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推销出乎意料的顺利, 一下子订货这么多,张有喜不担心旁的,只担心三日内能不能做出来。
回去一说,宋氏拍着胸脯打了包票。
“你只管放心, 莫说九十一双, 你要两百双我三日内也保证给你做出来。只要把布料裁剪好了, 村里随便哪个妇人半日功夫都能缝个三五双。”
“就是这布, ”宋氏指着他拿回来的两匹粗麻布说, “其实这布村里家家都有, 你不用买也行。咱们平时卖给小贩才一百五十文呢。”
庄户人家自给自足,谁家还不是自己织布、自己缝衣,花钱对农家人来说是个迫不得已的事情,但凡自家能从土里种出来、能用双手做出来的,便都是自家解决。
“那不一样。”张有喜道,“就按你的法子,你跟两个嫂子把布料裁剪好了找些子妇人来缝, 一双你琢磨给多少工费合适?”
“一文钱一双都有人抢着干, ”这个问题宋氏早考虑过了, 脱口而出,“咱们针线上要求精细些, 再让让利, 我琢磨两文钱一双合适。”
农闲无事,庄户人家工夫不值钱, 你看官庄招人趁着秋冬枯水挖河泥,不给钱只管午晚两顿饭,佃户庄仆都抢着干。毕竟在家闲着也是闲着,去官庄干活有饭吃还省了自家的粮食。张家要不是今年卖糖葫芦, 恐怕张春山早带着三个儿子去干了。
“两文钱一双,”张有喜说道,“咱这手套拿去城里卖九文钱一双,你说两尺布用得好了能剪出五双的料子,成本还划不到两文。要是让缝制的妇人各家自己出布料,咱给他多少钱一双合适?”
宋氏略略一想就明白了,各家自己出布料,那么在村里人看来这手套就是他们自己做的,宋氏也就提供个法子,拿去卖九文钱一双,要是叫村里人知道了该怎么说?挣黑心钱呀这是!
毕竟在底层乡间的佃户们看来,实实在在的东西才值钱,法子值什么钱?什么都没干你们还拿大头。
而如果他们提供布料,并且给裁剪好了,就不一样了,他们给的就只是工费,还便于控制质量,减少各家做出来参差不齐的隐患。
“咱们给两文钱工费就是多的了,谁也说不出来什么。”见自家娘子想明白了,张有喜嘚瑟笑道,“至于卖多少钱,莫说我一双挣他五文钱,我便是挣他十五文、五十文,那是我的本事,跟旁人无关。”
嘚瑟!宋氏憋笑嗔了自家男人一眼,却忍不住犹豫道:“咱们一双赚五文钱,妥妥拿了大头,是不是有点……要不再让一文?”
“不行不行,”话刚出口,宋氏立刻自己摇头否定道,“要是一双三文工费,全村的妇人都得挤到咱们家来,也没那么多活干呀,给谁不给谁,指不定还要得罪人的。”
一双两文,妇人们不耽误煮饭做家务,一日里空闲时间缝个几双,挣个十几二十文,挺好。
“对呀,”张有喜笑道,“再说了,你的裁剪不值钱,我的赚钱的脑子不值钱,我跑腿腆脸不值钱?咱平安想出来的这么好的法子不值钱?你在村里问问,两文钱工费只有抢着干的。”
不过即便这样,也不好宣扬他们的卖价,两人便统一了一下口径,对外只说张有喜拿去城里卖,价格随行就市,赔了赚了他自己承担。
张有喜又跟宋氏说起潜火兵想要手套再厚一点的建议,宋氏迟疑道:“往里头夹麻絮芦花?那样虽说更暖和,可少了没用,厚实就必定笨拙,似他们还怎么干活、拿兵器?”
夹丝绵,那又太贵了,价格必然高出许多,行不通。
“我也说的这话。”张有喜道,“除非不干活的时候就单纯暖手戴。有没有什么不那么厚、还能暖和些的东西?”
宋氏说哪有那东西,除非多加几层布?一样的问题,布加得太厚手指不灵巧。两人苦思半晌,宋氏忽然一拍大腿说:“你还记不记得奶奶那件纸衣?”
张有喜:“?”
