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不着的张春山披衣坐起,拉着余氏聊天。
“老三叫我把这事不能张扬出去。”张春山叮嘱道,“你可记得了,谁也别说,眼下连老大老二都别告诉。人心不平,传出去莫给咱家招事儿。”
“我知道,你都说了几遍了。”余氏道,“老三是个有成算的,也真心是个孝顺的。”
“那是,这银子他要是不给我,自己悄悄匿下了,我也不能知道。”张春山叹道,“这钱给了我便是公中的,便是买田置地,等你我百年之后,按规矩也是大多数给了大房和长孙,落不到他手里。”
“你心里有数就行。”余氏道,“眼下家里,还不是靠着老三辛苦挨累地挣钱。”
张春山深以为然。老大那性子懦弱不经大事,撑不起来,老二小心思多,眼光却有限,老三这般出心出力,他不能光叫老三吃亏。
…………
张有喜第二天果真又去了布庄。
大概是昨日对他印象太深,伙计迎上来时格外热情,殷勤地问他买什么。张有喜今日一开口格外豪横,直接要了两匹本色细布,并按照伙计推荐,大人一件袄子八两丝绵,小孩六两,又要了两斤四两丝绵。
他把大姐儿、小鼠、腊月都当大人的尺寸来买了,寻思着无非做得厚实点。一件丝绵冬衣穿一辈子不是说假的,便是一件破烂的丝绵冬衣,拿去当铺都能换几百大钱呢。
趁着手头有钱,趁着大姐儿出嫁,且不管往后日子怎样,家中女孩子们往后都不用挨冻了。
本色细布整买四百五十文一匹,如此一共付了两贯零七十文钱,他爹给的钱都还没够。不过张有喜打的就是这个主意,但凡他爹发了话,他反正自己手里每日都能进钱。
两匹细布,五件袄里袄面用不了,足足还能够两个小的一人一条裤子。
张有喜今日穿了他家那件羊皮半臂,抱着一大包柔软轻飘的丝绵,大郎和张金哥一人抱着一匹布,三人喜滋滋地从布庄出来。
“你俩没埋怨我吧,”张有喜看着好大儿和大侄子说道,“光给她们姊妹几个买了。”
“三叔您说什么呢,”张金哥立刻笑道,“三叔,我们哪能那么不懂事。我们大男子汉抗冻,再说三叔上回已给我买了兔皮,我如今穿这兔皮背心,可比以前暖和多了。”
说着举起手上的手套,“你看,连手套都有了,一点都没冻着。”
大郎也说道:“女孩子们身体单薄,咱们男孩子火力旺,你看腊月和小鼠就比我们怕冷。再说这不是大堂姐出嫁吗,女孩子们就该穿得好些去送嫁。”
“你们兄弟四个也一样要去送嫁。”张有喜道,“不着急,丝绵袄眼下可能不能给你们都做,不过你们顶多再等几日,等我进钱一准给你们一人做件外衣,送嫁时都穿的像样点。”
“应该给长辈们先做。”张金哥看着张有喜身上那件羊皮半臂,面子就是灰突突的家织粗布,都已经很旧了,打着补丁。张金哥也知道这件羊皮是三婶的嫁妆,穿了这么多年,比他和大郎年龄都大。
张有喜不以为然。大郎他们兄弟姐妹要给大姐儿送嫁,要跟着送到男方家里的,他们长辈们又不用去。
慢慢来,日子这不就一天天好过了吗。
东西拿回家,张春山真是吃了一惊,败家子儿,他家老三这花钱的本事可真见长,两贯钱这就花完了?
给了他两贯钱,还以为总该剩点呢,居然还没够!
甚至都没做一件外衣。明明张春山原本的意思,是给大姐儿和平安做个丝绵袄,其他人做件外衣,毕竟外衣穿在身上才是面子,这丝绵袄再好,拆洗麻烦容易脏,也不能敞着穿吧。
可是看到孙女们一个个高兴的样子,尤其大姐儿听说又给她添嫁妆,添一件有钱人家才能穿的丝绵袄,大姐儿高兴得都要掉眼泪了,她这嫁妆,可是一添再添,添了好几回了。
张春山还能说什么,高兴呗,一说细水长流、勤俭持家,可也有一句老话说了,吃不穷穿不穷,算计不到一世穷。反正钱都是老三和孙子孙女们挣来的,花就花呗。
“这么好的细布做袄里袄面,舒服是舒服,可是不耐脏啊,”余氏埋怨道,“难不成咱买这样好的细布穿里头,外头再套一层粗布罩衣?”
张有喜一拍脑门:“哎呦,我也不懂啊,你看这事办的。要不,回头我再给她们扯点颜色布做件外头的衣裳?”
