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中毒者,却会舌僵喉闭,从此失语。
而哑巴,是不能做世子的。
温皎去了侯府两次,孙氏忙着寻医问药,根本没空理她,可温皎依旧每日都要去侯府看肖燕麒。
这日她正准备出门,一辆马车却急急停在门口,宋湘语从车上下来,抱着她便哭起来。
“阿皎,我大哥的事你可听说了?”
温皎浑身僵硬,好在宋湘语此时悲恸万分,并未察觉。
“何事?”温皎艰难问。
“我大哥他、他……”
“死”这个字,宋湘语依旧说不出口。
“我们进屋,你慢慢说。”
宋湘语摇摇头,用手背一抹脸上的泪,抓住她的手臂:“我大哥出事,母亲已几日水米不进,你……你去劝劝她!”
“我还有事……”几乎是本能,温皎惧怕去面对吴氏。
“阿皎,你说话母亲肯听的,求你去看看她好不好?哪怕是陪陪她也好!”宋湘语急道。
温皎被她半求半拉着上了马车,心中一遍遍预演,见到吴氏该怎么说?怎么做?
两只石狮子静静蹲在府门口,过年新挂的红灯笼尚未拆下,被风一吹,摇晃刺目。
温皎跟着宋湘语进了国公府,里面静悄悄的,并未听到一声哭嚎。
她的心却更加烦乱。
“大哥年前奉命去江都查案,前几日从江都传回消息,说是江都知府发现了大哥的身份,下了杀手,衮州的援兵到时,早不见了大哥的人,多半……多半是凶多吉少。”
温皎指尖颤了颤,努力表现出自己的担忧伤心,红着眼问:“怎么会?世子多谋善断,会不会是误传?”
宋湘语呜咽道:“但愿是误传,可消息是皇宫送来的,怎会有假?大哥临去前还说……还说回来给我带江都的芙蓉酥……”
“表姐也别太伤心,如今人还没找到,便还有一线生机。”温皎声音和煦,手掌轻轻拍着宋湘语的背。
心中却愈发的烦躁,像是有猫有狗在抓挠。
半晌,宋湘语才平复下来,双眼红肿得像桃儿,用袖子胡乱擦了擦眼泪:“母亲知道消息后,一滴眼泪也没掉,只是不吃不喝,也不知在想什么,我实在怕她想不开,你千万劝劝她!”
杀人凶手去安慰死者的母亲,简直是世上最大的笑话,温皎感觉自己像是一头没死透的乳猪,被架在火上灼烧,难受得紧。
吴氏院里静悄悄的,周嬷嬷见温皎来,神色松了松:“夫人这几日都没怎么吃东西,姑娘劝劝她罢。”
温皎尚未准备好面对吴氏,软声道:“我先去给姨母做些吃食,稍后便过来。”
“我陪你去。”宋湘语道。
两人去了小厨房,食材都是现成的,又有厨娘打下手,做起来倒不费力,只是宋湘语时不时抽噎两声,扰得温皎头疼。
很快,一碗热气腾腾的小馄饨便出锅了,温皎提着食盒,一路忐忑。
敲了敲门,屋内传出吴氏有些哑的声音。
“进来吧。”
周嬷嬷帮忙推开门,屋里昏暗,吴氏一身素衣坐在窗边的罗汉榻上,神色麻木。
温皎走近,将手中的食盒放在桌上,蹲在吴氏身前,抓住她的手,轻轻唤了一声:“姨母。”
吴氏眼珠转了转,恢复些神采。
“孩子是你来了。”
温皎感觉口中干涩得像吃了观音土般,舌头黏在上牙膛动弹不得。
勉强咽了咽唾,方能开口:“姨母此时更需保重身子,这府中还需您撑着呢。”
吴氏唇角逸出一丝苦涩的笑,伸手摸了摸温皎的头顶,声音苍老:“姨母知道的,可鹤归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他没了,我实在心痛。”
“他是我第一个孩子,未出生时便知道体贴母亲,一个时辰便落了地,我见他第一眼,便满心欢喜。”
“他素来让人省心,三岁蒙学,过目成诵,颖悟绝伦,我犹记得他那时的模样,肉肉的小脸蛋,短短的小腿儿,却满口之乎者也,我便忍不住笑……”吴氏声音微哽,却没有眼泪落下来,“虽过去了二十年,我却清楚记得他儿时模样。”
吴氏握着她的手冰凉。
“我那时盼着他长大,又不希望他长大,想他成人成才,又不希望他殚精竭虑。”
温皎声音干涩:“父母爱子,大抵都是这样。”
