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清然又是一声低叹。他忽地抬起手,越过桌案上方那道无形的礼法界线,温热的指腹轻轻覆上了叶绯搁在桌沿的指尖。
她的手很凉,没有多少血色。沉清然的手指虚虚拢着那点冰凉,没有退缩。“如今满堂文武,竟无一人能承担侯爷的重任,也难怪圣上忌惮又不得不倚重。右相再荒唐,是圣上亲手提拔,抛开往昔君臣情分,也是更好拿捏。”
他没有松手,目光灼灼地锁着叶绯的眼睛,将这朝堂上的烂疮剖得鲜血淋漓,推心置腹:“此事可谓是一把双刃剑。侯府不可能轻易出事,也太容易出事。”
叶绯指尖微蜷,感受着对方掌心传来的温度。她省得这其中的厉害,默默颔首。
视线在半空中相接。没有多余的言语,也没有旖旎的试探,只有两道同样清明、通透的目光,在这暗流涌动的暖阁里,达成了了然于胸的默契。
慕长风眉头拧得死紧。他听不懂那些弯弯绕绕的朝堂制衡与帝王心术,目光只直愣愣地落在那两只交迭在桌沿的手上。眼瞳里酸水翻涌,他烦躁地抠了抠腰间的蹀躞带,满脸都写着格格不入的闷气。
叶绯眼波微转,将他这副模样尽收眼底。她不动声色地将指尖从沉清然的掌心抽回,拢在袖中,想起晌午他在产房外拦着萧衍不让进的那场对峙,语气跟着软了下来,带了点不动声色的安抚。
“衍儿去秋闱后,我看也瘦了好多。”叶绯看向那只还在生闷气的西凉犬,缓声安排,“慕大夫待会儿劳烦去把个平安脉,沉先生也过去看望一下。晚上侯爷一定是要过问起来的,到时候才有话说。”
这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是要借着看诊的名义,让他俩去二公子院里,把晌午那点剑拔弩张的梁子给强行平了。
慕长风哪里肯干。他在叶绯面前向来是顺毛驴,此刻委屈劲儿一下就窜了上来,猛地站起身,指着自己那双因为连日熬夜而布满红血丝的漂亮异瞳,声音拔高了半度:“我的眼睛——”
他想说自己都累成这样了,凭什么还要去给那个臭小子看病。
“在下一定去。”沉清然根本没给他把话喊完的机会。骨节分明的手一把按住慕长风的肩膀,用了几分内家力道,硬生生将人压回了半截。
沉清然转头对着叶绯恭敬地颔首领命,随即毫不客气地拍了一把慕长风的后背,冷声训斥:“别给少夫人添堵。走。”
慕长风挣扎了两下没挣开,一米八几的大个子硬是被按得像只受了天大委屈却又不敢咬主人的犬类,喉咙里发出两声不甘不愿的闷声呜咽,就这么被沉清然半拖半拽地拉出了暖阁的门槛。
厚重的防风毡帘落下,将那点委屈的嘟囔声尽数隔绝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