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等了一会儿,孙氏似又睡了过去,温皎刚要抬步出去,却听门“哐当”一声被推开。
她忙将脚收了回来,呼吸也轻了几分。
来人是肖绥,婢女被赶了出去。
隔着几层纱,温皎尚能窥见房内情形。
孙氏将软枕砸在肖绥身上,怒道:“当着众人的面,你便一点余地也不给我留!日后我如何见人!”
肖绥不动如山,一双鹰目凝着她,冷得骇人。
“你今日若无害人之心,也不会闹得这样难看。”
孙氏不依不饶:“若不是你忘恩负义,想将世子之位给那贱.种,我堂堂郡主、侯夫人啊!谁会将那贱种看在眼里!”
肖绥猝然出手掐住了孙氏的脖子,阴狠道:“谁是贱种?你生的贱种占了侯府世子之位,反说我的儿子是贱种?”
今日之事,很快便会传遍京城,肖绥本还顾及着名声,特意来给昌王府充脸面,谁知竟成了笑话。
“这是在昌……王……府……”孙氏被掐得上不来气,一时怒极惧极,下意识拔下头上的金簪刺入肖绥手臂。
肖绥松手,一脚踹在孙氏胸口,将她踢得撞在床壁上!
平日伺候的婢女婆子,但凡有一点不顺孙氏的心意,被鞭打、杖毙,她视人命为草芥,如今她被当成了草芥,却不觉愧悔,只觉狂怒!
她是郡主!她父亲是昌王!
他怎么敢!怎么敢!
孙氏眼神怨毒,口中咳出血沫:“你想杀我?你想杀我!我父兄不会放过你的!”
肖绥颧骨微微抽动,眼神阴鸷。
“你以为昌王府还是原来的昌王府?王爷已经致仕,孙耀平算是王府最出息的人了,如今也不过是从六品的忠武校尉,你以为他敢怎样?”
肖绥狠狠钳住孙氏的颈:“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你还当自己是高高在上的郡主?昌王府早失势了,否则上次你回来告状,孙耀平便该去侯府给你讨公道了。”
他手上的力气越来越大,孙氏疯狂抓挠,却如蚍蜉撼树。
孙氏尖利的指甲在肖绥手背上挠出一道道血痕,她歇斯底里叫骂道:“你当年娶我时,同父王保证过什么?!你说会对我千好万好,可如今你要杀我!你言而无信!你猪狗不如!”
肖绥在军中做百夫长时,不过是被驱遣在阵前的人肉盾牌,他数次受伤濒死,对死亡的恐惧,对权力的渴望,已经将他的人性吞噬,他不想被当成盾牌,他想当发号施令的人!
人性值几两银子?良心值几两银子?
他要权力!他要做人上人!
“不过是骗你们父女的话,你蠢得真信?”肖绥鹰眸中毫无温度。
孙氏终于挣脱开,她双目充血,如同阴司厉鬼盯着肖绥,冷笑道:“是我愚蠢,当年见过你对付温氏的手段,我便该知你就是个畜生!”
孙氏癫狂大笑,状似疯魔,颤抖指着肖绥:“你当年答应温氏,只要她承认自己通奸,受了凌迟之刑,你便放过那小贱种,可你都是哄骗她的,转头就将那小贱种扔进江里喂鱼!哈哈哈哈!你真是个言而无信的小人!”
纱帐之后的温皎冷得浑身发抖,她一直不知母亲为何要认下那从不存在的罪名,更不知那漫长的三日,她已成了一滩血肉,为什么还是不肯……死。
当朝判了凌迟的囚犯,没有能受完三千六百刀的。
她不明白母亲为什么不肯……吐出最后那口气。
原来竟是放不下她。
指尖深深刺入掌心,却丝毫感觉不到疼。
她的灵魂似乎被焚烧成了灰烬。
“当时你我已经定亲,可温氏是原配发妻,她必须背上污名,死得轰轰烈烈,你的名声才能好。”肖绥神色毫无波动,“若不是为了讨好你,我自不会让她死得那样惨烈。”
孙氏冷笑:“是你薄情冷性,是你自己要讨好我!”