“惟愿我儿愚且鲁,无灾无难到公卿。2这话……原是天下父母心愿。”
温皎想说些话安慰吴氏,却发现字字欺骗,句句惭愧。
“后来他登科入仕,得皇上倚重,入了大理寺,审天下大案,夙兴夜寐不知疲倦,我曾问他‘何必这般辛苦’,便是做个闲官,也可一世富贵,他说‘一狱冤,死者不可复生,断者不可复续’,他立心正,要正法度。”
温皎的手指有些颤抖,她恐被吴氏察觉,忙抽出手,从食盒中端出鸡汤小馄饨,劝道:“我和表姐才做的鸡汤小馄饨,姨母少吃些吧。”
吴氏推开那碗,手指揉了揉额角。
“你不知鹤归他有多倔,之前有人在京城开了个济婴堂,采生折割害了上百孩子,刑部判了斩刑,他觉得判得轻了,非要改判凌迟,刑部官员不肯,他竟将几个不成人形的孩子带到了皇上面前,让皇上亲自下旨判了凌迟。”
温皎如芒在背,现在……终于有了几分悔意。
她有杀宋琅玉的理由,但那只是她的理由。
“近日我总是做梦,梦见他长了胡须,是中年模样,怀中抱着个女童,说是他的孩子。”吴氏的眼泪终于落下来,“可惜我看不到他成家生子了。”
吴氏对温皎很好,且毫无所图,而温皎害死了她唯一的儿子。
一股隐秘的自厌自恨翻搅着温皎的血肉,那被忽视的愧疚和被压抑的人性如巨浪席卷而来,将温皎彻底吞噬。
疼痛尖锐而持久,让温皎险些承受不住。
“我要去一趟江都,亲自将他带回来。”
远赴千里,等待她的却是宋琅玉的尸首。
温皎跪在吴氏面前,紧紧抱着她的腿,劝道:“山高路远,姨母身体怎么受得住,还是让府中护卫去一趟吧……”
吴氏轻轻抚摸温皎的头,声音轻得像是山间雾气。
“阿皎你不懂,是我将他带到这个世上来的,也该我亲手将他送走。”
温皎双肩颤抖,“呜呜”哭了起来。
像是罪人,跪在吴氏面前,虔诚忏悔赎罪。
门“哐当”一声被推开,温皎回头看去,见是镇国公宋恒,他一身戎装,风尘仆仆,显然是才从远地赶回来的。
“你在家等着,我领人去江都寻他。”
温皎趁机退了出来,浑浑噩噩离开了国公府,当夜做了个梦。
梦见宋琅玉被挂在房梁上,身上插满了箭,地上全是血。
醒来出了一身冷汗,天却未亮,温皎睡不着,披衣去院中透气。
天上一痕残月,雪积檐隙。
“阿皎姐姐?”许应揉着眼睛,“怎么起来了?”
温皎沉默半晌,低声吩咐:“你去帮我买些烧纸来。”
“啊?”许应不解,“要给谁烧啊?”
风将屋檐上的积雪吹落,落在脸上凉凉的。
温皎去库房翻了个铜盆出来,又去灶房找了木棍和火折。
不多时,许应抱着一摞烧纸回来,口中嘟囔:“这么晚去敲门,我让那老爹好一顿骂……”
温皎只沉默接过那摞烧纸,跪着烧了。
火光明灭闪烁。
“是我害的你,来世当牛做马,我赎今世的罪。”
*
肖燕麒喝了六七日的药,依旧说不出话,人也越发暴躁,对院内婢女不是打,便是骂。
“夫人,奴婢听闻南疆有个医仙谷,里面的大夫医术高超,既然太医都束手无策,不如请那医仙谷的人来给世子瞧瞧?”齐嬷嬷给孙氏揉着额,劝道。
孙氏脸色阴沉,不发一言。
“嬷嬷所言不妥。”坐在下手的温皎劝道,“世子的病,太医看了都说不出缘由,那些野大夫多半是沽名钓誉,请来有没有用另说,反容易将世子哑了的事宣扬出去……”
温皎抬眸看了孙氏一眼,迟疑道:“世子本不得侯爷欢心,万一侯爷动了废世子的心思……”
“他敢!”孙氏手中的茶盏重重摔在地上。
“其实眼下最重要的还是要……”温皎看了一眼齐嬷嬷,不说话了。
孙氏蹙眉,对齐嬷嬷道:“你去将燕麒院里的婢女叫来,我有话问她们。”
齐嬷嬷离开后,温皎起身,缓缓走至孙氏身侧,低声道:“阿皎说句大逆不道的话,侯爷偏心三公子,怕是一直想寻找废世子的机会,世子如今害了哑疾,难保不是侯爷的手笔,说不定他正等着夫人将事情闹大些……”
孙氏恨得牙齿打颤,双目赤红。
“夫人如今最该做的,便是……抓住侯爷的把柄,最好是一个能灭族抄家的把柄,让侯爷投鼠忌器。”
“明日是阎老太爷的寿宴,他想让我探听一些消息。”
“什么消息?”
