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你来我往,枪声密集得像落雨。枪杆相缠发出沉闷的木响,随即各自弹开,又同时刺出下一枪。步法交错间尘土翻涌。攻到酣处,两道枪影几乎缠成一团,只听得枪尖破风的声响不断,木杆碰撞的脆响在晨光里接连炸开。
数招过后,两人同时收枪。枪尾拄地,枪尖颤动,都在微微喘息。
李敬岳心里知道他早就比自己能打了,这是收着了。他想起七年前他要教李敬行枪术的时候,面前这人血气方刚,浑身是刺,不肯学也不肯拜。他和他争执到最后,李敬行把心里话喊出来了:他说他不要做魏州李家的儿子!
当时李绍威也在场,听了这话笑了笑。那个时候李敬岳还年轻,二十七岁,看见李绍威的表情,一脚狠踹在李敬行腿弯上,让他跪下请罪,李敬行一瘸一拐了一个月,之后再也没说过这话。这么多年,李绍威没重用过他,但也没在待遇上苛待过他,养个儿子罢了,也就比养匹马养条狗多费用点,他堂堂魏博节度使还缺这点钱?
李敬岳问:“听说你回来之后,每天来校场教下面人?”
李敬行坦然道:“是。”
李敬岳仔细地看着这个陌生又熟悉的弟弟:“是好事。可你不是不愿意当李家的儿子了吗?”
李敬行知道,他这话问的是他之前和河东联系的事情,沉默了一会儿道:“之前不愿,现在又愿了。”
赴重阳宴前,何钰刚从李绍威的榻上下来。回来之后,她算是很明白为什么当时李绍威要带她去别业了,他实在是太忙,而且基本上一直在枕戈堂住着理事,并不回他和韦氏的正院去。枕戈堂人多眼杂,往来将领众多。好容易瞅个空,何钰过来,坐在他腿上说想他,两个人颠鸾倒凤到床榻上。
何钰朦胧地感觉到,李绍威虽然面上看不出什么,依旧是那副从容做派,可真正入进去的时候不一样。他第一次要她的时候,是一下一下、不紧不慢的,她像杯湿漉漉的茶被他品着,可是现在他好像更情动了。何钰一边喘,一边感受着他在身体里,突然福灵心至,无师自通地舔了一口身上男人的耳朵。李绍威扣紧了她的胯骨,射在里面。退出来之后先揉了揉她的腰,替她缓了缓小腹的酸软,然后起身低头看了看自己留在她腿心的东西,笑了一下。
牙城的高阁上,晴阳朗朗,极目秋色。栏外菊花正盛,金黄、雪白、朱红,一盆挨着一盆。风挟着花清冽的苦香而来,和茱萸酒混在一起。
何钰入席的时候,脸上还残留着情欲的潮红。后颈碎发微湿,贴在雪肤上。她拜过韦氏,然后垂头坐到李继璋身边,隐隐感觉到腿心还在翕动。李继璋看她一眼,何钰柔顺地替他斟酒,李继璋懒得说什么了,举杯自饮。
李绍威最后过来,举杯。众人齐贺,随后开席。酒过三巡,不知怎地聊到了众子的婚事上。
现李绍威的义子里,李敬远、李敬崇和李敬行都未订亲。李敬崇马上要过而立之年,但他情况有些特殊,是外镇犯下大错来投李绍威的,李绍威并不想管他的婚事,众人也知道他放浪形骸,不提也罢。而李敬远的身份则敏感得多,大家平时默契地不谈他的婚事,都知道他有被充做假子的可能性,若李绍威真有此心,必然会为他选一位高门贵女做妻室。也许是魏州本地氏族的女子,也有可能是累世簪缨的贵女,类似于李绍威的夫人韦氏那样的出身。
韦氏并不想李敬远成婚,为李继璋考虑,他的婚事当然是越迟越好。所以开口提李敬远的父亲,也就是那位已经逝去的魏州李氏的族亲,问李敬远“十月朔”的扫墓送寒衣的事情准备的怎么样了。
这位去世的李氏族亲名叫李正风,血缘都快出五服了,一开始是位江湖刀客,并非行伍中人。盖因李氏家族血脉实在稀薄,李绍威当年把他作为族亲抬起来,并不抱什么希望,但他居然也能屡立功绩。只是死得很年轻,大约李敬远十岁那年,他在前线不知怎地莫名失踪,连尸骨都没留下,只能立个衣冠冢来祭奠。
李敬远在答韦氏的话,韦氏让他遥祭亲父一杯。李敬远应了,捧杯起身,开口说一句:“重阳祭扫,儿不能身至坟前,此杯遥敬阿耶。”再朝父冢方向拱身行礼,然后把酒杯搁置于案角,以示“此杯为故人而设”。
李敬诚看着看着,突然计上心头,开口:“七郎,你也是李都尉的儿子,不如也敬一杯?”
何钰突闻此言,猛地抬头看李敬行,头上步摇流苏“哗”地撞做一片。但也没人注意她,满座目光都落在李敬远,李敬行,还有拱火的李敬诚身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