净,咱们二郎都要上学堂读书的人了,以后就是读书识字的学生郎了,没准将来还要考状元呢,那不得讲究一下?”
外公赶紧投降:“我也没说不好啊。”
带着五个孩子回娘家,其实闹哄哄住不下,太能闹了,虽说外公外婆、舅舅舅母、一大把表哥们都努力挽留,宋氏还是决定第二天打道回府。正月十七吃过午饭,宋二又赶着驴车送他们回来。
驴车上又带回来一堆吃食零嘴,六把刷牙子,加上一罐牙粉,就都给他们带回来了。张有喜原本还以为他们娘儿几个这回得多住几日呢,见他们回来高兴不已,孩子们整天在跟前嫌闹,可昨晚宋氏和孩子们都不在家了,他一个人守着空荡荡的三间西厢房实在无聊难受。
结果晚上一看,人家娘儿六个排排蹲在院里刷牙,就没有他的,张有喜觉得舅兄欺负人。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