“他想要曲城,想知阎尚书是否真心帮他。”孙氏眸底凝了一层寒冰,“明日你随我一同赴宴。”
*
阎尚书是一部之首,又得皇上倚重,老太爷寿宴当日宾客盈门。
温皎乔装一番,扮作婢女跟在孙氏身后。
官眷们在暖阁内吃茶说笑,热闹和谐。
阎夫人是个说话响快的妇人,又妙语连珠,逗得众人咯咯直笑。
“桂枝,你去催催茶食蜜饯,让快些送来。”
名唤桂枝的婢女应声出去,温皎看了孙氏一眼,也跟了出去。
等桂枝从厨房回来,便见个婢女坐在台阶上哭。
“今日老太爷过大寿,你在此处哭,也不怕触了主家的晦气责罚你!”桂枝低声斥责,伸手去拉那哭泣婢女。
婢女抬起灰扑扑的一张脸,惹得桂枝“咦”了一声。
“你是武定侯夫人的婢女?”
方才在暖阁,桂枝便注意到了温皎,肤色虽然灰暗,却生了一双美眸。
温皎慌忙擦掉了眼泪,眼中满是惊慌:“姐姐别声张,我不是故意寻主家晦气,只是思乡心切,一时伤心才哭的。”
温皎探听到桂枝是涒州人,涒州距京上千里,想来她应能体会思乡之情。
桂枝的眼神果然软了下来:“你家乡在哪儿?”
“不过是个边陲小城,说了姐姐也不知道。”温皎红着眼。
“你不说,怎知我不知道?”
温皎绞着帕子,小声道:“曲城。”
桂枝笑道:“我听老爷说起过曲城,是不是在北疆?”
“姐姐当真知道!”温皎惊喜抓住桂枝的手。
两人一边往暖阁走,一边说话,桂枝并未防备温皎,一问一答间,温皎已猜出了阎尚书的态度。
说话间两人已到了暖阁,之后看戏、开宴,烈火烹油,鲜花着锦。
宴席散时,天色已暗,空中灰蒙蒙的,让人气闷。
“像是要下雪。”有位夫人嘀咕。
温皎看向灰蒙蒙的天空,一片轻薄的雪花正落在她的鼻尖,微凉,很快化成了水汽。
她同孙氏回了武定侯府,回禀了探听到的消息,便准备回柳南巷。
到府门时,却没见来接她的马车。
雪已积了厚厚一层,风疾雪大,天又黑了下来,再等下去,路只会更加难行。
踌躇片刻,温皎向门房借了把油纸伞,顶风冒雪离开了侯府。
街上静悄悄的,偶有行色匆匆的人消失在风雪里。
她逆着风,寸步难行,不过数百米的距离,鞋袜便灌了雪,雪水冰凉刺骨,双脚很快便没了知觉。
正无助绝望时,隐约听见远处有马蹄声。
她停住抬头张望,见一辆红漆马车从风雪中驶来。
马车停在她面前,许应跳下车:“来的路上车辕断了,我去车行现租了一辆,姐姐冻坏了吧?快上车暖和暖和!”
温皎爬上车,身上的雪被体温一烘,融成了水,越发的冷。
风雪越发的大,车轮滚过厚厚的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忽然,车厢剧烈晃了晃,停住不走了。
温皎掀开车帘,正要问,便看见正前方静静停着一辆鸦青铜轮马车。
巷道狭窄,马车停在道路正中,温皎的马车根本过不去。
许应朝对面拱了拱手,好声好气道:“我们姐弟急着回家,劳君让路。”
“我家郎君请你们换路绕行。”车夫冷脸冷声,铜轮马车稳稳停在道中央,挡住了唯一的去路。
作者有话说:
1柳永《望海潮》
2苏轼 《洗儿戏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