肖绥冷声道:“若你从今以后能安分守己,便依旧是武定侯夫人,若你再敢害燕璋,别怪本侯不客气。”
肖家是军户,肖绥原在离江都不远的霁川戍边,一年能回家两三次。
那时温皎还很小,肖绥会将她扛在肩上,对母亲也温和亲近。
日子虽然清贫,小小的她却很知足。
变故发生在北境断雁关征兵之后,当年肖绥回来像是变了个人,整日冷着脸,对她们母女动辄打骂。
再之后,便是他带着孙氏回了江都,母亲去府衙状告肖绥无故休妻,状告孙氏通奸。
府衙哪里敢得罪昌王,将母亲乱棍打出,其后竟判了母亲通奸……
往昔疑惑,今日终于彻底解开。
温皎忽然没了耐心。
该死。
都该死。
肖绥尤其该死。
她从窗翻出,尾随肖绥,最后来到了一处僻静的院落。
在院门处等了会儿,见一婢女端着茶要进去。
温皎拦住那婢女,道:“侯夫人让我给侯爷传话,那话你听了没命,茶我送进去便是。”
温皎本是孙氏带进王府的,今日又一直在孙氏身旁伺候,她说得吓人,那婢女本就胆小,当下将茶盘交给了温皎。
行至无人处,温皎从怀中掏出一个纸包,将里面的毒药尽数倒入茶壶,然后摇匀。
她的指尖是颤抖的,可那药粉一点也没撒出来。
她有些后悔带的毒药太少了,怕毒不死肖绥。
虽然这些毒药能毒死十头牛。
端着茶盘走进院门,远远便见肖绥立于湖中水榭内。
温皎笑着上前,朝肖绥行礼道:“民女见过侯爷。”
肖绥面色冷沉:“是你挑唆孙氏陷害老三是不是?”
温皎将茶盘放在石桌上,提壶缓缓斟了一盏茶,双手捧着奉至肖绥面前。
“是我挑唆了侯夫人,”她大方承认,“可也是我提醒了三公子不要上当。”
肖绥并不接那盏茶,温皎只得将那茶放在桌上。
“你意欲何为?”肖绥毫不掩饰眸中的杀意。
他因一时兴起,同温皎打了赌,可也能因一时之怒,杀了她。
此时他已没了同她打赌的兴趣。
温皎眼波流转,像是一汪秋水,眉目娇丽,本是仙女一般的长相,却因眸底的野心,整个人像是美玉含锋。
“世子他整日斗鸡走狗,最擅吃喝嫖赌,是无药可救的膏粱纨绔,可只要他是世子,只要他的名声没毁得彻底,侯夫人便绝不会允我入门。”
温皎上前两步,不避肖绥目光:“我若想嫁入武定侯府,必须彻底毁了他,让他被所有人唾弃。”
“可如此,他会失去世子之位。”肖绥眼中的杀意略减几分。
温皎毫不在意的笑笑:“我若不能嫁他,他做世子、做王爷、做皇帝,同我又有什么干系?只要能达到目的,手段狠绝一些又怎样?”
她这话说得狂悖,甚至可以说是大逆不道。
肖绥却在她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可惜是女子之身。
肖绥的两个儿子,一个是废物,一个虽有野心,却没有手段,也不够果决,没一个让他满意。
若肖燕璋能如她一般狠厉,世子之位早已是他的囊中之物。
“燕麒毕竟是世子,你这样害他,不怕我杀了你?”
温皎掩唇笑道:“侯爷当真想让他做世子?”
肖绥不语。
“不如我与侯爷做一场交易。”
“什么交易?”
温皎再次端起茶盏,双手奉至肖绥面前,笑盈盈道:“我让肖燕麒做不成世子,侯爷帮我铺平入侯府的道路,如何?”
肖绥不置可否,盯着那盏茶,轻声道:“你端来的茶,我可不敢喝。”
温皎手心沁出了汗,唇角却含笑:“侯爷当心我在茶中下毒?”
“军营常有敌国细作潜入,本侯对入口的东西格外小心。”他鹰眸凝视着温皎,眸光咄咄逼人,“这茶请陈姑娘先饮。”
温皎所下之毒是乌头,且是极纯的乌头毒,服下半炷香内便会毒发,大罗神仙难救。
可若她不饮,肖绥疑心深重,绝不会饮。
可她想要肖绥死,立刻就死!马上就死!
“民女多谢侯爷赐茶。”温皎双手托起杯盏,唇瓣轻轻含住盏沿,细瓷茶盏倾斜,琥珀色的茶汤流入口中,滑进喉肠,带着灼人的热气。
作者有话说:
无