“你想想,五六年前了,有一回官府不是给村里百姓发那个可以做冬衣被的树皮纸吗,”宋氏道,“那纸不算太厚,可也确实能暖和不少,咱家得的那卷纸就给奶奶做了一件纸衣,后来穿得久了破了,又没有一样的纸补,也不太好洗,就给奶奶改成了一件夹衣,老奶奶现在还贴身穿呢。”
那树皮纸越穿越软和,添上布做成夹衣,就更结实耐穿了,算是他们家里极好的一件保暖衣裳。
作为男子,张有喜对家里的针线活还真不太清楚,回想一下确实有这么回事,极寒冬季里官府给贫民百姓发树皮纸,也算是朝廷的一个恩泽,不要钱的。
可惜拢共没发过几回,还不一定家家都有。像张家日子比村里赤贫人家还好一点,有时发给赤贫就不发给他们家。
“我觉得那个纸夹一层应该能行,不是太厚,还均匀。” 宋氏道,“就是不知道那纸贵不贵,太贵了咱们做成手套也不好卖呀。”
“等我进城找找看。”张有喜道,“反正肯定比丝绵便宜,既然是官府发的,应当不能太贵。眼下你先想法子把他这九十五双定货给做出来,我答应了三日内,头一桩生意,可千万不能耽误了。”
宋氏叫他只管放心。
说干就干,张有喜去跟孩子们做糖葫芦,宋氏便喊了耿氏和吴氏来西厢房一起裁剪布料。有“模子”在,光是裁剪布料就快了,可以把布料叠在一起一次剪两层。
宋氏叠布、划线,耿氏剪布,吴氏便负责把四片布料和中间指宽的布条叠在一起,再用手腕上作为系带的细绳捆扎起来,正好一双的料子扎一捆。
平安和七月两个小尾巴今晚有了新鲜事情,也不去堂屋穿糖葫芦了,都跟着宋氏凑热闹。七月负责按长度截手腕的细绳,拿一截绳子做尺把长的细绳折几道再慢悠悠剪开,平安就把吴氏捆扎好的布料放进簸箩里码放整齐。
其实码放的活吴氏自己放就行,叫平安就在旁边玩好了,可是小孩不肯闲着,吭哧吭哧地争着帮忙。
瞧着三岁的小人儿忙忙碌碌那个样子,耿氏忍不住笑道:“你说咱家平安怎这么勤快,这么点儿小孩,大人干什么都想帮忙,一点儿都不躲懒。”
“财迷。”宋氏一言以蔽之,笑道,“听到挣钱她就忙了。”
这么点孩子,平安的财迷属性一度让宋氏心酸心疼,曾被丢弃的孩子,还不是他们以前老跟她说家穷没钱养不起她吗。渐渐的宋氏也释然了,财迷好,有的孩子可能本身就财迷,七月也财迷,小姐妹俩还真臭味相投。
“平安,你说说,你怎这么财迷?”耿氏便笑着逗平安,“你个小娃儿,这么小就知道钱是好的。”
“钱是好的。”平安忙着呢,其实也没注意听,压根就没听明白耿氏的话音,傻乎乎附和道,“大伯娘,挣钱,平安要挣很多很多钱,给我娘买大马车。”
噗嗤……
吴氏逗她道:“你光给你娘买大马车,那你不给你爹买大皮袄、大房子?那你光疼你娘,不疼你爹呀。”
平安豪气干云:“买!都买!”
妯娌仨笑得前仰后合。平安傻乎乎困惑了一下,笑什么嘛真是的,她都说了嘛,等她长大了挣钱买,一定买!
余氏听说三房儿媳又折腾大动作,老头子都支持了那余氏也肯定支持,便先要了一双去缝。
余氏晚间守在西屋照看老奶奶,就坐在床边一边陪太奶奶云来雾去地聊天,一边做针线,缝完一双在西屋里扬声喊平安:“平安,再给奶奶拿一双来。”
吴氏递给平安一捆布料,平安接过来就跑,宋氏赶紧嘱咐一句:“跑慢点!不许跑,你慢慢走。”
平安脚步慢了一下,一开门却还是咕咚咕咚跑去西屋,兴冲冲把布料递给余氏:“奶奶,给你。”
“嗯,能干,平安真棒。”余氏说完自己不禁笑了一下,现在一家子都被平安影响的,夸孩子说“棒”,还学会了两手竖大拇指、说再见。余氏接过布料,再把缝好的那双递给平安,“把这个拿去给你娘。”
平安拿着手套没急着走,见床上太奶奶醒着,就趴在床沿跟太奶奶说话。
“太奶奶,你醒啦,你今天身体舒服吗?”
“舒服,舒服的。”太奶奶笑开了菊花脸,问,“你是谁家的小娃娃呀,长得可真好,你叫什么名儿?”
“太奶奶,我是你家的小娃娃。”平安有问必答,“我叫平安。”
“哦,你是我家的呀,平安好,平安最好了。”太奶奶想了想问,“我记得不太清了,你是老大家的,还是老二家的?”