张春山:“……”
一转头,私下里张春山便跟余氏说道:“委屈你了,这个老三,也不想着给他娘老子做一件,你等着,有了钱那个丝绵袄咱也给你好好做一件。”
“说什么呢。”上了年纪了,余氏却莫名地老脸一红,嗔道,“你这还试探我呢,我是那不讲理的人吗,那不是孙女们要去送嫁吗,再说小鼠和腊月每日跟着进城卖糖葫芦,这寒冬腊月的风里来雨里去,才多大的孩子,我看着都心疼。”
这丝绵袄,她要是做了,老头子身为一家之主做不做?老奶奶做不做?老头子、老奶奶都做了,那辛辛苦苦的儿子儿媳们做不做?这一个个的都做,日子不过了?
“旁人就罢了,”余氏说道,“要不要给娘做一件?”
“娘日日在床上,做了她也穿不着。等她好了的吧。”
张春山嘴里说着,心里却不敢乐观。当地习俗,老人一般过了六十岁,便要把寿衣寿材准备起来,所以老奶奶的身后事早就预备了,老人六十、七十、八十岁整寿都做了寿衣冲喜,如今寿衣都做了三套了。
只不知老人还能不能挺过这一关。
人当然不能万年长寿,如今张春山只盼着老人能多撑些日子,撑到看着长孙女出嫁,撑到过了这个年。那过了年春暖花开,兴许就好了,就还能再过几年呢?
好在这几日老人精神头还不错,每日也都能吃点东西。张春山总觉得有那羊奶的功劳。反正他喝了七八日羊奶,腰腿疼似乎真的减轻了,反正夜里睡觉感觉踏实了不少。
真有用。
可惜就一只羊有奶,每日除了四个年纪小的孙子孙女,就只有他能喝上,他喝了余氏就喝不着,旁人都喝不着。
一大早,张春山蹲在羊圈门口盯着另一只羊,这只羊开春下羔,只生了一只羊羔如今都大了,张春山盯着那只羊和大羊羔,恨不得立刻就叫它们带羔下羔,立刻也产出奶来。
谁能想到这腥膻的羊奶竟是一味好药,多亏了咱家平安……刚念叨平安,西厢房门吱呀一开,小平安穿着新做的丝绵袄,蹦蹦跳跳出来了。
这几日得了布料和丝绵,余氏婆媳四个一起赶工,赶紧把新袄子都给做出来,昨晚宋氏点灯熬油赶工一晚上,这不,今早小平安就穿上了。
张春山看着小孩穿着新袄,蹦蹦跳跳,胖胖鼓鼓的,不自觉笑了起来。
看见张春山,平安奶声奶气问候:“爷爷早上好。”
“早上好。”张春山问,“平安,新袄子暖和吗?”
“暖和,”平安说,“爷爷,暖和的,像羽绒服一样暖和。”
“羽绒服是什么?”
“羽绒服就是,羽毛做的衣服。”平安说,“不是鸡毛,是白白的、很轻的羽毛。”
羽毛做的衣服,想到平安来历不凡,张春山不禁琢磨了一下,羽毛也能做衣服?
“爷爷,”平安咕咚咕咚跑过来,跟他并排蹲着问道,“爷爷,你这几天怎么老喜欢来看小羊啊?”
他哪里是看小羊,他那是看羊奶,以及……看他的银子。为了那五个大银锭子张春山可没少烦恼,藏哪儿呢,一开始他连夜装坛子里埋自己床底下,埋了两日,没事瞎琢磨又怕小偷来了钻床底,万一发现了呢?
于是张春山悄默声转移了地点,他把那坛子偷偷埋这羊圈底下了。
反正羊圈每日都被羊刨得乱糟糟的,只要埋得足够深,只要他不说,谁都不会知道。
平安哪知道爷爷还在羊圈藏钱了呢,还以为爷爷跟她一样喜欢小羊羔。平安隔着栅栏伸手摸摸小羊羔,蹦蹦跳跳跑去捡鸡毛,这是二姐给她的每日任务。
初升的太阳照在平安身上,金灿灿的,照得小孩眯了眼睛。平安迎着太阳张开两只小胳膊,蹦蹦跳跳地唱起了儿歌:
“太阳公公早上好,小鸟叽叽喳喳叫……”
下边什么来着,忘了。
平安的儿歌童谣大抵都是在宝宝班,或者跟着电视、手机学的,东一句西一句,想起这句忘那句。忘了也没关系,就唱她会的好了。
“太阳公公早上好,小鸟叽叽喳喳叫……”
张春山虎躯一震,这孩子,说什么?
“平安,”张春山放轻脚步走过来,指着太阳小心翼翼问道,“你管他,叫什么?”
“太阳公公啊。”
张春山:“!”
张春山张张嘴,嗓子发干:“那,那月亮呢?”
“月亮婆婆啊。”平安一拍手,哈,想起来下一句了,拍着小手蹦蹦跳跳接着唱,“月亮婆婆喜欢我,她在天上看着我,月亮婆婆眯眯笑,陪我一起睡觉觉……”
张春山:“……”
所以……这,这到底,是谁家孩子?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