这一听“老大老二”就是问的自己的两个儿子,结果平安说:“太奶奶,我,我是老三家生的。”
余氏没憋住,笑得针都捏不稳了,哎呦喂,这一老一少把天聊的。平安自己也咧着小嘴笑,拿着手套蹦蹦跳跳回去了。
“刚才那个是老三家的?”太奶奶困惑地问余氏,“我有几个儿子呀?”
“您有两个儿子,四个孙子。”余氏回答道,“刚才那个是您三孙子家的,您最小的重孙女。”
小半夜工夫,妯娌三个就裁剪出了整整一百双的布料。小孩子已睡了,堂屋那边糖葫芦也穿好了,张有喜带着几个大孩子去厨房熬糖。
冬夜寂静,小村庄沉入梦乡,就只有张家院里的灯火还亮着,夜幕下一点微光。
第二日进城,糖葫芦有张有良卖了,今日这手套又做不出来,张有喜没别的事要干,就把家中这几日宋氏和耿氏缝出来的二十五双颜色布手套拿上,又拿了十双粗麻布手套,决定摆个摊试试。
这摊摆倒也简单,不是固定摊位的长摊的话,寻常百姓偶尔来卖个自家的鸡鸭菜蔬,市易司也懒得管。张有喜从家里拿了一张夏日用的草席,就在街边随便找了块空地,把草席一铺,手套摆上,这就开张了。
张有良昨日卖了一日糖葫芦感觉良好,十分的有干劲儿,两人反正都在街西头,他就跟着张有喜一起,兄弟二人一个拿着糖葫芦把子站着,一个就蹲在摊子后边,还挺搭配的。
最开始来买手套的是两个年轻小娘子,本来买糖葫芦的,买糖葫芦时便注意到了张有喜摊子上的手套,其中一个小娘子拿起来问道:“你这是什么?”
“手套,暖和,似你们小娘子戴着还漂亮。”张有喜张开自己的手展示,今天他特意换了一双黑色的颜色布手套。琢磨着小娘子们寻常手都缩在袖子里,袖子长,需要这手套的保暖功能可能少些,他就跟人家说漂亮。
两个小娘子新鲜了一下,一人选了一双在手上试戴,挺喜欢的,便问他卖多少钱,张有喜说十五文一双。粗麻布手套十文钱一双,颜色布手套必然不能一样,于是就加了五文。
两个小娘子很痛快地一人买了一双,两人当即就带上,还把手腕的细绳互相系了个好看的结,一边付钱一边跟张有喜闲聊道:“你这手腕的细绳要是换成好看的丝带,或者这手背上再绣个花样,就更好看了。”
“我娘子也能绣。”张有喜笑着说道,“不过那可就贵了。”
“我们回去自己绣。”那小娘子跟另一个说,“其实我们回去照着他这样子,自己也能缝出来。到时候我们用上回做衣裳剩的细布,再换个漂亮的丝带。”
好吧,你们回去自己缝,张有喜心说,那你也先得花钱买我一双做样子。这倒是又给了他新的思路,决定回头去看看她们说的什么丝带。
之后又卖了几双女子的,两双男子的,往往是买糖葫芦的又买了手套,或者买手套的又买了糖葫芦。他们那红彤彤的糖葫芦把子本身就是招牌,都不用吆喝,要买的人自会过来买,连带着再看看手套。
挺好,就这么卖。
卖了一会儿,张有喜慢慢琢磨过来了,这条街上买东西的人许多都是城里人过年出来逛的,尤其买手套、糖葫芦的年轻小娘子和郎君们居多,这些人花钱大方些,愿意买的是他那些颜色布手套,反倒是粗麻布手套受了冷落。
午饭兄弟俩就去旁边食肆一人买了碗热汤,就着自带的干粮蹲在摊子上吃了。吃完张有良去把汤碗还给食肆,张有喜站起来活动活动腿脚,叫张有良提醒他明日带个小板凳来。
“下午你自己卖,我挪去腊月那儿去了。”张有喜道,主要是他跟张有良两个大男人,来买手套的其中有不少女子,尤其年轻小娘子,他不太方便招待。
“行,三哥你放心,驴车我看着呢。”张有良道。张有喜把草席一包,拎起来就走,连人带摊跑半条街挪去了腊月那边。
果然换到腊月那边就不一样了,父女两个合作默契,男子来买手套就张有喜招呼,来了女子就腊月招待。腊月不光跟小娘子们讨论哪个颜色搭她的衣服,还能帮她戴上,再利落地帮她打一个漂亮的绳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